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鴉抿了抿唇,再次喚道:「鬼醫大人。」
我有些惆悵:「已經許久不曾有人這麼喚我了。」
我看著屋檐處蒼白的月光,問道:「墨夜這些日子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青鴉思索一番道:「大人指的是……喜宴?」
我瞟了一眼青鴉:「除了這個,我在他身上聞到了玄天草的味道,玄天草是緩解寒毒的草藥。」
青鴉恍然道:「樓主最近在查寒毒的事,或許是在想著幫您解毒?」
我眉頭緊擰:「可墨夜並不知道我中毒的事。」
當年之事他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我得在他發現前把事情處理好。
我道:「青鴉,我給你最後一個任務,這個任務完成,我就幫你解了身上的蠱毒,你就自由了。」
青鴉應聲道:「但憑鬼醫差遣。」
我冷聲道:「幫我找到毒師愁無寐的下落。」
「是。」
青鴉垂首:「屬下還有一事不明。」
我淡聲道:「何事?」
青鴉遲疑地問:「以大人的能力,那鐵鏈根本困不住大人,大人為何不幹脆離開?」
衣袖染華,我有些失神地看著上面的花紋:「這條路不好走,他一個人我不放心,我想儘可能多地陪陪他,以後怕是沒機會了。」
沒聽見聲響,我再回頭,身後已是空無一人,只余輕晃的蔓草。
餘光里,一隻灰色雀鷹靜靜蹲在房檐上,見我看它,那雀鷹展翅飛下落在我肩上。
這雀鷹脖子上戴著一個信筒,上面刻著蓮花印記。
我打開信看過,只覺得有些物是人非。
遠走大漠的故人回來了,他要帶我離開這裡。
可是啊,太晚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雀鷹飛向夜空,卻在半路被一枚暗器擊落。
不待我毀掉信箋就聽一聲沉冷嗓音:「你在做什麼?」
我悚然回頭,便見墨夜站在銀輝之中,神情冷寂。
他是何時醒的?方才之事他又窺見多少?慌亂中我下意識要用內力把信毀掉。
可墨夜卻先我一步開口:「你若敢毀,這寫信之人,我絕不會放過。」
我瞬間僵在原地沒了動作。
他冷喝道:「來人!都給我去查這雀鷹的主人!」
沒人應聲,但我知道,我看不見的地方,司情報之職的暗堂已是傾巢而出。
墨夜跨步而來,看過信後,那信紙終於如我所願地化成了一堆齏粉。
「年少相知?情深意切?」墨夜嗤笑一聲,「他倒是不怕死,竟敢口出狂言說要帶你離開,只要他敢來,我必定取他性命來為你我的喜宴作賀。」
我語氣生硬:「我與他早就什麼都沒有了,可如果他死了,我會把自己的命賠給他。」
墨夜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似乎格外不喜歡這句話。
墨夜眼眸半眯:「你在用你自己的命威脅我?」
我無奈長嘆,我不想欠風喚什麼,他要是因為我出了什麼事,便又要與他牽扯不清:
「就當是吧,畢竟現在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和你交換的了。」
墨夜目光緊鎖著我,片刻從喉嚨里滾出一句帶著怒氣的話:「怎麼沒有,床上把我哄開心了,我或許能留他一命。」
說著他就拽著我的胳膊回房,把我往床上拖。
趨利避害的本能讓我想要逃離,可墨夜的手如同鐵鉗一般禁錮著我的手腕讓我掙扎不脫。
他將我的雙手用鐵鏈吊起,俯下身。
他毫不溫柔,我疼得眼前一陣恍惚。
墨夜眼中帶著薄怒:「我千般萬般地寶貝著你,你卻為了一個不相干的男人用你的命威脅我!你明知道只要你開口,我什麼都聽你的,你偏要選一個惹怒我的法子。」
這種事上墨夜從來都是溫柔的,突然被粗暴地對待,我竟也生出委屈,斷斷續續口不對心道:「你說你聽我的……那我要你放我離開……你肯麼?」
墨夜抵著我的肩膀叫我動彈不得,他嗓音沙啞,咬牙切齒:「放你離開去別找別的男人?你做夢!這輩子你就只能待在我身邊。」
實在是受不了了,我蹬著腿想掙脫他的禁錮。
墨夜握著我的腰毫不費力地把我按了回去。
這樣的墨夜讓我有些心慌。
「你……你冷靜些!」
墨夜目眥欲裂,眼底怒焰滔天:「你叫我怎麼冷靜?這次你要如何丟掉我?再打斷我的腿把我關起來?還是直接一頓戒鞭把我抽死在刑堂?」
他這一聲質問叫我徹底沒了動作。
他把我翻過身,泄憤似的咬了一口我的後脖頸,狠厲道:「我就該把你鎖在石室里,讓你每天除了等我,什麼也不用做。」
我倒抽一口涼氣,攥緊了身下的被褥,忍不住顫聲罵道:「混帳……東西!」
直到天亮,我啞著嗓子,強睜開眼睛:「讓我……歇歇吧……」
墨夜在我耳邊粗野地喘息著:「說你不會離開我。」
我沒回應,直接睡了過去。
——
4
讓我沒想到的是,等我醒來已經是兩天後了。
寒毒復發,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冷意讓我忍不住想縮成一團。
可我發現自己動不了,抬眼就看見墨夜把我緊緊抱在懷裡,浩若煙海的內力不斷湧入我的體內,企圖壓制住寒毒。
他面色蒼白,不知這麼抱了多久,再這麼下去,他怕是要內力枯竭而亡了。
我動了動,墨夜猛然驚醒。
見我看著他,墨夜忽地無聲落下了淚。
我幾乎沒見過他流淚,唯一一次見他哭,是我毀掉師徒契的那天。
我虛聲問道:「因何而哭?」
墨夜哽咽著:「你的脈搏……心跳,我快要感受不到了,我以為……我以為……」
最後幾個字墨夜說不出口。
我便替他把話說完:「以為我要死了?」
墨夜猛地一僵:「不會的,你不會死的……」
我打斷他的話,緩聲道:「我大你十歲,又中了毒,總要比你先走,你要學著接受這個事實。」
墨夜久久凝望著我,過了半晌,他低聲道:「我不會讓你死的,你得活下去,活到壽終正寢,就算你比我先走,我也會和你一塊躺進棺材裡。」
我每天都要在世人嘴裡死上千百回,我聽過這世上最惡毒的詛咒,最刻骨的恨意,這是我第一次聽見有人想讓我活下去。
他摸著我脖子上的青紫毒紋:「這寒毒,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說,墨夜也能猜出來。
他顫聲道:「當年我的寒毒根本沒有解,是你把它引到了自己體內,對不對?」
我埋首進他懷裡,低聲道:「不礙事的,一會就好了,就是有點冷,你抱抱我。」
墨夜仿佛要把我揉進骨子裡:「你告訴我,還有什麼法子能解毒?你是鬼醫,精通醫術,總會有辦法的,對不對?」
他是明白,這寒毒跟了我許多年,早已經紮根肺腑,就算現在他想幫我引出寒毒也是不行了。
「我能壓住它,你不要怕。」
到了晚上,有墨夜給我的內力,又喝了幾大碗壓制寒毒的湯藥,脖子上的毒紋終於是褪了下去,我身上也漸漸有了溫度。
疼出一身的冷汗,身上黏膩得很,墨夜給我擦了身,換了乾淨的中衣。
他一直在床邊守著我,沒有好好休息過,眼眶熬得通紅。
我發現牆壁上多了一條鐵鏈,想來是墨夜新添的,他應該還沒來得及鎖在我身上,就發現我毒發昏迷。
我坐在床上,拿起那多出來的鏈子比了比,是鎖在腰上的,我試探著跟他商量:「要不你換個小一些的皮環,我鎖在脖子上,你喜歡握著我的腰,這東西未免有些礙事。」
墨夜奪過鐵鏈扔了出去,他單膝跪在床上把我抱進懷裡。
「我再也不會鎖著你了,等我找到辦法給你解了毒,我就放你離開,我知你討厭不歸樓的雲波詭譎,討厭世俗的喧囂紛擾,我不會讓人去打擾你的。」
頓了頓,他像用盡了所有氣力,忍著錐心刺骨的痛說道:「我也不會……再去煩你。」
我有些訝然:「你不是要我陪著你麼?」
墨夜收緊胳膊,好像要把所有的眷戀都融進這個擁抱里:「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麼都不要了。」
我退開身,瞧著眼前這張鋒利俊朗的面容,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做完一切後還能不能活著,我不是個輕易許諾的人,我給不了他任何承諾。
我嘆息著,抬手擦去他懸而未落的淚珠:「別哭了。」
額前碎發遮住他的眉眼,墨夜將一切情緒都隱在了陰影之中。
他悶聲道:「你好好休息,我去換身衣服。」
說著他就要走,我拉住他的衣袖:「快些回來。」
他垂眼睛看著我毫無血色的指尖,低聲應著:「好,我一會就回來。」
太過疲憊,到最後我也不知道墨夜是何時回來的就睡著了。
第二天等我睜眼,身後也沒了人。
我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坐起身感覺到什麼,我對著虛空道:「青鴉。」
青鴉悄聲落地:「鬼醫大人。」
墨夜撤去了看守,青鴉才敢青天白日潛進來。
「墨……樓主是何時離開的?」
青鴉:「半刻鐘前剛離開。」
青鴉看著我的臉色,試探道:「樓主一直抱著大人,不曾鬆手。」
心中想的事被戳破,我板了臉:「我又沒問你。」
青鴉立馬低頭不再言。
我輕咳一聲正色道:「找到毒師了?」
青鴉點頭:「在荒冢死人谷。」
我:「他還不知道吧。」
青鴉:「樓主不知。」
我道:「我身上的東西都被拿走了,三日後你再來取解藥吧。」
青鴉頷首,沒說什麼,便離開了。
——
5
三日後,到了成婚的日子。
墨夜親自給我換了喜服,他沒打算給我蓋蓋頭。
我垂眸拿過蓋頭蓋上,墨夜有些怔愣。
我把手遞給他:「走吧,別誤了時辰。」
靜默片刻,他牽著我的手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
我和墨夜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整個喜宴安靜得有些不像話,可該有的,一樣不少。
喜秤挑開我面前的遮擋,墨夜看著我笑得溫柔。
大紅喜袍,漆眉墨發,燭光的映襯下,二者在墨夜身上,是驚心動魄的俊美。
我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老了,是不是配不上他了。
墨夜端了兩杯酒,遞給我一杯。
我瞧著那酒杯半晌,終是接過,與他同飲合卺酒。
我等著他脫我的衣服,卻見他走到桌前坐了下去。
我疑惑地看著他。
墨夜低聲笑著:「我得找個地方坐著,一會藥勁兒上來了,我怕你撐不住我。」
可明明我藏在袖子裡的迷藥還沒有用。
想到什麼,我有些不可置信道:「你給自己下藥?」
墨夜苦澀道:「那個說要來帶你走的人應該已經在門口了,你別怕,我沒讓人傷害他,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你離開我,我做不到,所以我就想了這個法子。」
他從懷裡拿出一支玉簪放在桌上:「這是送你的,我親手做的,如今禮成,不管你在哪兒,你都是我的妻,你可以丟下我,可毒還沒解,你不要走得太遠,等我找到解藥,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他聲音越來越低,眼中的水霧聚成淚滴落下來,望著我的星眸中滿是乞求,喉結滾動,欲言又止。
我走上前撫過他的眉眼,輕聲道:「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墨夜仰頭看我,淚眼矇矓間,他抬手隱忍又克制地隔空撫摸著我的臉:「不要喜歡上別人……好不好……」
說完他就倒在我懷裡睡了過去,我摟著他,接住他落下的手,望著那燃燒的喜燭,輕撫他的墨發,低聲回他:「我答應你,這輩子,只喜歡你一個。」
我拿過玉簪戴好,把墨夜抱回床上蓋好被子。
我一出門就見門口守著兩個人,一黑一青,跟門神似的。
黑的是青鴉,而另一個……
我衝著那青色人影笑道:「風喚,好久不見。」
「雲泊,跟我走。」
風喚要來拉我,被我躲開。
我把解藥扔給青鴉。
青鴉伸手接過吃下,可他沒有走。
我提醒道:「青鴉,你自由了。」
青鴉抿了抿唇:「大人待我不薄,又救了我的命,我再幫大人做最後一件事。」
我輕笑一聲:「好啊。」
我指著風喚:「看好他,別讓他跟著我,哦對了,保護好他,被有心人發現,他會死得很慘的。」
風喚好看的眉眼擰成一團:「你不和我走?」
我搖搖頭:「十年前,我在渡口等了你一天一夜,你沒來,那時我們就結束了,你在中原不安全,快些回你的西域去吧。」
我抬腳往外走,風喚想跟上來。
青鴉手中之劍出鞘半寸,橫擋在風喚面前:「公子,你是大人的朋友,我不想傷了你。」
風喚不是青鴉的對手,只能看著我離開。
風喚衝著我的背影急切道:「你要去哪?」
我握著劍,將一切都拋在了身後:「去討債,三日後我若回來了,我讓我夫君請你這遠方來客吃酒。」
風喚拍在青鴉的胳膊上:「快去攔住他啊!聽不出來他要去赴死?」
青鴉紋絲不動:「大人讓我看著你。」
風喚震驚:「你是個傻子麼?」
「不是。」
「……」
我踏進無邊夜色,大步離開了不歸樓。
——
6
遠邊層雲之中露出點點金色之時,我勒緊韁繩,從馬上下來。
荒冢死人谷周圍遍布毒障,都是愁無寐種下的,尋常人進去了,不出半刻,連帶著骨頭都會化成一攤黑水。
不過這東西對我沒用,我身體里有愁無寐煉製的寒毒,這毒障在我面前跟清晨的霧沒什麼兩樣。
等我找到愁無寐時,他坐在石桌前喝著茶,似乎等了很久了。
看見我時他有些驚訝:「雲家二郎?」
他呵呵笑著:「我以為你那徒弟會比你來得更快一些。」
我手中三尺青鋒已然出鞘,冷然道:「這恩怨就止步在你我之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