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寒毒我本是種在墨夜身體里的,沒想到你對他如此深情,竟然把毒引渡到了自己體內,」愁無寐蒼老乾枯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我可提醒你,你若擅動內力,寒毒壓不住爆發出來,你會經脈盡斷而亡的。」
「放心,在那之前,我會先取你首級。」
愁無寐緩緩起身:「你大哥當年也是這麼對我說的,可最後他還不是成了我毒園中的肥料?」
愁無寐覆手長嘆:「等殺了你,再殺了你那徒弟,這不歸樓,終於能是我的了。」
手中的劍灌滿內力,發出陣陣嗡鳴,我點地飛身殺過去,與此同時無數被蠱毒控制的影子向我湧來。
我十五歲執掌不歸樓,那時的我勢單力薄,鬥不過那群老傢伙。
四大長老忌憚我,因為一對一他們沒人是我的對手。
他們也彼此掣肘牽制,不會聯手對付我。
畢竟誰都想當得利的漁翁,在後的黃雀。
就這樣我和他們維持著詭異的平衡過了許多年。
我身旁的人來了又去,終於我以為只剩我孤身一人時,我在蠱營遇見了十歲的墨夜。
我把他從蠱營帶出來,放他離開。
他默不作聲地跟著我,我長劍出鞘橫在了我們之間。
可他卻迎著我的劍鋒,跪地俯首,同無晝一起喚我「師父」。
那一刻許是被什麼蒙了心,我帶他回了不歸樓。
墨夜能力出眾,學什麼都很快,假以時日,必定會成為超越我的存在,愁無寐怎麼可能允許他活著。
當我在墨夜身上看見熟悉的寒毒時,我只覺得被恐懼籠罩。
我的親人都死在了寒毒之下,我不想這最後一個滿眼是我的人,也因寒毒離我而去。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根本護不住他,我引出了他的毒,不惜打斷他的腿也要逼他離開不歸樓。
可墨夜不肯,他不知跑到哪裡用了什麼法子,一個月後,又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他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眼中是更深刻的執著,其實那時我就該明白,我趕不走他的。
寒毒深入肺腑,我自知時日無多,準備和愁無寐同歸於盡,於是我毀了和墨夜的師徒契,讓他離開。
那天下了大雨,他在我屋外跪了一夜,背上是三十下戒鞭留下的猙獰傷口。
我沒有踏出房門,沒有看他一眼。
晨光熹微,他背著滿身傷痛,一步一個血腳印地離開了不歸樓。
一個月後我等來了強大卻滿身寂寥的墨夜。
他一劍劈開殿門時,我不免驚覺,不知何時,那個被我刻著藏在朽木之下的少年,已經成長為連我都要仰望的存在。
墨夜可以殺了愁無寐,可我是他師父,是我大哥的兄弟,有些仇,得我親自報,不然我死都不會安寧。
太陽徹底露出來了。
還站著的只剩我和斷了一臂的愁無寐。
他捂著傷口,笑得邪惡:「寒毒上涌,雲泊,你我今天誰都走不出這荒冢死人谷。」
我擦去嘴角的血,拚命壓制不斷湧出的寒意和刺痛。
我手中的劍凌勢而動再次欺身殺去。
鐵器碰撞之聲乍響,內力激盪,震落片片芳菲。
兵刃穿透了愁無寐的護甲刺進了他的心臟,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眉目冷然,狠聲道:「凌風一式,我大哥所授,死在此劍招之下,你可以瞑目了。」
終於他不甘地閉上了眼,我拔出劍,以劍抵地,咳出了一直被我忍在喉間的腥甜。
我身上還穿著那件喜袍,分不清都有誰的血,讓本就鮮艷的衣袂更添一抹血腥的妖冶。
我找了塊石頭靠著,抬眸看著初升的太陽,額頭的血流進眼睛,染紅我眼中的半邊天。
筋脈斷裂的痛不斷侵蝕我的四肢百骸,我連劍都拿不起來了,我倒是希望現在能有人出現給我個痛快。
我想著墨夜的臉,勾唇笑了笑:「下輩子,我還來嫁你。」
我都在走馬燈了,卻被一陣滿是痛楚悲愴的哭聲拉回了一絲清明。
有人抱著我,很溫暖,我忍不住往那人懷裡縮了縮。
溫和如涓涓溪流的真氣不斷湧入我的體內護住了我的心脈。
我緩緩睜開眼,可什麼也看不起清,我張了張嘴喚了一個名字。
五感衰弱,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發出聲音沒有,反正我是沒聽見。
那人哭得更難過了。
我想說,別哭了,太難聽了,難聽得我也忍不住想哭。
閉眼之前,我在想,也不知我如今的模樣會不會嚇到墨夜,說好的要死得漂亮一些的。
失算了。
——
7
我不太會哄人,尤其是哭了的人。
墨夜已經趴在我膝上哭了半個時辰了。
我拍拍他的背,斟酌著開口:「要不……你去喝口水再接著哭?」
墨夜止住哭聲抬頭看了我一眼,眼中的淚就又如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外流。
我側頭看著一旁的銅鏡,那裡映出了我的模樣,有人罵我心狠手辣,有人罵我冷血無情,可從來沒人罵我丑。
我篤定,我還是風流俊美的,就是這一頭白髮有些礙眼。
我瞧著墨夜的頭頂:「那要不,我把它染黑?」
墨夜低聲哽咽著:「不是的,白髮……也很好看。」
我皺了眉:「那是青鴉同你說了什麼麼?你哭成這樣?」
這時風喚和一個白衣少年走了進來。
風喚道:「把你瞞著他的事都告訴他了唄,你也別怪青鴉,我讓墨夜把劍架在我脖子上,逼他說的。」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見一旁那俊美的少年,我不確定道:「拂曉?」
那少年沖我頷首:「雲公子。」
拂曉便是我那大徒弟的心上人。
我不解:「你怎麼會在這?」
拂曉輕聲道:「聽聞你出了事,無晝便帶我來,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
風喚嘖嘖稱奇:「他可幫了大忙,一手金針封穴才沒讓你寒毒入腦,不然你就要變成個傻子了。」
拂曉沖我行了一禮:「雲公子把無晝從蠱營裡帶出來,不管目的如何,總歸是救了他一命,後來公子又放他離開不歸樓,我替我夫君謝過公子。」
我問道:「無晝在哪?」
風喚把手裡的湯藥擱在一旁的桌上:「你不許人家踏進不歸樓的地界,那傻大個擱山門口守著那。」
「還有,」風喚萬般嫌棄道,「你能不能別讓那腦袋一根筋的跟著我了。」
我瞥見門口露出的玄色衣角只覺得好笑:「你什麼時候回西域安全了,他自然就不會跟著你了。」
來人後墨夜就不哭了,他坐在腳踏上一直企圖捂熱我冰涼的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扶我起來。」
墨夜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下床。
我理了衣袖,神情鄭重地衝著風喚和拂曉拱手行了一禮:「雲某拜謝諸君的救命之恩。」
墨夜也行了禮,他彎的腰比我還低了三分:「墨某誠叩謝諸位救了我夫人。」
拂曉沒搭理墨夜,過來把我扶了起來:「雲公子已無大礙,只需多休息便好,無晝還在等我,我便先行離開了。」
見拂曉離開,墨夜又看了看我和風喚,跟了出去:「我送你。」
拂曉沒給他好臉色,但也沒拒絕,畢竟當初墨夜差點殺了無晝,拂曉沒給他一刀就不錯了。
人一走,屋子裡瞬間有些冷清了。
風喚稀奇道:「他對你倒是誠心,我和拂曉給你解毒時,他一個人去了那萬佛寺,跪遍了裡面的佛陀。」
我心中震驚,墨夜那寧折不屈的性子竟會為了我,去跪那些泥塑的東西。
「後來呢,他就一直守著我?」
風喚搖了搖頭:「沒有,前幾天可給他忙壞了,親手打了一口大棺材,就等著你一蹬腿,他好抱著你一塊進去了。」
我又心疼又好笑。
風喚感嘆道:「我看他那手藝,已經可以去支個攤子賺錢了。」
我看著風喚手腕上的紗布,低聲道:「謝謝你。」
風喚的血可以解很多毒,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讓青鴉保護他,他若是被人抓去當解毒的藥人,怕是最後會落下流血而亡的下場。
他的血雖然不能解我的寒毒,但也能壓制一二,給我解毒時肯定是沒少放血。
風喚皺了皺鼻子:「給了你半身的血,我現在虛弱得很,你得等我養好了再趕我走。」
我笑道:「可以。」
我衝著門口道:「青鴉,你一定要寸步不離地保護好他。」
片刻傳來一陣低沉的嗓音:「大人不說,我也會保護好他的。」
我一挑眉,我昏迷的這半個月肯定發生了什麼。
我收回視線就見風喚囁嚅道:「當年我沒帶你離開,對不起。」
我還沒開口,他連忙道:「我可不是要和你藕斷絲連,我就是……就是想給當年一個了結。」
我也沒問他因何沒有赴約,那都不重要了。
「風喚,我早就不怨你了,」我道,「我們都往前看吧。」
風喚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說出來心裡舒服多了,你記得喝藥,我去給自己熬點補血的藥膳。」
我點點頭。
風喚出門,青鴉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
我聽見風喚那滿含暴躁的嗓音隔著門板傳來:「你又要幹嗎……這是什麼?」
青鴉有些木訥道:「紅棗,我聽做飯的王婆說,吃這個補氣血。」
風喚忍著脾氣:「你把我當姑娘了?」
青鴉一本正經道:「沒有,你比姑娘還嬌弱,我得更仔細些。」
風喚咆哮:「你才嬌弱!不許跟著我!」
「……」
二人拌著嘴,漸行漸遠。
我坐在床上感受著照在身上的陽光,心情很好,可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麼。
墨夜回來時,我笑得更開心了,我知道少了什麼了,少了我的心上人。
墨夜站在不遠處沒有上前,他嘴角不知被誰打了一拳,帶了傷。
我端坐了半天,墨夜跟老僧入定了一般杵在那,一步也沒挪。
他眼中是紛亂的情緒,我也不急,等他平復好心情。
他身側的手握了又松,終於他眼神堅定地開口道:「你想去哪兒?我送你去,以後我也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我:「?」
平復半天平復出來個什麼奇形怪狀的想法?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棉花麼?我寒毒解了,我不會死了,我會活很久很久。」
墨夜沒懂。
我繼續道:「就是說,我可以陪你很久很久,你我可以白頭到老了,我的頭髮雖然已經白了,不過我可以等你白頭的那一天。」
過了很久,墨夜終於有了動作,他跨步而來把我擁進懷裡:「我以為……我以為我做了那些混帳事,你會討厭我。」
這話讓我笑出了聲:「就算有寒毒,你覺得我若不願意,誰能強迫得了我?讓你鎖著,給你睡,還有嫁給你,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頓了頓,我低聲道:「以前傷害你,皆不是我的本心。」
墨夜點著頭:「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對你從來都沒一絲一毫的怨懟,我只恨自己以前不夠強大,沒能保護好你。」
我伏在他肩上,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墨夜,我想,我應該不是喜歡你。」
懷裡的人渾身緊繃,呼吸都亂了。
我眼角蘊出了淚,放緩嗓音:「我愛你。」
墨夜許久都沒有說話,再開口,他嗓音沙啞:「我嘴笨,不會說漂亮的情話,但是雲泊,終有一天我拿不起手中兵刃,要死的時候,我不想死在仇人手裡,我希望我能死在你手裡。」
墨夜嗓音顫抖:「我也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不知道我的一輩子是多久,但至少,我活著,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我輕笑一聲:「那死了呢?」
墨夜想也沒想,執拗道:「就是死了,也得和你埋在一起。」
我牽起他的手,輕笑道:「還不夠,我要的是,生生世世,你的身邊,全都是我。」
墨夜哽咽著:「好,生生世世,我都去尋你。」
——
8
我的毒解了,可也沒了一身的內力,現在身體比尋常人還要差一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墨夜把事情丟給心腹後帶著我去了江南, 安心養身體。
墨夜總怕我因為白了頭髮傷心,於是他每天熱衷於給我編頭髮,有時會在發間編上鈴鐺,有時又會纏上流蘇。
某一日我出門尋他,在一個樂坊看見了他的身影。
我聽見周圍有人在議論他。
說他每次來都會花重金,也不喝酒不聽曲兒,就搬個凳子跟姑娘們學怎麼把頭髮弄得好看。
我點了壺酒,湊到他身邊:「公子,喝一杯麼?」
墨夜專注著手中的活計:「不是說了我不……」
抬頭看見是我,他像被當頭敲了一棒, 直愣愣地坐在那忘了動作。
「你……你怎麼來這了?」
我挑眉:「好生霸道,只許你來, 不許我來?」
墨夜慌亂起身:「不是的……我……」
周遭有姑娘掩嘴笑道:「公子的白髮好生漂亮。」
我拍拍墨夜的肩膀, 讚許地瞧了一眼那非常識貨的姑娘:「漂亮吧,我男人給我編的。」
墨夜直接紅了臉。
他拿過我手裡的酒杯:「你還是不要喝酒了。」
我看著那酒杯勾了勾唇:「既然都來了,那便聽一曲再走吧。」
我點了一曲«雨霖鈴»。
其間我倒酒墨夜就喝, 我倒了多少他就喝了多少。
等曲子唱完,墨夜都有些醉了, 我扶著他回了家。
我給他煮了醒酒湯, 他坐在床上喝著,眼睛卻一直看著我。
他像被勾了魂, 忽然道:「雲泊,你真好看。」
我沖他粲然一笑, 解了衣帶,俯身在他耳邊道:「夫君, 我一會更漂亮,期待麼?」
墨夜呼吸灼熱,他看著我, 不解地問道:「你今日怎麼了?」
我摟著他的脖子貼了上去:「生辰吉樂,做你想做的,今晚我全都聽你的。」
……
不得不承認,哄人是個體力活,第二天我壓根兒下不來床。
我披著外衫靠在床頭看著墨夜為我準備早膳。
陽光在身, 良人在側,這種場景是我夢裡都不曾出現過的。
都說紅塵苦渡,可我覺得我不苦, 我有一個名叫墨夜的舟,渡我過苦海。
塵世匆匆離索, 可我此行不孤。
風過林梢, 吹響我鬢邊的鈴鐺,那人回首,穿過如煙往事,斑駁歲月與我相望。
一剎那, 天地失色,我眼裡除了他,便再也容不下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