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遙燈塔完整後續

又來一個不速之客。

謝漱玉不顧管家爺爺的阻攔，闖了進來。

她發了瘋一樣咆哮：

「白清菀，憑什麼讓我老公為了你，得罪生意場上的白家人？還專門讓人把我媽看管起來？」

這事我略有耳聞。

傅瑾橋動作很快，不惜連累自家生意，把侵吞過我家財產的叔輩拖下水。

我譏笑一聲：

「你焉知道，他不是為了保護你？」

「一定是他知道你和你媽做的壞事太多，怕掩蓋不住，才用利益跟我交換。」

謝漱玉抿唇，光潔的高顱頂盤發襯得她五官愈發精緻，可臉色全是氣急敗壞。

「真不明白，你一個生來只知道享福的大小姐，有什麼可讓他留戀的。」

「識相的話趕緊滾出國，傅家一切都是我兒子的。別妄圖知三當三，當扒著別人丈夫不放的下賤貨色。」

我挑眉睨著她。

「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是天大笑話。」

「當年你背著我和傅瑾橋苟合，我沒把你們的醜事公之於眾，還敢跑來我這裡撒野？」

「哦對了，李叔說你們一早分居，感情不好。怎麼，他拿你當生子工具，還是 d 孕媽媽？」

她握著真皮包的手在顫抖，眼神狠毒地上下掃視著我。

這麼激動，是被戳中真相了嗎？

16

謝漱玉忽然抄起沙發旁的花瓶，發狠般砸下地：

「閉嘴！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是你毀了我跟傅瑾橋的百年好合。」

「為什麼出車禍的人不是你？為什麼讓他查到幕後兇手跟我母親有關？」

「你以為他是愛我才護著我？根本不是，他發現我想除掉你的真相，再沒給過我好臉色。」

「傅瑾橋這人就是偏執狂，愛時深入骨髓，不愛了絕情至極。」

「起初我不明白男人的愛如流沙，以為生了兒子可以萬事無憂，就算生氣也不會很長時間。」

「可他只做了稱職的好爸爸，完全忽視我並肩幫他開疆拓土，不但沒有給我承諾過的股份，還設計讓我簽了不平等協議。」

「離婚時，他給了你三分之一的身家。可如果我離婚，只能凈身出戶。」

她氣得渾身發抖，語氣里滿是怨懟。

「知道他為什麼不捨得跟我離婚，還要我懷二胎嗎？」

「我兒子傅聽淮查出免疫缺陷病，要通過二胎的臍帶血進行造血幹細胞移植，才能治療和長期緩解。」

「傅瑾橋不願碰我，就讓我做了十幾次試管，身心遭受的痛苦你根本想像不到。」

「兩年前我懷過一個，可是在做羊水穿刺進行 HLA 分型和基因診斷時，發現二胎跟聽淮攜帶相同致病基因，又要重新匹配。」

她醜陋又病態地在我面前大喊大叫，將多年積壓的情緒破窗而出。

我露出嘲弄的笑。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這就是報應？」

失去小淮那晚。

謝漱玉更新了一條新的朋友圈，曬出她剛產下的兒子。

配文：我最愛的男人，和我生下最愛的兒子。

她特意讓相識的人提醒我好好欣賞，趕緊讓位。

何嘗不是天道好輪迴。

17

再次來到墓園，我辦好了相關手續。

身邊傳來細微的響動，下過雨的路面多出一個人的倒影。

傅瑾橋發出微啞的嗓音：

「清菀，我為你做的不夠多麼？為什麼一定要帶走小淮？」

我只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

「他對你來說重要嗎？從出生到五歲，你陪他的次數屈指可數，哪怕小淮對你的父親一角有過很深的期待。」

傅瑾橋低頭覆身，湊近我耳邊。

「你知道嗎？聽淮一開始並不叫這個名字。」

離婚後，他才得知我繼兄的車禍是一場人為災難，找謝漱玉對質。

她一再強調媽媽好不容易把自己養大，供她出國，見不得她當別人的小三，一心想讓她當傅太太，才鬼迷了心竅。

懷疑的種子種下，蔓延至整片森林。

傅瑾橋開始思索謝漱玉的所作所為，背後調查。

她是個很有頭腦的女人。

一早看出傅瑾橋對白清川的敵意。

在小淮出生時，就挑唆他是我和繼兄偷偷生的孩子，收買權威機構，製造了假的親子鑑定書。

利用專業技能，通過精湛的技術，偽造我和白清川親密接觸的視頻，即便高手也難分真假。

彼時，傅白兩家有不少共同合作，牽絆頗深。

傅瑾橋的公司根基不深，默默隱忍，用距離疏遠我和小淮。

他從不跟小淮親近，只因認定那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發現真相那一刻，他很想掐死謝漱玉。

但牙牙學語的傅聽淮，叫出了第一聲媽媽。

傅瑾橋心軟了，傷害了第一個兒子，不想再讓第二個兒子失望。

他想出國找我解釋。

然而，小淮的死成了我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十七歲相識，他很清楚我是敢愛敢恨的人。

為了愛不惜一切，飛蛾撲火。

可一旦決定離開，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18

傅瑾橋忽然很用力地把我攬進懷裡。

「清菀，知道真相後，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

「為什麼輕信了謝漱玉的挑撥離間，對待我們小淮冷漠又無情。」

「閉嘴！」

我厲聲打斷：

「你沒資格提小淮，知道他怎麼死的嗎？」

「那天是他五歲生日，你隨口答應送他一輛小汽車，他當真了。」

晚上十點多，傅瑾橋依然沒有回家。

小淮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在幼兒園，他很羨慕別的小朋友有爸爸媽媽，而他只有媽媽和舅舅。

我不想把大人的是非卷進孩子的世界，從未跟他提過傅瑾橋的背叛。

只把離婚協議擬好，問他願不願意跟我到德國生活。

小淮心思敏感，察覺到我在這段婚姻的不快樂，爸爸也不喜歡回家。

他以為是自己的錯。

因為房間的相冊里，有很多我和傅瑾橋甜蜜相擁的照片。

可他出生後，再也沒有幸福的一家三口。

或許是為了傅瑾橋的承諾，又或者害怕過了生日，再也見不得爸爸。

小淮偷偷跑出門等傅瑾橋，被一輛電瓶車撞倒，頭磕在路邊的大石頭。

司機害怕逃逸。

我發現家裡沒人，到外面四處尋找時。

小淮躺在血泊中，嘴裡喃喃喊著。

「爸爸、媽媽、不要吵架，小淮乖乖的。」

19

傅瑾橋的眉峰，在我的冷語裡一點點地蹙起來。

「是我對不起你和小淮，可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

我大笑起來，笑得全身都在顫抖。

「就算沒有謝漱玉的謊言，你敢發誓沒有對她動過心嗎？」

「你沒有一天盡過當父親的責任，怎麼有臉在小淮的墓前撒謊？」

「不對，你盡過責任的，不過是對謝漱玉的兒子。」

「小淮生前，你沒有陪他過一次生日，死後就別打擾他的安寧了。」

傅瑾橋不肯放手：

「所以，不管我做什麼，你還是要帶白清川和小淮，徹底離開？」

他已經發現，我拿回白家的產業後，低調變賣出去。

中間人告訴我，對方開價很高，幾乎沒有談任何條件，就全部接納了。

如果沒猜錯，應該是傅瑾橋。

他衝過來拉住我的手腕，神色近乎哀求。

「清菀，別這麼對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白清川，在他幼年孤苦的時候，有你和你父親接他回家。」

「當他變成生活不能自理，你還是選擇留在他身邊。」

不似傅瑾橋的前半生，童年飽受花心父親的冷落，成年須得承擔家族破產的責任。

我用力甩開：

「瘋子！那是我哥。你心思齷齪，把所有人想得跟你一樣。」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與你相識。」

傅瑾橋的臉色變得蒼白而又單薄。

20

當年是我對他一見鍾情，追在他身後，愛意讓人無處躲藏。

而他在殘酷漠然的傅家，長成冷僻沉默的性格。

我年幼失母，卻擁有厚重的父愛、繼兄的守護。

追了他大半年，才答應跟我交往。

傅瑾橋被我赤誠熱烈的愛意打動，在一起後，凡事遷就我的大小姐脾氣。

記得我經期怕涼，咖啡要三分糖，草莓蛋糕只愛奶油頂，還戒掉我討厭的煙味。

有時候我會想，若是謝漱玉沒有出現，我們是不是可以一直走下去。

失去小淮，我終於意識到對他的愛意早已消耗殆盡。

可怎麼偏偏不想放手的人，成了傅瑾橋？

他無法容忍我眼裡的淡漠和譏諷，猝不及防吻了上來。

又急又凶。

我用力掙扎著，抬手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

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傅瑾橋卻悶哼一聲，反而抱得更緊了，聲音低啞而偏執：

「咬吧，就算你把我咬死，我也不會放你走。」

「等一切結束，我會跟謝漱玉離婚。小淮是你和我的孩子，我一定會讓他重新回到這個世界。」

我緊緊攥著拳頭，胸腔有磅礴的憤怒渴望衝破身體。

他怎麼有臉提我的小淮？

傅瑾橋的電話在下一秒響起。

醫院打來的，謝漱玉早產，情況很不好，讓他馬上過去。

21

我千辛萬苦搜羅證據，從謝漱玉口中套話，將策劃繼兄那場車禍的一干人等全部交給警察。

謝母和遠房親戚等人被帶到警局，她自然是不肯承認的，反咬一口，妄圖撇清責任。

可是遠房親戚里，有莽撞的凶漢帶著一群能打的年輕人進城，挾持了謝漱玉。

她叫囂自己是傅太太，早晚讓高高在上的丈夫收拾他們，遭到扇打和推搡。

重重摔了一跤，流血不止。

或許是傅瑾橋的精子質量不行，又或許是老天懲罰惡人。

謝漱玉腹中的胎兒沒有保住。

蝴蝶效應繼續擴大，謝聽淮遲遲等不來造血幹細胞移植，病情突然加劇，住進 ICU。

徐湛打電話告訴我，傅瑾橋憔悴蹲守在醫院，出了極高的價錢尋找救治方法，收效甚微。

謝漱玉更是不願接受現實，歇斯底里發瘋，打了鎮定劑才安靜下來。

我在別墅擦拭著小淮的相框，貼在臉上親了親。

世上沒有人能對你的痛苦感同身受。

哪怕他們失去一遍孩子！

22

我帶白清川去醫院做康復治療。

看見傅瑾橋在病房守著傅聽淮，他的大手握著孩子滿是針孔的小手，背影蕭索落寞。

他曾高歌猛進，不可一世。

奔得越急越不會惦念舊人，那般璀璨的光環在前方照耀，他在榮耀的路上越奔越疾。

對那時的他而言，我和小淮成了鞋底沙礫, 梗在心頭。

直到真相浮現，死在我懷裡的孩子是他的, 他親手將懷著執手偕老期許的我們推向陌路。

但凡殘存一絲人性，焉能不痛？

我沒有見過如此脆弱不堪的傅瑾橋, 哪怕是在他背負舉債之時。

「清菀，上天要帶走我的兩個兒子, 是在懲罰我嗎？」

我沒有開口。

因為我也是罪人，不該愛上傅瑾橋, 以至於沒能留住親愛的小孩。

傅聽淮的氣息很微弱。

「爸爸，我好像看見哥哥了。」

他的手無力垂下，像極了五年前, 小淮在我面前離開的樣子。

但這次, 哭得最傷心的人，不是我。

謝漱玉披頭散髮攔住送去太平間的推車，滿臉淚痕，隆起的小腹早已癟下去。

傅瑾橋抓住她的手臂, 命令她不許打擾兒子的清靜, 被她抓得滿臉血痕，反手扇了她好幾個耳光。

看著前夫和他的情人相愛相殺, 是什麼感受？

沒有解氣。

沒有唏噓。

不管他們淪落到何地步, 我的小淮回不來了, 他們的傅聽淮也回不來了。

背叛的婚姻里, 沒有贏家。

一雙溫暖的大手拉住我的手指：

「妹妹，我們接小淮，飛。」

23

謝漱玉還未出小月⼦, 被傅瑾橋送去精神病院。

謝⺟和⼀干禍⾸被送進監獄, 李叔同樣沒能跑掉。

我請了最好的律師，務必讓他們在里⾯待得更久⼀些。

傅瑾橋無心打理公司事務，接連被我搶⾛了好幾個大單，元⽓大傷。

短短時⽇, 他平白滄桑許多，像是再無少年之氣。

「清菀，我曾想過強行把你留在⾝邊。我們之間沒有了別的阻礙, 假以時⽇⼀定能把你追回來。」

「可失去聽淮, 我才感受到你失去小淮時的痛苦。每次看見我，你應該承受了很多惡⼼和絕望吧？」

「讓你自由, 也許是我能給予你最好的禮物了。」

他以三倍的價格，買下我想賣掉的白家別墅。

舉著兩個孩子的相框，在鞦韆下發獃。

我置若罔聞。

抱著⼩淮的骨灰罈⼦, 帶著⽩清川，踏上了前往敘爾特島的旅程。

陪小淮認識世界版圖時, 他指著紅⽩相間的燈塔, 問我：

「媽媽，是不是你就像陸地上的燈塔。不管我航行多遠，看見那點光，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是的, 孩子。

燈塔的基石, 是母親的沉默。

海浪拍打的每一夜，都是她未曾說出的牽掛。

小淮, 你已無需歸來。

但請永遠記得，有光的地⽅，就是媽媽看著孩子遠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