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掐滅了。
他拿出手機,點開郁喬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他讓她去接機。
不到四十秒掛斷。
往上翻,全是她的單向輸出。
【降溫了,記得加衣服。】
【你上次說的那家店,我路過看到了,下次一起去?】
【少喝點酒,傷胃。】
他回得敷衍,有時乾脆不回。
他打字:【郁喬,我們談談。】
刪掉。
又打:【之前是我不好。】
再刪。
最後只發出去一句:
【明天有空嗎?老地方喝杯咖啡。】
發送。
紅色感嘆號刺眼地彈出來。
下面一行小字: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陳序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第一個念頭是誤操作。
他退出,重進,再發一條:【?】
鮮紅的驚嘆號再次彈出。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半晌,他嗤笑一聲,鎖了屏。
還有時間。
他告訴自己。
三個月,怎麼能跟五年比。
郁喬心軟,念舊。
他還有機會。
他會讓她看到改變。
他會比許明橋做得更好。
10
周四下午,前台打電話說有我的外賣。
下樓拿到手,是兩個精緻的紙盒。
打開,一份抹茶千層,一份草莓奶油。
我盯著草莓蛋糕看了幾秒。
手機螢幕安靜,沒有新消息。
回到工位,隔壁同事探頭:
「哇,你家小許又來送溫暖啦?……哎?阿喬你不是不吃草莓嗎。」
我點點頭,把草莓蛋糕推給同事。
「不是他點的。」我說,「我不吃草莓,你拿去吧。」
同事有點驚訝,但很快高興地接過去:「那我就不客氣啦!」
「話說誰這麼不了解你?連你不吃草莓都不知道?」
我沒答,笑了笑,坐回工位。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許明橋發來消息:【結束了嗎?】
【剛忙完。】我回。
【好,二十分鐘後樓下等你。】
視線落回桌角的抹茶千層。我拆開塑料叉,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微苦,回甘,甜度正好。
手機又震。
陌生號碼,簡訊只有一行字:
【蛋糕收到了嗎?我記得你喜歡甜的。】
我手指停了一秒。
直接刪除,拉黑號碼。
下班後,我剛上車就下了雨。
起初只是稀疏的幾滴,很快就連成線,斜刮在車窗上。
許明橋調高了空調溫度,又伸手把副駕的座椅往後放倒。
「路有點遠,你眯一會兒。」他說。
我順從地躺下去,閉上眼。
車內很安靜,只有雨刮器規律的聲響,還有引擎低低的嗡鳴。
許明橋開車很穩,提速減速都平緩。
意識有些渙散的時候,忽然想起——
我和許明橋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在雨天。
11
那天公司團建,和隔壁公司聯誼。
包間裡吵得人頭痛,啤酒瓶倒了一地。
我沒怎么喝,只是安靜坐著,看同事們鬧。
結束時一半人醉得東倒西歪。
我挨個打電話,叫家屬,叫代駕。
送走最後一個同事時,雨已經開始下了。
天開始飄雨,細密的,沾在手臂上涼絲絲的。
我站在路邊叫車。
司機接單後又打來電話,語帶歉意,說家裡孩子發燒,得趕回去。
我說沒關係,取消了訂單。
雨漸漸密了,頭髮肩膀濕了一層。
我點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
手指在對話框懸了很久,打了又刪。
想說雨好大,想說有點累。
最後全刪了。
不知道是累的,還是那兩杯酒終於上了頭。
喉嚨忽然堵得厲害。
我蹲下去,把臉埋在臂彎里。
眼淚比雨先一步洇濕了袖子。
就在這時,頭頂的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一把深藍色的傘,穩穩地罩了上來。
我抬起頭,視線模糊。
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襯衫的男人站在半步外,傘幾乎全傾在我這邊。
他肩頭已經濕了一片。
「還好嗎?」他問。
我說沒事。
聲音帶出哭腔,很丟臉。
我又把頭埋了回去。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悶悶地響。
他沒走,也沒再問。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替我擋著雨。
過了一會兒。
有人在旁邊蹲了下來,沒靠近。
一包紙巾,輕輕塞進我手裡。
塑料包裝的邊角,蹭過我的掌心。
我捏著那包紙巾,沒動。
眼淚卻一下子涌得更凶。
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傘又往我這邊傾了傾。
他肩頭濕透的那片,顏色更深了。
「眼睛要腫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不是安慰,只是陳述。
我愣住。
然後,莫名其妙地,竟扯了一下嘴角。
是啊,眼睛會腫。
我慢慢抽出一張紙巾,按住眼睛。
紙巾迅速暈開一小片濕痕。
雨聲里,他等我哭完,等我擦乾臉,等我終於站起身。
腿有點麻,我晃了一下。
他沒扶,只是把傘又往我這兒遞了遞。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
眉眼乾凈,神情很靜,沒有好奇,也沒有憐憫。
就像只是偶然路過,順便為淋雨的人停了一停。
「謝謝。」我嗓子啞得厲害。
「沒事。」他說,「要去前面打車嗎?我送你到路口。」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一路無言。
走到路口,正好攔了輛計程車。
拉開車門前,我回頭看他。
他正舉著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下頜。
鏡頭對著計程車尾,在拍車牌號。
車門關上。
雨水順著車窗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滑。
後視鏡里,他還站在原地,撐著那把深藍色的傘。
直到拐彎,才看不見。
那天之後,我知道了他叫許明橋。
是隔壁公司的員工,這次項目的工程師。
12
雨還在下。
我睜開眼,車窗上的水痕蜿蜒滑落。
「醒了?」許明橋的聲音傳來。
「嗯。」我坐直,「到哪兒了?」
「快到了。」
他伸手,調高了暖風。
指尖在出風口停頓片刻,確認溫度。
我看著他側臉,忽然開口:
「許明橋。」
「年底結婚嗎?」
他聽見了。
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動。
但他沒說話。
直到車緩緩停進車位,引擎聲熄下去,他才長長舒了口氣。
「……差點踩死油門。」
他側過頭看我,語氣有點抱怨,又有點撒嬌,耳根泛著很淡的紅。
許明橋從外套內兜里掏出個絲絨盒子,深藍色,很小。
我愣了愣:「什麼時候買的?」
「半個月前。」他睫毛垂著,不看我,「……路過櫥窗,覺得合適。」
「一直隨身帶著?」
他不吭聲了。
盒子「咔」一聲打開。
一枚素戒,款式簡約,是我會喜歡的。
他捏起戒指,轉身要往我手指上套。
動作到一半,又頓住了。
「不對。」他低聲說。
然後他拉開車門,繞到副駕這邊。
雨還沒停,細細的,沾濕他頭髮和肩膀。
我看著他拉開車門,冷風和潮濕的氣息一起湧進來。
「幹什麼?」
「單膝跪地。」他聲音混著雨聲,有點悶,卻很清晰,「求婚哪有在車裡隨便一套的。」
說著他就真的,一條腿曲下去。
膝蓋落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車庫頂燈昏黃,光落在他發頂,落在他舉著戒指微微發顫的手指上。
他抬頭看我。
眼神很認真,認真得近乎執拗。
「郁喬,」他說,「和我結婚吧。」
雨聲細細密密,敲在車頂。
像心跳。
13
陳序這幾天悶悶不樂。
朋友組局喝酒,拍他肩膀:「要不……算了?」
「算了?」陳序扯開領帶,灌下半杯威士忌,喉嚨燒得發疼,「五年,你告訴我怎麼算了?」
有人搭腔:「那你就乾等著?至少找藉口把人約出來啊。」
藉口。
陳序盯著杯壁上的水珠,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
郁喬的大學室友。
她們以前關係不錯。
他輾轉要到了號碼。
電話接通,他語氣放得懇切,只說是鬧了矛盾,郁喬不肯見他。
「幫個忙,組個局,同學聚聚。費用我全包。」
那頭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聚會定在周末晚上。
陳序到得最早,坐在靠門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每一聲門響,他都抬頭。
第七次門開時,郁喬來了。
陳序下意識要起身。
——卻看見她身後跟著許明橋。
兩人牽著手。
郁喬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素圈戒指閃著細碎的光。
那光很淡,卻像針一樣扎進陳序眼裡。
他動作僵在半途,又緩緩坐了回去。
室友有些尷尬地招呼他們坐下,正好在陳序對面。
許明橋替郁喬拉開椅子,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一圈人寒暄,問近況,問工作。
問到郁喬時,有人眼尖:「哎呀,這戒指……」
郁喬笑了笑,沒說話。
許明橋接過話頭:「我們年底辦酒。」
聲音平靜,卻足夠清晰。
桌上瞬間熱鬧起來,起鬨的,恭喜的。
陳序跟著笑,嘴角扯著,覺得臉有點僵。
那枚戒指在燈光下時不時晃一下。
陳序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看回去。
很簡單的款式,圈住她纖細的手指,嚴絲合縫。
很久以前,郁喬逛首飾店時,曾在類似的櫃檯前停過腳步。
他當時在回消息,頭也沒抬:「看這些幹嘛?俗氣。」
她沉默幾秒,輕輕「嗯」了一聲,就走開了。
原來她喜歡這樣的。
原來她戴上,是這樣好看。
飯吃到一半,陳序藉口透氣,走到外面走廊。
冷風一吹,才發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摸出煙,點燃,吸了一口。
煙霧模糊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14
許明橋推門出來時,陳序指間的煙正燃到一半。
酒意裹著那股壓了一晚上的悶火,蹭地竄了上來。他直起身,一步堵在了走廊中間。
許明橋腳步頓住,抬眼看他。那眼神很靜,靜得讓陳序無端更煩躁。
陳序扯了扯嘴角,話就往外倒。
他說郁喬以前的事。
說他流感發燒,她去醫院陪床,整夜不敢合眼。
說她大學時怎麼省下生活費給他買球鞋,自己啃半個月饅頭。
說他隨口提的喜好,她能記好幾年。
說他那些朋友都羨慕,說他陳序命好。
有個這麼「懂事」的姑娘死心塌地。
他說這些時,下巴微微抬著,眼睛裡閃著一種混濁的光。
那不是懷念,是炫耀。
是展示一件曾經專屬、任他揮霍卻永不褪色的珍寶。
陳序語氣里甚至帶著點責備,像在怪許明橋撿走了他還沒玩膩的玩具。
他越說越放鬆,越說越篤定。
他以為許明橋會難堪,會退縮,會看清自己不過是個撿漏的後來者。
下一秒,拳頭就砸了過來。
又快又狠,直接砸在陳序下頜骨上。
骨肉悶響,陳序踉蹌著撞上牆壁,煙脫手飛出去。
嘴裡瞬間漫開鐵鏽味。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種,」許明橋的聲音落下來,「踐踏別人真心的垃圾。」
15
我們聽見動靜衝出去時,走廊已經亂成一團。
「別打了!」
「快拉開他們!」
場面混亂。
拉架的,勸架的,腳步聲,驚呼聲。
我擠過去,抓住許明橋的手臂。
他呼吸粗重,手臂肌肉繃得像鐵,看見是我,力道驟然一松。
陳序被人架著,嘴角破了,襯衫領口扯歪,眼睛卻死死盯著我。
不,是盯著我抓著許明橋的手。
「報警。」陳序抹了下嘴角,冷笑,「他先動的手,你們都看見了。」
許明橋沒辯解,只是垂下眼,用指腹擦掉手背上蹭破的一點血痕。
警察來得很快。
分開問話,登記,調解室里燈光慘白。
陳序堅持:「他無緣無故動手,我可以驗傷。」
警察看向許明橋:「你怎麼說?」
許明橋沉默片刻,開口:「他該打。」
「理由?」
「他嘴髒。」
陳序嗤笑,轉向我,眼神挑釁:「郁喬,你看見了吧?這就是你選的人。」
我沒看他,只對警察說:「走廊有監控。」
陳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警察調了監控。
畫面清晰,帶錄音。
陳序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一字一句剖開我曾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
不是懷念,是炫耀。
炫耀他如何被愛過,如何被妥帖安放,如何被當成全世界。
喉頭湧起一股反胃的酸氣。
我咽下去,舌尖抵著上顎,壓住那陣生理性的噁心。
調解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電流聲。
警察看向陳序:「這就是你說的『無故動手』?」
陳序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卻下意識轉向我。
我別開臉,不再看他。
16
最後還是在調解書上籤了字。
警察合上筆錄,語氣平淡:「行了,都回去吧。」
許明橋站起身,拉住我的手。
掌心溫熱,力道很穩。
我們轉身往外走。
「郁喬。」
陳序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有些啞。
我腳步沒停。
「郁喬,」他又叫了一聲,這次帶了點急促,「……就一分鐘。」
許明橋的手微微收緊。
我側頭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等我一下。」我說。
他看著我,沉默兩秒,鬆開手。
「好。」
我轉身走回去。
陳序站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見我,眼睛亮了一瞬。
他上前一步,嘴唇剛動——
我沒聽。
右手已經揚起來,狠狠扇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臉偏過去,半晌沒動。
然後慢慢轉回來,臉頰迅速浮起紅痕。
他看著我,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你……」
「這一巴掌,」我打斷他,聲音很平,「是替許明橋打的。」
我看著他眼底那點愕然慢慢裂開。
「那五年,」我繼續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是我眼瞎了犯賤,我認。」
「但你不該欺負許明橋。」
陳序喉結劇烈地滾動。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收回手,掌心發麻。
轉身。
許明橋就站在幾步外,安靜地等著。
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暈開一小圈暖黃。
我走向他。
背後沒有聲音。
只有夜裡細微的風,穿過空曠的街道。
許明橋伸手,握住我發麻的那隻手。
「手疼不疼?」他低聲問。
我搖頭。
他也沒再多說。
我們沿著街道往前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誰都沒提剛才的事。
走出一段,我忽然開口:
「許明橋。」
「嗯?」
「你疼不疼?」
17
「……」
「……疼。」
來的路上我檢查了,他臉上雖然一點傷都沒有。
但萬一身上有呢。
「哪兒疼?」我問。
許明橋沒立刻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我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很慢地,很慢地,牽起我的手,貼在他左胸口。
隔著布料,掌心下傳來沉穩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這兒。」他說。
聲音低低的,混著夜風。
「聽見他那樣說你,這兒疼。」
我喉嚨一緊。
指尖無意識地收攏,攥住了他一點衣料。
「還有,」他頓了頓,視線飄向別處,耳根又泛出那種很淡的紅,「……手上也疼。」
「使太大力了,關節可能有點挫傷。」
說著,他把那隻手舉到我面前。
指節確實有點紅。
我低頭,托住他的手,輕輕吹了口氣:
「回去上點藥。」
他「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