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鎖到龍榻上日日折辱的第五年,我咬舌自盡了。
我最滿意的學生,是萬人之上的帝王,他下朝回來時,命人將我挫骨揚灰。
帝王的臉色難看:「沒有人能讓我難過,你也不例外,沈泠雪,想用自殺來換我的淚,你做夢。」
再次睜眼,回到了我意氣風發的二十歲,皇帝問我,貴妃之子和五皇子哪個更適合做儲君。
我毫不猶豫的答:「貴妃之子。」
1
被鎖在龍榻上折辱的第五年。
深冬,我咬舌自盡了。
早上,我還在念叨著,想回江南老家看看。
陸時桉不肯,他冷眼嗤笑:「以你這副尊容嗎?也不嫌丟人。」
一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最近說話越來越刻薄了。
我在床上,無聲無息的落了一滴淚。
算了。
這樣苟活著也沒意思。
我曾經可是三歲成詩,八歲入朝為官,十二歲修建了既防乾旱,又防澇災的水庫跟河道。
十五歲製作出瘟疫解藥,救了一城百姓的少年丞相。
我出身於江南,江南百姓以我為榮,那裡的說書館裡流傳著我的事跡。
茶樓飯館裡掛著我的畫像,連牙牙學語的小孩,都聽過我的名字,知道我叫沈泠雪。
外界皆以為我功成身退,去雲遊了。
我只是快想不起來,曾經風光耀眼的自己了。
陸時桉下朝回來的時候,我渾身已經涼透了,唇角流出的血液染濕了衣衫。
他手裡拿著我愛吃的桂花糕。
糕點落了一地,陸時桉站也站不穩了。
良久,他露出一抹笑:「用自殺來換我的難過麼?沈泠雪,你做夢。」
他命宮人將我挫骨揚灰。
我平日裡對待宮人很好,會逢年過節給他們賞東西,在他們家人生病時,也出手找大夫,付銀錢。
此時,他們跪在地上,無一人肯動。
有一個大膽點的宮女噙著淚道:「皇上,丞相已經很可憐了,他曾經可是名動天下,人人稱讚的少年天才,您已經毀了他,就放過他的遺體吧。」
我心口閃過一陣疼痛。
死人也會難過嗎?
隨著宮女為我說話,我的魂魄越來越淡。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曾經的我。
原來知道我匍匐在男人身下求歡,也依然有人會為我說話。
這個宮女在可憐我呢,她沒有瞧不起我。
陸時桉咬牙道:「我毀了他?當年他舉薦五皇子當太子,讓那個宮女生的賤種,踩在朕頭上。」
「我被人構陷,母妃病重時,我去求他,他置之不理,將我拒之門外!他得到現在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
字字句句,像針一樣,難聽。
2
陸時桉一直這樣想我啊。
我扯起嘴,笑了笑。
當年陸時桉被人構陷貪污餉銀,皇帝厭棄了他,將他和貴妃一起貶到了明沙縣。
貴妃生了重病,那裡的大夫治不好。
陸時桉違抗聖命,趕來京城,求不到御醫。
沒人願意觸霉頭。
他就找上了我。
皇帝正值中年,忌憚陸時桉勾結官員,他用我沈府滿門性命為要挾,讓我不得出面。
陸時桉登基後,我留了下來,有心疼他,不想他面目全非,孤獨終生的原因。
陸時桉卻以為,我只是為了保下五皇子。
任憑我苦苦解釋,他也不信。
我愧對陸清硯。
在皇帝要給大皇子選磨刀石時,我把陸清硯推了出去。
在陸時桉質問我,為什麼夸陸清硯,卻貶低他時。
陸清硯跪在我的書房前,喊了我最後一聲師傅。
「師傅,當年冷宮相救之恩,我今日償還了,被封太子,便是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或者說是死路。」
「您心疼陸時桉,無可厚非,從此以後,你我之間,相見陌路。」
陸清硯和皇后所出的大皇子鷸蚌相爭,他大勢將退時,還把皇上所中意的大皇子拉下水。
逼迫著頭腦簡單的大皇子起兵謀反。
皇上心裡門清,礙於顏面,將大皇子貶為庶人。
陸清硯杖責一百大板,流放邊關,永世不得進京。
二人兩敗俱傷,才有了陸時桉的登基。
於是,我哀求著陸時桉,把陸清硯安頓好,讓他錦衣玉食,不必受苦。
陸時桉最終還是沒有聽我的話,他不給有了頑疾的陸清硯請大夫。
把陸清硯活活耗死在了偏遠寒冷的北洲。
陸清硯的死訊在今年初冬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封信。
「沈泠雪,你不必對我愧疚,當年的事,是我們兩清,你該受萬人敬仰的。」
彼時,我的身體因為合歡散,變得柔媚無骨,腦袋也因為催情藥,變得遲鈍,記憶模糊。
我早就不似從前,自然,也逃不出去了。
3
再次睜眼,回到了我二十歲的時候,正當年少。
皇帝含笑問我:「沈卿,你覺得貴妃所出的七皇子陸時桉,和五皇子陸清硯,哪個更聰明?」
我毫不猶豫的答:「陸時桉!他心思縝密,刻苦愛學,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選。」
什麼狗屁太子。
大皇子不成器,貪於享樂,仗著自己是長子,又是嫡子,太子之位好像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整日流連青樓,欺男霸女。
皇帝封了別人為太子,意在敲打大皇子,激發其意志,讓大皇子做正事,不再閒散悠然。
而磨刀石的下場,最後只會是飛鳥盡,良弓藏。
前世陸時桉活潑,常常跟在我身後,一口一個師傅的喊。
陸清硯冷漠淡然,與我不親近,我當初收他為徒,是可憐他一個皇子,卻在冷宮被人欺辱。
人心是偏的。
前世的我確實更喜歡陸時桉。
現在,我只想護好愧對之人,護好自己,讓我這一生坦途順遂。
4
賜封太子的旨意送到陸時桉手上後。
他叩響了丞相府的大門。
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屋內燃著燭火,我翻看著書卷,眼神冷淡,只說了兩個字。
「不見。」
隨從不明白我為何昨日還在誇讚七皇子活潑聰慧,今日就閉門不見。
他猶豫了一瞬,小跑著去傳話。
我翻看書卷,看的眼睛酸疼。
眨了眨眼,驟然想起了陸清硯。
腳步不由自主的停在了竹林苑。
裡面燈火通明,陸清硯的背影在窗紙上忽隱忽現。
他提筆在桌子上寫著信,動作行雲流水,唯美寧靜。
良久,陸清硯站起身,挎著包袱就往外走。
和正要進去的我,撞了個滿懷。
他身上的蘭香,湧進我的鼻翼。
我不由自主的伸手攔住他:「五皇子,夜幕高懸,疾風驟雨,你這是要去哪裡?」
陸清硯冷冷望著我,輕輕吐出三個字:「要你管?」
我扯起一抹笑,把油紙傘朝他傾斜:「你現在是我徒弟,自然歸我管呀!皇上命我教你,我要對你負責的。」
陸清硯在皇宮裡沒有住的宮殿,他不受寵,在外面也沒府邸。
只能住在丞相府,他的衣食住行,人身安全,由我來守護。
陸清硯將傘打落在地,罕見的有些生氣:「負責?你何時在意過我?你現在阻撓我出去,讓我猜猜,你是不是舉薦了我做太子,怕我抗旨,連累了你?」
「你放心,我留下了信,信上闡明,是我貪玩,想雲遊四海,與你無關。」
冊封陸時桉為太子的旨意,是夜裡才送到七皇子府的。
陸清硯沒有關係網,打探不到,很正常。
我沒注意到他話里的不對勁,自顧自道:「你不想做太子?那真是巧了!我舉薦的是陸時桉啊,我正想問你會不會因此怨怪我呢。」
許是我神色太認真。
陸清硯猶豫了一瞬。
我連忙將他往屋裡推。
「好啦好啦!外面雨太大了,路不好走,你身上沒銀錢,既然將你從冷宮帶出來,我自然要管你一輩子的,你就安心待在丞相府。」
5
我好說歹說。
陸清硯總算留在了丞相府內。
說話的功夫,我們二人的衣衫均被淋濕。
我打了個寒顫,燃起了炭火:「五皇子,你出去連把傘都不帶,這樣淋雨會生病的,快讓我來給你把把脈!」
我強硬的拽著陸清硯的手腕,像模像樣的把起了脈。
本意只是為了拉近距離。
越把脈,越不對勁。
我眼稍微紅:「你是先天心疾。」
可笑我前世自詡是他的師傅,他也稱我為恩人。
我卻連他有先天心疾都沒看出來,對他漠不關心。
欺負他一個沒人疼的孩子,將他推出去,用來維護陸時桉。
他前世這個時候才十八歲,沒系統性學過知識,就匆匆成了太子,遭受明槍暗箭,清醒地走向明知死路的結局。
先天心疾,最後還硬熬了五年,才油盡燈枯。
他死前,一定很痛苦。
我聲音帶著苦澀:「陸清硯,我給你治病吧,我試試,能不能治好你。」
我的醫術不說起死回生,也稱得上萬里挑一。
我冒著雨,去藥房裡搗鼓了一個晚上,煎出了一副藥。
6
帶回竹林苑時,天光乍亮。
陸清硯沒睡,淡淡的眸子,望著房門。
我踏進去時,他眼裡閃過一抹亮光,無厘頭道:「真去給我煎藥了?我以為你又將我拋之腦後了。」
我打了個哈欠:「我怎麼可能那麼壞?你快點喝,試試有沒有效果。」
陸清硯一口氣把苦澀難聞的藥飲盡。
我連忙握住他的手腕,神色凝重:「嗯,沒效果。」
倒也不是我醫術不精。
先天心疾本就不好治,而且任何一種疑難雜症,都要反覆嘗試,才能配出解藥。
陸清硯不意外:「沒事的,這病本來就治不好,我早習慣了。」
外面傳來隨從通報的聲音。
「丞相!七皇子在門外站了一夜,我勸他走,他不肯走,你快去看看吧。」
我頭痛欲裂。
不是。
陸時桉有病吧?!
讓皇帝知道,他剛封的太子,被我關在門外一夜,我怎麼交代?
我氣勢洶洶的沖了出去。
7
陸時桉也沒撐傘,身邊連個下人都沒有。
比起昨夜的我和陸清硯,他才是真的濕透了。
黑色髮絲披散著,衣衫勾勒出勁瘦有力的身材。
一雙桃花眼被雨澆濕,晶瑩剔透。
陸時桉眼裡透著瘋狂與貪婪,寸寸掃視著我,我莫名感到惡寒。
他像是闊別已久,嗓音沙啞:「師傅,為什麼不肯見我?」
我一夜未睡,煎藥也沒成功,此時正在氣頭。
我怒喝:「別喊我師傅,太子殿下現在身份尊貴,我不配教導你。」
陸時桉愣在原地:「你什麼意思?」
我讓人將他的物品全部收拾好,雙手遞給了他。
「我的意思是,你以後不必往相府走,我也不是你師傅。」
本來,陸時桉要來相府學君子六藝,學騎射武功。
為了方便,相府也有一間屬於他的屋子,偶爾學累了,天色已晚,就直接睡下了。
但我現在看見他就噁心,自然要趕他走的。
我正要關門,陸時桉抱住了我,把頭抵在我的肩膀上,動作依賴輕柔。
「讓我抱一會,沈泠雪,我有點難過。」
他向我傾訴。
我掙紮起來:「別碰我。」
掙扎的動作太大,力道太狠。
陸時桉又站了一個晚上,早已精疲力盡。
他直接被我推落台階,癱倒在地。
相府門前的台階,有十階。
不算高,滾落下去,卻也痛得很。
鮮血從陸時桉的背部,滲透到白色衣衫上,觸目驚心。
我有些懊惱,這該如何跟皇帝交代。
8
天色越來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