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禮一下怒了:「你說什麼,真是他寫的?」
陸文:「你......不會信了吧?咳,你不會信了我的屁話吧?怎麼可能......」
陸文扯扯我的袖子,小聲問:「我是不是丸辣?」
我冷靜地說:「是我們。老六,你這個豬。」
喬禮翻開,果真見第四頁的兩個大大的「不育」二字右下角有個小小的「柳」。
不是,誰幹壞事還寫到此一游啊。
我大怒:「老六,你敢害我。」
陸文跪了下來:「不是,你們看不到這字跡很多年的樣子了嗎。」
「這明顯就是它主人留下來的。」陸文捏著下巴思考道。
喬禮攏好我的衣服:「柳青衫,它主人一定不是你。」
「哦,你真聰明。」我道。
喬禮道:「你到底瞞了我些什麼?」
我瞞了些什麼?喬禮,可知道,命定之人,不止陸文一個。
你也是。
你乃命中注定的百矢之地,你必定成魔。
我的血,便是對付你的。我的徒弟,也是用來對付你的。
我柳氏的半仙血,天生是來克制魔修的。
21
我道:「這本功法,乃是我祖上傳下來的。」
喬禮道:「你不是自幼生在萬明派嗎?」
我道:「我攜著這本功法來的時候,家中的人都死光了。」
我看了看喬禮:「魔修懼怕半仙血,而這本秘籍,會讓修煉的魔修不再有任何弱點。
「換言之,喬禮,它會讓你更強。能讓你成為魔修的王。
「為了防止魔修來爭奪這東西,我必須找到下一個命定的天選修者。
「這個人,便是陸文。」
我輕聲道:「喬禮,我本來是想傳給你的,很抱歉在你二十歲生辰的時候我才知道這些。
「抱歉啊。」
喬禮別開臉:「反正我不會原諒你的,沒有你那破秘籍我照樣能做到如今這般地位。」
我正要說些什麼,只聽外頭來了聲通報:「尊上,山下來了許多人。」
喬禮看了看我,帶著一大堆人出去了:「走。」
陸文嬉皮笑臉道:「哥,帶上我唄。」
喬禮道:「滾。」
喬禮將地上被打暈的同事拉起來,叮囑了幾句,然後把牢門關上了。
陸文悄聲問我:「你想不想,出去看個熱鬧?」
我問:「怎麼看?」
陸文指了指地上的遁地術:「這個。」
我道:「不去,懶得去。」
「好吧我自己去。」
陸文爬出去之後,傳來了一張通訊符:「我靠,這麼多人,全都是來要你人的。說什麼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
陸文喃喃自語:「我們來的時候,也沒讓搬其他的救兵啊......」
陸文忽然道:「我靠,這不是百派之首鶴舞門嘛,師父你人際網好遠吶。」
我道:「包的。」
雖然我也不認識。
陸文聽著下面的喊話,忍不住嘲諷:「他說大師兄是正道的恥辱,還捆綁了師尊,簡直有悖人倫呢。」
我道:「我教得好。」
他道:「六。」
忽然下面對峙的人發出一陣騷動,是演講完畢了。
「他們要你,大師兄不給,現在打起來了。」
我緊張道:「你大師兄不會被打死吧?」
陸文道:「不會,他都快把我打死了。」
陸文眉飛色舞地解說著,我問道:「喬禮怎麼樣了?」
「他現在打人呢,真帥。」
我道:「沒受傷吧?」
「哪能呢......」陸文道,「我靠!師父,對面拿的什麼東西?黑紅色的法器,下面著鈴鐺,一拿出來好多魔修都沒了!」
我道:「不對,讓你大師兄快跑!那是斬魔令!」
鶴舞門最厲害的法器,聽說專門用來斬作惡的魔修的。因為原料稀少,已經一百年沒有祭出來了。
「我靠,我去幫他!」陸文撂下這句話便沒了聲響。
我對著門口道:「把門打開,我要去救喬禮。」
話音未落,兩人應聲倒下。
我深感不妙:「你們怎麼了?」
一道劍氣把門破開:「柳掌門,我奉師父之命,救您出去。」
22
我看不清他用了什麼,倒在地上。
不知道多久,我總算有了些意識。卻只覺得身下一片陰寒,皮肉被割開一般疼。
只模糊聽到有人說什麼「找到了」「斬魔令」等字眼。
我晃了晃頭,費力睜開了眼。
我道:「這便是......鶴舞門的待客之道?」
那人眼裡藏不住地笑意:「這麼多年,終於找到一個半仙血了。不枉師父尋了這麼久。」
他走近幾步:「柳掌門,別害怕,畢竟如今只有一個你了,我們不會讓你死的。」
我道:「喬禮呢?」
「你也知道的柳掌門,我們的斬魔令呢,因為原料稀少只能缺斤少兩的做法器,可斬魔令是越用越少啊,功效也越來越稀弱。
「之前直接能殺,現在只能小小地封印幾月。您那徒弟太厲害了,師父預計封不了太長時候,正打算用您做的斬魔令來試試呢。」
我如囚犯一般被綁在刑架上,手腕被割開,流的血順著地上的凹槽流到另一個物什上,打造他們的「斬魔令」。
柳氏血能克魔修,卻對付不了喪心病狂的人。
我柳氏滅門,原是他們乾的。
原來斬魔令是這麼來的。
「我柳氏先祖柳意風......懲奸除惡......以血為祭,護世人周全。倒是......讓你們找到好法子了......」我半喘著一口氣,低低笑起來,「蹚著人血當英雄的感覺......很光榮吧?」
那人無所謂地一笑,隨手拿把短刀扎進我的心口:「還可以。」
我試了很多次逃跑,都以失敗告終。
那人是鶴舞門的少當家,搖搖頭說我不夠老實,吩咐著人取了更多的血。
23
我閉上眼,想著大抵是完了。
每當血要抽乾了的時候,他們便會給我塞些藥丸進嘴裡。
過了幾日,他們忽地雀躍起來,叫嚷著練成了。
他們將我撂到一間屋子裡,要去試試法器的威力。
我呼出一口濁氣,趴在枯草上睡覺。
好疼啊......睡吧,睡了就沒感覺的。
我做了夢。
我自懸崖往下看,裡面是屍山血海,無數的手沾著血往上揮舞。
我被人推下去,心慌得不行。
睜眼,一個女人摸著我的臉。
我坐起來,啞著嗓子道:「你是......」
女人手指顫抖,開始扒我的衣服:「對不起......對不起......」
「你幹什麼!」
女人滿眼驚恐:「別殺我!別殺我!我不照做的話,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求求你,柳掌門,你,你給我個孩子吧......」
「你有了孩子也是死路一條。」我閉眼,「他們拿你我做配種的畜生。你可知我半仙血只能族內通婚保持,混不得他人的血脈。」
女人哭了起來:「可......他們給你下了藥......」
我眼角一抽,嘆了口氣,咬著虎口:「等著吧。」
「等什麼?」
「等死。」
24
身上的傷未好,長著血疤。
我閉著眼,感受著冰冷的痛意變成滾燙的痛。
藥起效了。
好燥。
我將身體蜷起來,背對著那個女人。
暴露的衣服蓋不住我的倉皇,我忍耐著不發出很大的叫聲。
如此就死了,草率而恥辱。
我側著躺在地上,像條要渴死的魚。
不是說好留我一命嗎?
真有夠講話算話的。
頭像在炭火里烤著,身上也是,像在身體里里外外塗滿了辣椒泥,除了疼就是疼。
我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了,只呆滯地聽著女人斷斷續續的哭聲,眼皮已經撐不起來了。
我好像看到喬禮了。
人說,在死之前,會遇到最想見的人。
我真的很想他。
但是對不起啊,我害了你,讓師尊如何在黃泉路上見你呢......
昏暗的屋子敞出一道亮光,是喬禮來帶我走了。
25
原來死也不是很難受。
冰冰涼涼的。
看來我應當是在地府了。只有死人待的地方才涼快。
我咽了咽口水,想......
等等,我剛才咽了口水?
一股熟悉的香味靠過來:「第十四天。」
一個冰涼的吻下來,激得我心臟猛跳了一拍。
喬禮牽著我的手:「我不嫌棄你了,也不恨你了。我喜歡你成了吧,我認了,我喜歡你。柳青衫,你是不是要高興壞了?高興就起來看看我,我學著種了你養的那種花,但是不確定能不能活,你教教我。
「都說了秘籍傳給我了,老六那半吊子借著功法的優勢也就能在魔修面前討個好處,這下好了吧,被打殘了。
「害你的人,我全都給關起來了,等你醒了,想怎麼懲罰他們都行。我就不干涉了,不然你又該說教我。不過老二要全弄死。
「你醒一醒。好不好?
「師尊,你沒教過我喜歡啊。我十六,不知道怎麼就去和你表白了,可能是因為你說喜歡男的,不過我覺得是為了讓你把那本功法給我。我足夠有心機吧?
「你倒是先罵上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大勇氣?不要面子的嗎?我只是想你獨寵我一個而已。
「你和師妹他們關係這麼好,就對我不好。
「我生著悶氣,一直到了兩年後。你好像喝醉了,變得和小時候一樣,話多得要死,我就一直聽,可你真的很嘮叨,我就想堵著你的嘴。你愣了半天,推都不推一下。親完像個鵪鶉一樣。」
喬禮聲音平淡,細數我們相處的細節和他的看法。
喬禮道:「對我這麼冷淡,有沒有人告訴你這樣教孩子不好?還有那本秘籍也是,直接告訴我讓我別練就是了,告訴我我是魔修,我肯定不會說什麼的。
「非說我心思不純有邪念,那人沒有野心叫什麼人啊......臭老頭,你就聽他的。
「我被封印的時候是醒的,你不知道吧?我早知道你喜歡我了。
「本來想多晾你幾年的,誰知道你又收一個。你知道我喜歡揍老五吧,他個顯眼包,老是纏著你。
「我來的路上順便收了點小弟,就是為了在你面前裝一下。還有我不是故意捅你的,本來想給你看看我練得如何的,話趕話就到那了,感覺不打一架說不過去。打你你還不躲,非要說那什麼秘密。
「對了,你要說什麼秘密,你起來,我想聽了。」
喬禮忽然啞了音,帶了些哭腔:「這些話我說了十三日了,我都會背了你還不醒。柳青衫,你臉都睡腫了。」
我有些吃力地動了動手指。
喬禮歡喜地叫了一聲:「柳青衫,你醒了是不是?我知道你醒了。」
然後我的眼睛被掰開了。
「操......」
好亮。
「你說什麼?」
「刺眼。」
26
我養了幾日,終於能下床了。
我萬明派吞併了鶴舞門並收服了魔修,簡直是統一界的一大壯舉啊。
我那天給各個部門開完會,回到寢殿忽然想起來之前給喬禮打工時穿的衣裳,便問他擱哪去了。
喬禮有些緊張遞給我:「我也不是故意找這身衣服來折辱師尊的,只是當時在氣頭上,聽了那女人的話。」
原來是你的護法,有品。
我點點頭:「然後呢。」
「其實我覺得你穿那件衣服挺好看的,當然師尊你穿什麼都好看,不過......」
我看著喬禮越來越紅的耳朵,情不自禁地捏了一下,燙燙的。
好帥的臉,好喜歡。
我道:「這麼好看的衣服,我要穿給他們看看。」
「不行!」喬禮道,「柳青衫,你要是穿出去,我就出去裸奔。」
我看他一雙情深的桃花眼,覺得我要溺死在裡頭了。
「好吧,」我失笑道,「你還想聽那個秘密嗎?」
喬禮一怔,十分認真:「這個秘密,該我來說。」
喬禮淺聲道:「我喜歡你。」
番外
1
我意識到自己喜歡喬禮的時候,他十八歲,滿眼期望著我將本派最神秘的功法給他。
可我無權決定。
師父說,喬禮不是天選。
讓我再收一個。
也是和師父爭論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每收一個徒兒,都是為了將來對付喬禮做準備。
那是我自幼抱過來教養的喬禮啊。
我怎麼捨得呢?
喬禮喜歡和我鬥嘴,也極愛臉紅,說不過我還要說。
他十五歲的時候,我收了朗清。
十六歲的時候收了老三和老四。
十八歲的時候,我收了老五。
他及冠那年,我告訴他,他一直以來想要的秘籍,我給不了。
我的寵愛會被分走,於是我每收一個徒弟他都會生氣。
不可否認確實很幼稚,可我卻感覺很可愛。
畢竟是我養的第一個徒弟,我為他費的心神太多太多了。
他十六歲時,我剛收了朗清半年,朗清資質甚好,短短數月竟能接下我兩招。
師父說可惜是個女子。
這評價,很高了。
因為秘籍只能男的練,女的練好像會長追追。
我多誇了朗清兩句,晚上喬禮就不高興了。非要像小時候一樣纏我睡一起。
他十分認真地覺得,我一定是喜歡朗清。
我沒有呵斥他,反倒覺得好笑,告訴他我喜歡的是男人吶。
原本只是為了打消他的顧慮罷了,沒想到這孩子當了真。
後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有些疏遠了。
孩子大了,我覺得這很正常。
但我每次和其他的弟子嬉笑怒罵的時候,他又一臉彆扭,然後十分生硬地插入話題,弄得所有人都尷尬。
我不明白為何會這樣。
2
喬禮的修為停滯不前,我找不到原因。
我盼望著他和師父所說不同, 能驕傲地成為最好的修者。
我給他制定的所有計劃, 他稀里糊塗地執行。
讓我爆發的是,那日問我, 若是他喜歡我我會如何。
我冷了臉, 再沒了以往的和善。
我對他始終嚴苛了些。
我與其他弟子扯皮, 再不會帶上他。
見了他如避蛇蠍,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我以為他會變得努力用功的。
事實上確實如此。
我極為高興,在他生辰那日備了最好的酒。
我覺得他一定會成為那個把我們門派發揚光大的人。
他借著酒意,親了我一口。
可我裝醉了。
唯有胸腔的顫動告訴我,我是清醒的。
我從未從高處視他, 我們一直是平等的。
我給他喜歡我的權利。
3
第二日,我裝作忘了。
我最喜歡演戲了, 能把自己演進去。
可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喬禮。
我不喜歡藏著掖著,我的喜歡錶現在和其他徒弟對喬禮的誇讚上。
他們都以為我對喬禮只有師徒之情。
喬禮不知道啊,我對他還是冷冰冰的。
因為這樣能唬人。
我們像一對最正常不過的師徒, 對比下來,我和其他徒兒反而像朋友。
喬禮恨得不行了吧, 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在秘籍上。
人沒了希望是會死的。
他二十歲的生辰,過了我認為的所有考核。我急切地想讓師父將那本秘籍交付於他。
師父告訴我他不是天選,相反,他是魔修。
秘籍最不能給他練。
我不能保證能護住所有人。
師父的意思就是將任何端倪扼殺在搖籃里。
我和師父爭論後知道了我的其他四個徒弟只是為了今後處理喬禮的作用。
我怎麼辦呢。
驚訝,憤恨,還有被欺騙的苦痛。
我沒辦法告訴他們,他們幾個生來就是殘害同門的。
喬禮若是聽到了, 定是不可接受。
我不確定他聽到了多少,只能說他對這秘籍執念太深,貪慾太重。
這樣的人是不能擁有它的。
4
喬禮棄門而出, 讓我等著。
其他四個徒弟說,此生都不會殘害同門。
我感動之餘, 將目光轉向了師父。
師父看著天邊的暗雲, 沉默不語。
喬禮再次回來的時候, 我高興的。
但他張狂極了, 揚言要把老頭打死。
反被師父打得半死。
我給他封印了。
魔修這東西,沒點特殊手段死不了的。
我看著喬禮, 總是有些不忍心的。
師父告訴我, 封印總會鬆懈, 人總是要重見天日的。
他在第十四年年初給我最後通牒,再收一個徒弟。
就是老六。
師父欽點的。
看著有點像草包,還一臉憨樣。
沒辦法收了吧。
5
大抵是我這十四年執著大了些,他們終於相信我是喜歡喬禮了。
也是, 口口聲聲喜歡了這麼多年, 假的也能說成真的。
人總是容易被騙的。
更何況我呢。
當然,這件事,要避著師父。
師父歸靈以後, 我開始算我與他相見的時間。
他踏著火光來的那一刻,我忍下欣喜將劍拔出來,冷淡道:「喬禮,莫要往前進了。」
我很容易入戲太深的, 當年騙這小子說我喜歡男的,一語成讖報應到我頭上。
不過幸好,喜歡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