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寥寥無幾的行人,逐漸變多。
我怕事情不好收場。
只能打橫抱起陸時桉,進了府中。
他今年十六歲,發育的卻很好,身長七尺。
在我懷中,不容忽視。
陸時桉攥著我的衣袖,輕聲呢喃:「我好疼啊,沈泠雪。」
如果是前世的我,早該心疼壞了。
若說對陸時桉一點愛意都沒有,那是在胡言亂語。
我起初是喜歡他的,我一輩子循規蹈矩,為了沈家爭光,習武讀書,不敢懈怠半分。
活潑明媚的陸時桉,會帶我爬樹捉鳥,野外烤兔。
可再深的愛,也磨滅在了那四方宮牆下。
那時,我不能邁出龍涎殿半步。
陸時桉開心的時候,會給我鬆綁,我也只能在院子裡轉轉。
有一年春天,池子裡的錦鯉紅白相間,很漂亮,我喜歡去看。
陸時桉就把錦鯉移走了,池子裡的水都被抽乾了。
他總是這樣,一點點搞走我喜歡的東西,慢慢剝奪我的生志。
「疼就忍著。」我把陸時桉抱進了院子裡。
陸時桉趴在床榻上。
大夫來了後,血水染紅了盆子。
陸時桉脊背上血肉模糊,敷著草藥,倒也一聲不吭。
9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我被皇帝傳召進宮。
坐在龍椅上的人,不苟言笑,五官鋒利,眉目深邃。
「沈卿,你真是難見,朕剛封的太子,要站在丞相府外苦守一夜,你是少年天才,但君臣有別,皇室是君,你是臣子,你可知曉?」
我跪在地上請罪:「臣知錯,求皇上恕罪。」
皇帝一言不發。
殿內只有狼毫筆批閱奏摺時的落筆聲。
大太監會心一笑:「丞相,太子昨夜,可不是站在府內等的你。」
我聽懂了弦外音。
起身,跪在了御書房外。
如今是深冬。
寒風凜冽,打在臉上,刺痛感強烈。
膝蓋處傳來冷意,隨後是鑽心的疼。
我的身體緩緩凍僵。
來來往往的大臣,讓我顏面全無。
若說皇帝很在乎陸時桉,倒也不是。
他只是厭惡有人敢掃了天家顏面。
我風頭正盛,又敢這樣對太子,皇帝在藉機敲打我,讓我認清身份。
我是被抬回丞相府的。
我忽冷忽熱,頭撕裂的疼,腿也疼極了。
眼睛卻睜不開。
有人將我抱在懷裡,拍打著我的背。
在我耳畔唱著江南小調。
我終於睡了過去。
醒來時,發現陸清硯正守著我。
陸時桉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過來。
「師傅,我不是故意害你被罰的。」他眼睛紅紅的,像是一隻小兔子。
「我做噩夢了,夢裡的我對你很不好,你自盡了,我害怕,我好想見見你。」
很天衣無縫,合情合理的理由。
可加上今天這次,我們總共才搭話過三次。
他怎麼會對我這麼依賴!
陸時桉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一個太子屈尊降貴,守著丞相府一夜,我會受到什麼懲罰。
他是呼風喚雨久了,一時之間沒轉換過來而已。
我揮了揮手,讓陸清硯先離開。
陸清硯不情願,冷哼一聲才走。
10
我撫摸著陸時桉的眉眼,鼻樑,薄唇。
最後,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我無辜的笑起來:「對不起啊,太子殿下,我也做了個夢,夢見,你把我逼死後,還說我活該呢,我真是好生氣啊。」
陸時桉眼中閃過無措,他強壓下慌亂,扯起一抹牽強的笑。
「師傅,夢和現實,都是相反的,當不得真的。」
我低垂眼帘:「別和我裝了。」
聽聞此言,陸時桉驟然站起來,逃也似的離開了。
此後一個月。
他都沒再來過。
他忙著籠絡朝臣,俘獲民心,親自下場,給難民施粥,以身犯險,去打倭寇,大獲全勝。
大皇子急了,也不再流連青樓,一本正經的上朝,靠著身後謀士,出謀劃策,也治了一場旱災。
二人不相上下。
皇帝卻偏寵陸時桉,賞他黃金,賜他美人,贊他智慧過人,雄韜偉略。
一時之間,老臣猶豫觀望,有野心的臣子,早早給陸時桉遞了投名狀,站好了隊。
直到陸時桉的太子府邸里,被搜出了巫蠱之術。
是詛咒先皇后和皇帝的,詛咒先皇后不得超生,皇帝早死。
帝後情深,比翼雙飛。
先皇后生下大皇子後,就撒手人寰。
死在了皇帝最愛她的時候,成了天上的白月光,心底的硃砂痣。
皇帝當場沒有發作,只是冷眼掃視著眾人。
「朕還正值壯年呢,有些人就迫不及待了。」
11
那之後。
站隊陸時桉的武將,被派往戰場,以五千騎兵,對打匈奴的十萬大軍。
武將屍骨無存。
站隊陸時桉的文官,被連降三級,貶到最窮苦的地方。
而陸時桉的母妃,宋貴妃,在禮佛路上,被賊人擄走,一夜未歸。
京城的流言蜚語沸沸揚揚,宋貴妃上吊了,留下一封信,說願以死明志。
宋貴妃沒死成,陸時桉及時發現了她。
我坐在丞相府里,閉了閉眼。
當今皇上,可真是冷心冷血,出手狠辣。
陸時桉的處境很不樂觀。
我也無心關注他。
一切隨他去吧。
12
陸清硯天天纏著我。
天氣冷了,他就縮在被褥里瑟瑟發抖。
他的心疾,讓他變得很嬌氣。
不能吹風,不能受涼。
陸清硯睡姿還不好,喜歡夜裡踢被子,有一次,他就發了高燒,額頭滾燙。
我總不能看著他難受。
我生來體熱,就把他抱在懷裡,他果然不再喊冷了。
我翻閱古籍,找尋世間稀有珍寶。
用來給陸清硯做解藥。
正道的藥,效果總是微乎其微。
於是,我去拜訪南疆,途中還被毒蛇咬了一口。
性命垂危間,陸清硯問:「師傅,你瘋了!不要命也要救我?為什麼如此奮不顧身?」
我說不出來話。
心中總有愧疚,現在還夾雜著一些其他情緒。
我不想陸清硯死。
如果能有他陪我過一輩子,我們月下對酌,春日踏青,秋看落葉冬見雪。
我就不孤單了。
我不是沈家獨子,我只是大公子,爹娘願意陪著弟弟待在江南,卻不想隨我來京城。
沒人陪我。
13
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位身著苗疆服飾的少女嬉笑出現。
咬我的毒蛇,像是粘人的小貓一樣纏上她的手腕。
少女頭上頂著銀冠,手腕處兩個銀環,互相碰撞,叮噹作響。
她驚訝道:「兩位公子真是俊朗非凡,惹人歡喜呢,可惜了,你們兩個斷袖!」
她的眼神在陸清硯放在我腰間的手上,反覆徘徊。
少女做出誇張的捂嘴笑:「好一對深情的眷侶!」
陸清硯動作快狠准,將閃著白光的劍刃橫在了少女脖頸處。
「把蛇毒的解藥給我!」
少女面不改色,反倒開始起了自我介紹:「我是婉言,苗疆聖女,你的愛人,被我的小七咬了,你殺了我,他立刻暴斃於此。」
婉言有恃無恐。
我早已疼的說不出來話。
陸清硯收了劍,懇求道:「姑娘行行好,救救我師傅。」
婉言卻生氣了:「你們擅闖此地,又二話不說對我刀劍相向,現在輕描淡寫幾句,就想讓我救他?你想得美!」
陸清硯把劍,放在了婉言手中,視死如歸。
「姑娘若想出氣,儘管刺我,在下絕不還手。」
婉言愣住了,她一下把刀扔出三米遠。
「起開啊,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魯莽,動不動打打殺殺?」
14
婉言最終還是出手,給我解了毒。
我們又道清來意,問她可不可以救治先天心疾。
她神色驕矜:「本姑娘在苗疆,堪稱天才,我若不能救,世間無人可救。」
話雖如此。
她給的法子,卻太過陰毒。
她說,用陸清硯愛慕的人,作為器皿,供養蠱蟲,七七四十九天後。
此人的精血,被蠱蟲吸光,陸清硯將蠱蟲碾碎成粉,配水喝下,心疾就能解。
代價是作為器皿的人會死亡。
這個法子,太壞了。
當場便被否決。
婉言十分不滿:「先天心疾,只有這一個法子可以解,想活下來,總要犧牲些什麼!」
我終於忍不住出口反駁:「你怎麼會覺得,陸清硯愛我?」
我和陸清硯分明是最純粹的師徒情。
婉言撇了撇嘴:「他看你的眼神,都能拉絲哦~真是無趣,你也太遲鈍了,木頭呆子。」
我蹙眉凝望著陸清硯,他低了低頭,卻沒反駁。
陸清硯氣急了:「如果要拿師傅的性命換我活,那我甘願去死。」
婉言撅了噘嘴,學著他說話:「呦呦呦,那我甘願去死,愛活不活,與我何干。」
我們在苗疆住下了。
這裡夜晚會圍著篝火跳舞,房屋樣子是高挑古樸的樓。
住在頂層,往下眺望,能看見一池春水,分外漂亮。
在離開苗疆的最後一夜。
我問婉言:「心疾,真的不能用別的法子解嗎?」
婉言不耐煩道:「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苗疆蠱術,本就需要等價交換,一個人活,另一個人就要死。」
她眼珠咕嚕咕嚕的轉:「想都活著,也不是不行,帶我去外面玩,據我觀察,你們穿的錦衣華服,戴的玉佩價值連城,你們肯定有銀子,你們帶我玩到膩,我就大發慈悲,再告訴你們一個辦法。」
很簡單的要求。
於是,我又向皇帝告假一個月。
他本就在收拾陸時桉,怕我插手。
將我打發走,也正合他意。
15
我們帶著婉言遊山玩水。
她時常臉蛋紅撲撲,眼睛裡全是興奮,在我們和衣而臥時出現,緊緊盯著我們。
「你們外面人好有意思,把眷侶稱作師徒。」
在我給二人做飯時,婉言會盯著我給陸清硯特意煲的藥膳湯大鬧。
「你們這對斷袖,秀恩愛秀到我面前了!好氣好氣!但是還挺好嗑的,我為什麼沒有湯,好難猜啊。」
諸如此類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候,婉言依依不捨:「外面的世界真有趣,但我要待在苗疆,不能在外面久留,家人會擔心。」
婉言割腕,血液流出,一隻白色蠱蟲,吸著她的血,剎那間變成了赤紅色。
她把蠱蟲遞給了陸清硯:「生吞,心疾就能好,本姑娘見不得有情人生離死別,有緣再會。」
陸清硯服下後,我再給他把脈,脈象很穩,生龍活虎,毫無心疾的影子。
我忍不住道:「婉言你不是說,苗疆蠱術,就是死一個人,來救另一個嗎?」
婉言冷哼道:「本姑娘能與尋常人相提並論嗎?」
16
我和陸清硯再次進入京城時。
京城已經大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