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擔心的總會來的。
先是有弟子認出他來,指指點點,看著他的方向不停小聲交談。
驚月有些崩潰了。
而與他從來就不對付,見面便拔劍相向的門派大弟子,更是笑著從我們身邊經過:
「快走快走,小心驚月來挖你屁眼!」
「師兄所言不妥!該是小心他鞠著屁股來湊你才是!」
驚月勃然大怒:「嘴這麼臭,哪裡有名門正派之風?!」
我因很少在人前露面,他們只知我名,不知我貌。
還朝我調侃道:「小兄弟,你可是陳王爺的貴賓?我聽說,陳王爺願意同他人分享玩寵,看來果然如此啊……」
「哈哈哈哈哈哈!」
周圍看熱鬧的人大聲嘲笑,驚月一氣之下——
氣得一下。
他身上所有武器都被陳王繳了。
他無能狂怒:「你們得意什麼?!若是哪天輪到你們,看你們誰還笑得出來!」
「誒——」其中一名弟子伸出食指,「此言差矣。」
「我朝本就興分桃之禮,換作別人,我等尊之敬之。」他上下打量著驚月,「可對著你這小人嘛……自有對小人的態度咯!」
「大家說是不是呀——!」
幾派弟子起鬨。
惹得四周過路人紛紛側目。
麒麟宗的人也趕過來了。
師父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打了我一巴掌。
「黎丘,你就這樣任由旁人欺負我麒麟宗的弟子?」!
10
「原來他就是黎丘。」
「傳聞伏宗主的二弟子清新俊逸,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難怪能惹太子殿下側目。」
「哎呀,噓噓噓,莫要提到太子。」
我聽著周圍竊竊私語,看著面前氣急敗壞的師父,冷笑:「是麒麟宗弟子,還是您的親兒子?」
「你胡說什麼?!」師父還想扇我。
我直接迎上去:「你若有種,就在此處將我打死!」
他僵住不動。
「孬種。」
我冷冷丟下一句大不敬師長的話,扯著驚月離開。
「不好意思了伏宗主,如今驚月已不是麒麟宗弟子,不勞您費心。」
驚月的死對頭連連附和:「就是就是,陳王爺帶著他四處荒唐,如今天下誰人不知?驚月兄弟的床上功夫了得,名揚千里!」
我聽在耳里,不由偏頭看了看臉色蒼白的驚月。
想必這話他亦覺得耳熟。
師父兩鬢白鬍子氣得翹起,指著我:「孽障!孽障!當初我就不該將你撿回來,讓你死在麒麟山下才是!」
我與他擦肩而過。
要談恩情,上輩子我早還清了。
這輩子,我就是個討債鬼。
我要一點一點,揭穿這些所謂武林正派的醜陋嘴臉。
武林大會很快開始。
武林盟主在台上侃侃而談之際,突然不知從哪跑出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
「爹!我才是您親生兒子啊!」
沈盟主的兒子大驚,正想讓人阻攔時,乞丐已經暢通無阻地上了擂台。
我和坐在茶樓二層包間的李允時對視一眼。
同時勾起了唇。
「是他——」
乞丐突然指向伏麒麟。
「現在你那兒子,是他的種!他姦污了你的妻子,生下了孽種,還將我娘迫害致死,害我們父子分離數十年!爹——!」
那乞丐聲淚俱下。
全場震驚。
伏麒麟氣得拿起霸王槍,就要上台打死他:「豎子竟敢誣衊老朽清譽!」
沈盟主擋在乞丐面前,聲音冷然:「伏宗主請慢,且讓他說清楚。」
直到乞丐拿出信物,沈盟主終於記起,當年他在江南留情一事。
沒想到竟還留下一個兒子。
「你只能證明你是他兒子,又如何證明老朽……」
我提溜著驚月站起身,朗聲道:
「我能證明!」
我將驚月推上擂台。
「各位,這位是我師父,也就是伏宗主的大弟子驚月,想必大家對他並不陌生。」
伏麒麟暴起:「你這孽徒,今日我便要清理門戶!」
他想要用霸王槍捅我,我一劍從中間砍斷他的武器。
其他弟子反應過來,紛紛前來壓制著他。
我向沈盟主微一抱拳:「敢問沈盟主,沈夫人生下大公子後,可又懷上一胎,誕下的卻是死胎?」
沈盟主艱難點頭。
似乎已經察覺到什麼,強忍著在聽。
「就是他。」我指著伏驚月,「看看他和沈大公子有多相像,再想想伏麒麟年輕模樣,或許你心裡應該明白了。」
沈大公子再也忍不住衝上台:「爹,你別聽他們瞎說!」
沈盟主張著嘴唇,盯著他們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一口血噴在擂台上——
直直暈了過去。
眾門派大亂!
11
武林大會是開不成了。
本來在朝廷日益有所作為下,百姓對俠客已經不似從前嚮往與崇拜,如今只剩老一輩撐著。
今日還鬧出這般大的醜聞。
沈盟主所屬的明月山莊,勢必要為他爭回公道。
伏麒麟積累了半輩子的名聲,一朝盡毀!
從前,他是麒麟宗創始人,人人尊敬的伏宗主。
以後,他就是玷污盟主之妻,氣得盟主吐血暈厥,性命垂危,被釘在武林恥辱榜上的第一罪人。
麒麟宗內部大亂,弟子們皆憤然離去。
長老們見挽留無果,氣得破口大罵伏麒麟,打算另立新宗主,卻被其他門派的弟子闖入麒麟宗,砸得亂七八糟,他們只能四散而逃。
最後,明月山莊的弟子放了一把火——
麒麟宗,就此覆滅。
我和驚月去看伏麒麟,驚月罵道:「都怪你!都怪你!若不是你,我也是沈家的二公子,我才不是什麼陳王的男寵!」
「你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還做什麼大俠!去他娘的俠客!」
伏麒麟想說什麼,沈大公子就走進地牢。
他命人端著餿飯,一腳踹翻在伏麒麟面前。
「吃完了上路,死老東西。」
伏麒麟抓狂:「我是你們的爹!是你們的爹啊——!」
驚月和沈大公子冷著臉:「我們寧願你不是!」
我讓他們先離開。
蹲下身子,拿起碗,將餿飯一點點撥回碗里。
伏麒麟仿佛抓到救星:
「小丘,小丘!從前你最喜歡師父了,師父常常馱著你去後山玩,你可還記得?」
「師父知道錯了,師父不該讓你頂替驚月,去伺候太子!」
他眼裡閃著期待:「你能不能,讓殿下出面,幫為師求求情,啊?」
我問他:「是你吩咐驚月,別讓我進宗門,說莫要污了麒麟宗的地兒,對嗎?」
伏麒麟啊了幾聲。
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是不是?」
「是……」
我捏緊他的下頜,將餿飯全部倒進他嘴裡。
「師父,原來你也回來了,徒兒可真是高興得很。」
「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上輩子我替你兒子受了十年冷眼,算是還清了。」
「這輩子的苦,你就受著吧!」
他被飯嗆得滿地咳嗽,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大概是還想罵我。
我起身離去。
就要走到門口時,我突然想起什麼,轉過身去——
「忘記告訴你了。」
「上一世我回宗門,你卻突生重病,不是因為我晦氣,而是你的好兒子,給你下了猛藥。」
「借著你死的由頭,好光明正大地趕我出宗門,執掌麒麟宗,與秦王共謀。」
頓了頓,我說:
「你真的很失敗,無論是做宗主,還是做父親。」
「啊——!」伏麒麟在身後大喊大叫,形似瘋癲。
披頭散髮,在暗無天日的地牢里,更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而我走出了牢房。
艷陽高照。
12
回到京城時,陳王又將驚月帶去西風樓了。
這次陳王玩得更狠。
聽說那廂房裡, 都快塞不下人了。
算算時間, 也快到陳王發病的時候了, 驚月能不能撐過去, 全看他自己了。
他與陳王一同玩了那麼多次,若還能躲過去, 那他是真難殺啊。
「真要走?」李允時摟著我的肩,按住我收拾包袱的手。
「上一世, 我在麒麟宗長大, 沒見過宗門外的世界。後來我在東宮生活, 高門朱牆,睏了十年。」
好不容易離開東宮,沒幾個月又死了。
大好河山,我竟沒去過幾處。
李允時也聽出我話外之意,他垂著眉, 一根根撥弄我的手指。
「你放心, 我會回來看你的。」我握著他的手。
李允時紅著眼, 「要寄信, 也要回來。」
他不停呢喃:「十五年,等我十五年就好了。」
夜裡他發了狠。
直奔著第二日不讓我起床去的。
但我還是在他去上朝時,咬著牙起身了。
幸虧有練武的底子在。
走出皇宮大門,我回過頭看,朝他揮手。
他這傻子,還以為我不知他在城樓上看著,愣了半晌, 才抬起手和我告別。
離開京城的這些天, 我一路向南。
見識了寬廣天地,也仍然在懲惡揚善。
我才知道, 我當初一腔熱血, 至今未涼。
「哥哥,哥哥, 謝謝你幫我趕走了壞人。」
小姑娘將手裡的冰糖葫蘆遞給我:
「這個很好吃的,我請你吃,是謝禮。」
我抱起她:「你的爹娘呢?」
她搖搖頭:「不見了,和娘親走散了。」
說著, 她突然憋起嘴, 眼睛鼻子通紅地想哭。
「好好好,你別哭, 哥哥帶你去找娘親。」
我帶著她走出巷子。
「哥哥,你是哪裡人士?」
「京城人士。」
「可有娶妻?不如我長大了嫁給你?」
「不可以哦。」
「為什麼?你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我想了想,說:
「這個啊,哥哥以後再告訴你……」
番外
帝李允時在位五年,傳位於其弟。
少年帝王十五歲登基,改年號為上元。
就在民間偷偷猜測皇家秘事,欲要編撰野史時, 發現帝李允時消失不見了。
一時議論紛紛,說是其弟弒兄奪位。
「簡直一派胡言!」
待在皇宮裡的李允景氣得拍桌:「皇兄分明就是去找阿丘哥哥了!」
他仰天長嘆。
上一世閒散王爺當習慣了,這一世一穿過來就被皇兄當帝王培養,他也很痛苦。
可上輩子皇兄背負了一世的重擔。
如行屍走肉活了幾十年,大肆興建寺廟, 年年要去國寺為一人供奉香火。
孤獨終身。
「算了,這一次,就換我來吧!」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