塵雪消融時完整後續

聯姻第三年，聞照好像遇見了真愛。

一向規矩淡泊的他，開始紋身抽煙嗜酒，做盡出格事。

他說她是自由的，而他迷戀這股遲來的、自由的味道。

他們追著自由，在北歐極夜中放肆糾纏那一晚，我拿到了懷孕兩個月的單子。

冷靜地聯繫律師後，閨蜜問我，要離婚嗎？

我搖搖頭，堅定地說：

「不離。」

1.

「你瘋了岑雪時？！這還不離婚等什麼呢？」

閨蜜葉怡琳的聲音很大，大到沒開免提都讓我身軀一震。

她是個急性子，不等我說什麼就連珠炮似地開口：「千萬——千萬別告訴我，你還慕強還愛他，這理由你沒結婚時候就用過了。」

我無奈地在筆記本上敲敲打打，給律師編輯著具體情況。

「也不是吧。」

將一些問題發給律師後，我拿起那張化驗單，發了會呆。

下面還壓著一張 B 超單子。

照出一顆小小的胎心。

我經期一直不規律，中藥西藥國內國外看遍了也沒什麼成效，婚前體檢時更是被委婉表達了和孩子的緣分淺。

回想起那時的心情，真的很忐忑。

也同樣是那時，聞照握緊了我的手，堅決地和我結了婚，說他不在意。

他選擇了我，我就是緣分本身。

一如既往的紳士而溫柔。

我喃喃出聲：「所以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呢？」

真諷刺啊。

我懷孕了，像是證明我們之間存在緣分存在幸福。

他卻好像突然碰到真愛了。

「男人想出軌還分什麼時候？判斷力下降會結婚，忍耐力下降會離婚，你忍者神龜啊？」

她深吸一口氣：「你得醒醒，離婚啊雪時。之前兩次分手老娘就不看好他，是你一直給他找藉口！哪有人愛上了還跟廟裡的和尚似的發乎情止乎禮，一點沒有激情，那怎麼不提前一起躺棺材板，生同衾死同穴呢？」

再多苦澀的心情也被這一長串話砸的啼笑皆非。

我破涕為笑：「就你知道安慰我，嘴上不饒人。」

她也跟著樂了：「耍寶能搏你一笑，值。我還不知道你多喜歡他。但你就是不想離婚，也得敢放手。他這是和你好日子過多了，家裡家外順遂，才紅旗不倒彩旗飄飄，你看真沒了你，他指望那個只會騎機車泡酒吧的小狐狸精幫他打理生意操持人脈？」

我默然。

對話框另一邊，律師有條不紊地分析著現有狀況，包括對兩家聯姻的一些利益分析也納入其中。

我嘆了一口氣：「現在還不能離，給我點時間吧……」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語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我苦笑：「什麼都瞞不過你。幫我找個私家偵探吧，我需要照片和證據。」

葉怡琳意識到我並不是戀愛腦犯了，忙不迭答應：

「包在我身上！」

2.

和閨蜜掛了電話後，我反而輕鬆了很多。

她最細心，也多虧了她，讓我短暫脫離了低迷情緒的漩渦。

我和她說的也是真的。

我只給自己一個月時間。

沒有吵，沒有鬧。

只是像個局外人一樣，幾近冷漠地觀察著。

我和聞照相識於大學，不只是家裡相親介紹的門當戶對。

他一直很理智，淡泊，風度翩翩，玉山將傾時面不改色。

在初識的那場辯論賽上，反方的唾沫星子飛了三尺高，他依然淡淡的，卻堅不可摧。

那真的很有魅力。

起碼對於青春期正常行進、十分慕強的我來說，很有魅力。

閨蜜說我長大了。

的確如此。

我這一個月就是再難過，也依舊和律師商榷著關於離婚和不離婚，哪個利益不受損。

我到底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剛在一起時，我也曾少女情思，撒嬌賣嗔，無數次表達了我想要變成他「特別的人」。

最簡單的，我想要他親自下廚學著給我做一頓飯，讓我也發個朋友圈。

始終未能如願。

這只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卻一點一滴讓我覺得，他就是這樣的人，不可改變。

哪怕中途因為我的「不懂事」分開過兩次，他依舊沒變過。

他始終是他。

陪我逛街時會體貼地替我搭配顏色，在我熬著黑眼圈寫完申論時總有一杯貼心的熱茶，約會時會讓助理妥帖安排好一切。

連他周邊的風，都是溫柔得體，永遠不急不緩的。

他從未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是照著世家二代模板打出來的體面。

就算在床上，也是細水長流的服務型人格。

這麼多年，他唯一一次情緒激動的時候，是結婚那天，我送了他一副照片集。

那裡面是我們點點滴滴所有的回憶。

二人的合照中每一點笑意，映襯著他驚喜的神色，都讓我覺得，他也是真的愛我的。

最後一張定格的純白色的婚紗照聖潔而美好。

那時候我釋懷了。

我放過了那些少女情思，反而想，我學著與他齊肩並進，這樣平平淡淡又順遂，就是我所期待的一生幸福。

事實證明，不過是自我安慰，愚蠢到可笑。

那女孩是他遲來的叛逆期。

是他離經叛道的真愛。

——我翻到了那女孩的 ins。

也收到了她直白挑釁的簡訊。

3.

從不曾對我表露出七情六慾的聞照和她極盡瘋狂。

最顯眼最露骨的一張照片，時間正是他們在北歐的那天晚上。

他們在極光降臨、落地窗前，糾纏成了水蛇。

原來聞照那雙保養得當不沾陽春水的手，青筋暴起掐在一隻潔白纖細的脖子上時，竟如此血脈僨張。

他們滑過雪。

他們蹦過極。

他們在聞照有潔癖嫌棄不肯住的民宿中，做完這個飯，做那個飯。

照片中，聞照的指腹上燙出來的一個水泡，被女孩當做戰利品一樣親吻。

……

月底最後一天，我在落地窗前望了很久。

終於望到了一月不回家、總說出差忙、一天一條消息的聞照。

悍馬利落地甩尾，一改平日穩重。

後面追來的是一輛轟轟的機車。

她馬尾高束，摘下頭盔的動作急促，紅唇塗的又深又艷，眼線都被揉花。

我看見聞照下車責怪了她兩句，大概是為什麼要跟來之類的吧——

緊接著兩個人就急切地吻在了一起，

我後知後覺，那可能並非是口紅濃艷，而是拉絲親吻到紅腫。

他們可能是剛分別，她不舍，他也不舍。

那我呢？

我摸上小腹。

這裡悄悄地、隱秘地跳動著。

是另外一個柔弱卻在一下下搏動的小心臟。

一點微弱的火光跳出。

我靜靜地看著她點燃了一隻煙，聞照則借她的火，也點燃了一隻。

隔著窗戶很遠，我卻不自覺捂住了鼻子，皺眉後退兩步。

余光中。

那女孩比那些照片的表情生動多了。

她摟住聞照的脖子，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惡劣地伸手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她說：「我的。」

舌釘隱隱反光。

真刺眼。

我面無表情，按下了拍照鍵。

4.

聞照進屋時，發現我照常睡著。

他輕手輕腳脫好衣服，洗了個澡掩蓋酒氣煙味。

順手幫我掖好被角，慣例想在我額頭上落下晚安吻。

我偏了偏頭，睜開眼。

聞照被嚇了一跳。

他猛的支起身子，不敢與我對視，鎮定道：「沒睡著嗎？」

我嗯了一聲。

他也察覺到了動作太大，於是裝作無事，俯下身，還想親我。

我伸手捂住了他還有些腫的嘴唇：「你去哪了？」

他太不細心了。

明知道她張揚，咬了豆大的一個血印子。

「沒去哪，」聞照僵硬地動了動嘴：「飛機一落地就趕回來了。」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道：「聞照，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崇拜你。」

聞照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轉過頭，咬住下嘴唇，十分不自在，卻仍裝傻：「怎麼不叫老公了？我當然知道，這一個月是我太忙了，寶貝，我接下來騰出時間陪你去醫院抽血檢查好麼？現在很晚了，你該睡覺了。如果真的懷孕了，熬夜對身體……」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一點點推開他。

恰好碰到他指腹上剛脫落不久、剛要結痂的水泡上。

我淡淡道：「有煙味。」

聞照面色一變。

他看見了放在床邊，那團揉皺的檢查單子。

我閉上眼睛，知道他不會做什麼了。

他很體面。

一向如此。

後半夜，聞照出去抽了半宿的煙。

我也睡不著。

手機螢幕亮著微弱的光。

我再次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這回，問的不止是離婚相關的諮詢。

我想，我當下已經做下最體面的選擇。

反正結果，都那樣。

成年人的世界裡，愛情死了，生活還活著。

我希望，有些事到此為止就是最好的收場。

但如果不是……

那就自求多福吧。

4.

那天晚上後，不知聞照用了什麼手段。

我是再沒有收到過她挑釁的照片。

反而收到了來自聞家一件接一件的禮物。

以不同名義不同形式，最昂貴的是公婆給的聞氏百分之三的股權。

聞照偶爾會消失一晚上。

我知道，他是去酗酒或抽煙。

聞家不允許孩子抽煙酗酒，他被管控太久，如果想要這種自由，我不管他。

我默默裝作不知道，放任著他去，甚至會幫忙打個掩護，自己則找閨蜜玩上一宿，樂得自在。

直到這天，聞照終於挑到時間，放了個假，陪我去醫院做孕檢，再計劃著帶我去馬爾地夫散散心。

我們維繫著恩愛。

平靜又幸福。

仿佛那道裂隙從未存在過。

可有裂隙，暗光無孔不入。

在到醫院的那一刻，我就看見了她。

周心冉。

是個好名字，聽著就活潑，熱烈，心心嚮往。

只是人憔悴了很多。

有點太瘦了，不堪一折，顯得一雙杏眼水漉漉的，更大更圓。

她咬著蒼白的下嘴唇，沒塗口紅，和往常不同的風格，倔強地梗著脖子看向我和聞照牽著的手，眼圈瞬間紅了。

清冷破碎感躍然面上，我見猶憐。

聞照顯然也憐了。

只是牽著的手提醒著他的身份。

我暗含警告：「老公，這裡是醫院。你認識她？」

這是私家醫院。

保密性強。

但來往的人保不齊圈子很大，嘴很碎。

聞照突然跟泄了氣一樣。

他痛苦地別開眼：「不認識，走吧。」

周心冉的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

我冷漠地想。

真像那求而不得一身束縛的梁山伯，遇見了真愛的祝英台，好一出勞燕分飛。

下一秒，燕子倦鳥投林般撲了上來。

她哭著說：「聞照，你說的愛我，說我是唯一純白的茉莉花，都是騙我的嗎？如果你不愛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去死，你滿意了嗎？」

話是對著聞照說的。

眼睛卻是看著我的。

那一瞬間我福至心靈。

原來那半宿的煙里，是聞照選擇了家庭，主動斷開了聯繫。

只是更像被逼無奈。

反而讓她更憐惜聞照不得自由。

聞照皺著眉頭，依舊沒鬆口：「有什麼事別在大庭廣眾下鬧。」

周心冉炸毛了。

她指著我的肚子，淚眼婆娑：「你就因為這個嗎？你為她負責，誰為我負責？你已經被責任睏了一輩子了，還要再這樣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