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煙霧繚繞。
眾人嚴陣以待。
「周沉,你親舅等錢救急你說沒有,回頭全都轉給了外人?」
二舅性子沖:
「我們周家沒出過這種糊塗帳!你是生意做大了,眼裡連血脈親緣都沒了?你爸走得早,我們是怎麼拉扯你的,你都就飯吃了?」
表叔推了推眼鏡:
「周沉,你是老闆,面子要緊,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今天這事能在家裡說,是給你留臉。要是傳到外面,傳到跟你做生意的人耳朵里,人家會怎麼想?一個對枕邊人都如此算計的人,信譽值幾斤幾兩?」
周沉坐在沙發中央,胸口起起伏伏。
良久,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射向角落裡的我:
「江遙,你夠狠。從今往後,我再給你一分錢我就是狗。」
我緩緩站起身:
「錢不錢的無所謂,我只是不想看你變成一個六親不認的混蛋!」
周沉閉上眼,疲憊地捏著眉心:
「行了,別吵了,過兩個月我會安排。」
回去的路上,死一樣的寂靜。
車子滑入小區,停穩。
他沒熄火,也沒看我,只是疲憊地看向前方:
「既然你把事情做到這個份上,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明天,離婚協議會送到你手上。」
說完,他抬臂推開車門。
「下車!」
我被他推得一個踉蹌。
還沒站穩,尾燈已經消失在了拐角。
盯著他消失的方向,視線逐漸模糊。
在他構築的世界裡,身為原配必須體貼,永遠安靜。
等待君王施捨般的回頭。
可是,我已經 34 歲了。
早就不是幾句甜言蜜語就能熬穿所有長夜,找各種藉口說服自己的傻子了。
我還有女兒。
我可以吃苦,也可以自己騙自己。
但我的女兒,她乾乾淨淨地來到這個世上。
她不能,也不該,為我的錯誤選擇買單。
絕望嗎?
是的。
但絕望的盡頭,才是我的主戰場。
不把這條路走到死,我是狠不下心的。
4
很快,表弟發來幾張偷拍照。
「嫂子,昨晚拍的,這女的你認識嗎?」
我將圖片放大。
塵封的記憶洶湧而來。
我沖回書房,翻出周沉大學時的舊相冊。
指尖停在一張泛黃的合照上。
那個被他摟著肩膀、笑靨如花的女孩。
林薇。
他的白月光。
當年因為周沉窮,她母親將她塞進一個能拿出 88 萬彩禮的人家。
「還有別的嗎?」
我問。
表弟回復很快:
「她住麥島小區,看周沉對她那寶貝勁兒……嫂子,這錢,難。」
我懂了。
親戚們幫我,是期待看到回報。
一旦發現對手這邊難以攻克,天平就會開始搖擺。
接下來的硬仗,只能靠我自己了。
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林薇丈夫的信息。
無論她婚姻狀況如何,原生家庭總是斷不掉的線索。
門鎖轉動,周沉回來了。
他將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同時丟下兩捆現金。
「撫養權和二十萬,選一個。」
我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二十萬?」
他語氣理所當然:
「公司狀況不好,我只能拿出這麼多。」
氣極反笑。
我把錢扔回桌上:
「周沉,你給林薇兩年轉了 180 萬。我們結婚八年,還有個女兒,你就只給我 20 萬?」
他勾了勾唇,目光掃過我胸前別著的錄音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個帳戶的流水,都是公司正常的業務往來和差旅報銷,你所謂的 180 萬,是工作應酬,是項目開支。江遙,是你自己心思不正,整天意淫。」
我咬咬牙,將協議推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信。」
周沉無所謂地聳聳肩,將現金塞回手提包:
「隨便,不過提醒你,等法院判決下來,可能連這二十萬都沒有。那個帳戶里的錢,每一筆都是正常且合理的消費與支出,有完整的用途說明。法院不會支持追索已經發生的、合法的正常花費,你不用費盡心思申請調查令,我今晚就可以將所有流水調出來給你。」
他站起身,從包里抽出一張便簽:
「對了,這套房子可能很快會被申請執行拍賣。我給你在城外租了套房子,明天去看看。」
看到上面的地址,血液瞬間凍結。
那是一個遠離市區、交通不便的回遷房。
單程開車就要兩個多小時。
「周沉你混蛋!」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女兒還要上學!你讓我們搬去那種地方?」
他不耐煩地掏掏耳朵:
「別沖我吼。江遙,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主要原因是你啊。」
說完,他夾起皮包,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砰——」
巨大的迴響在空曠的房子裡迴蕩。
他真的,連最後一點偽裝都撕掉了。
我跌坐在沙發上,顫抖傳遍全身。
這就是男人不愛之後最真實、最赤裸的嘴臉嗎?
婚是我結的,人是我選的。
走到今天,我有責任。
要我走,可以。
但我和女兒應得的一切,必須一分不少,全都拿回來!
5
第二天,我把女兒送回父母家。
距離開學還有一個月。
我所有的精力,必須用來應對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安頓好女兒,我坐車去了周沉給我租的那套房子。
位置偏遠,小區破敗。
住在這裡,別說上學,連基本生活都成問題。
我捏著那張輕飄飄的合同,雙手發顫。
這地方,我一天都不會住。
但每一分錢,現在對我來說都非常重要。
我以一半的價格,迅速將房子火速轉租出去。
很快,手機一震,五千到帳。
這五千塊,將是我絕地反殺的最終籌碼。
隨後,我來到了麥島。
我要親眼看看,那個價值一百八十萬的女人,到底過著怎樣的人生。
拿五千塊在這個小區租房可以說是痴人說夢。
但若想進去,還有別的路。
很快,我以應聘為由成為物業的一名保潔。
合同是臨時的,沒有保險。
工作服是寬大的藍色罩衫。
我的區域,是 7 號樓。
門廳、走廊、消防通道、電梯、垃圾收集點,是我的戰場。
晚上,周沉回來了。
我站在陰影里,將鏡頭對準二人。
公園裡,周沉一手緊握著林薇,一手穩穩托著那個女孩。
那句話說得真對啊——
父親對孩子的愛,是母親情感的延伸。
他愛你時,連帶著你們的孩子,都像是捧在手心裡的珍寶。
可當他不愛你時,曾經的珍寶,在他眼裡就變成了障礙。
本以為早已心硬如鐵。
看到眼前的畫面時,鼻腔還是湧上一陣酸澀。
悠悠還那么小,什麼都不懂就已失去了被父親珍視的資格。
我怎麼能不恨?
接下來,我開始系統地收集證據。
周沉通常在晚上七點半左右回來,直接將車駛入地庫。
不久,他會和林薇母女一同下樓,在園區里散步、聊天。
從 1602 室門邊收出的垃圾袋裡,我看到了空的紅酒瓶、揉成一團的昂貴護膚品包裝袋、使用過的計生用品。
還有一個被丟棄的玩具禮盒。
我的女兒,已經多久沒有收到來自爸爸送的玩具了?
記憶早已模糊。
很快,調查林薇丈夫的反饋回來了。
她們二人在兩年前已經協議離婚。
因為前夫破產。
然後為了繼續維持奢靡的生活,又找到了周沉。
隨後,我給他寄了一個包裹。
第一,是三口之家的散步照片。
第二,是他們大學時期的親密照片。
第三,周沉的詳細資料。
包括公司全稱、職位、車牌號,以及麥島小區的具體房號。
「劉先生,一個你或許從未想過的可能,那些你以為消失了的財產,會不會早已通過你看不見的方式被悄悄轉移?
如果需要調查,我願助你一臂之力。」
很快,林薇的前夫聯繫上我。
見到他的時候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頹廢,邋遢。
按年齡來算,他應該還不到 40 歲。
看起來,像個拾荒的老頭。
6
男人的視線將我上下打量一遍:
「我來,不是跟你談合作。這套房子,是我倒下前為她們母女圈出的最後一塊乾淨地方。過去的事,我認了,我幫不了你,也不會幫你。如今我唯一惦記的是我女兒往後的路,能不能走得稍微平坦一點。」
我驚訝地看向他:
「你就沒有想過,他們兩個人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以前就……」
「有!但已經不重要了。」
他雙眼微眯:
「林薇怎麼選,跟誰過,我管不了,也沒資格管。但我絕不允許你打擾她們母女二人的生活,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你離我的妻兒遠一點。」
我看著他,眼淚緩緩划過臉頰。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周沉那張臉。
同樣是父親。
一個在傾覆之際,用盡最後力氣,將妻女推向岸邊。
一個在風平浪靜時,只為把妻子推下船,給新歡騰位置。
我不怕苦,也不怕從頭再來。
但我怕捧出的真心,熬穿每一個長夜,最終都是給別的女人做了嫁衣。
我點點頭,起身大步離去。
看來這條路,又只剩我自己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二人的生活軌跡。
周沉每個月有 25 天以上都將我們夫妻共有的車輛停在林薇小區的地下車庫。
他的車牌號自動出入,以及門禁卡是他的面部識別。
家門口扔出來的快遞紙盒除了林薇,就是周沉的名字。
垃圾袋中發現已開封的計生用品。
甚至門口的牛奶箱都是周沉的名字。
此時,我緩緩勾起唇。
終於……
要結束了。
可就在我準備離開之際,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
男人二話不說,一把扯下了我的口罩和帽子。
偽裝驟然脫落,空氣瞬間凝固。
「江遙!果然是你!你他媽真行啊,跟我玩這套?」
意料之中的場面。
那個破產的男人,確實用盡全力為這對母女撐起所有的風浪。
愛屋及烏。
原來竟可以做到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