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李允時竟也重生了。
他那捉摸不透的神情,並非如今年紀的李允時能有的。
上輩子皇帝身體漸衰,撐不住繁重的公務,太子開始監國,五年後老皇帝駕崩,太子登基。
所謂遣散東宮男寵,實際真正被遣的只有我一人。
太后壓著他選妃:「一日不娶皇后,一日不許有男寵。皇后一日無子,你便得日日留在中宮!」
她說:「不可胡鬧,皇帝。」
遠在封地的秦王虎視眈眈,李允時只能暫時安撫朝臣,下旨在世家貴女中挑選皇后。
他說只要我想,假以時日,會來麒麟宗接我。
我告訴他不必。
「陛下,我喜歡自由。」
「如今這樣,正好。」
「若是有緣,定會再逢。」
不承想,這一別便是永遠。
5
我是被廂房外一陣混亂喚回神的。
打開門,看見無數躲藏在暗處的暗衛現身,拿住驚月,將他壓在了院中。
他竟想跑!
我下樓時,李允時已經披著衣裳,居高臨下站在驚月面前。
他將手裡的鞭子遞給我。
與他相處十年,他所思所想,我倒是能猜出一二。
李允時這是讓我報當年那五十鞭之仇。
驚月眼神恨極:「二師弟,師兄平日裡對你不薄,你連求情都不為我求?!」
我掂量著手裡的鞭子。
待我不薄是假,替他送死是真。
如今回想,從前在宗門,容易得罪人的事都叫我做,好處都是他領了去。
天底下哪有這樣好的事?!
我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啊——」驚月咒罵,「黎丘,你這忘恩負義的小人!」
又是一鞭子抽在他身上!
他們送我上太子馬車時早已知曉,太子陰鷙名聲在外,若叫他知道麒麟宗糊弄他,盛怒之下我必小命不保。
我從不曾負義,是他們欺人太甚!
一鞭又一鞭,足足打夠五十鞭我才停下。
我半蹲在他身前,將他沾著鮮血和汗珠的髮絲撩到耳後:
「大師兄,這算什麼忘恩負義?」
「要罵我,留著入了陳王府再罵吧。」
6
太子是儲君,天下人皆知曉。而陳王只在京城裡出名,驚月不認識他。
李允時將滿身是鞭傷的驚月送給陳王時,他渾濁的雙眼冒出一陣精光。
「好賢侄。」陳王摸著驚月的背,嘴唇都在哆嗦地誇讚太子,「你可真是我的好賢侄。」
半點不推辭就將人收下了。
李允時帶著我回到東宮。
還是曾經的住所,曾經服侍的人。
東宮倒比十年前要新一些,可我來到這裡的心境卻完全不同了。
當初李允時打了我五十鞭,回到京城時,已經養好身子。
我很怕他。
他倒沒有勉強我,將我養在東宮一年。
後來,是我誤喝了皇后賜給他和婢女的溫情酒。
李允時這段時間沒有來見我,我便在院子裡舞刀弄槍,消遣時間。
但他日日叫人帶驚月的消息給我。
說他在陳王府哭天喊地要見師父。
時而又求陳王放過他。
驚月的身體比尋常百姓要健壯,總是連著兩天被寵幸,大夫為他保養一日,又被抬進陳王屋裡。
後來驚月開始討好陳王,婉轉承歡。
因為這樣,他能少受點傷。
畢竟依著陳王的性子,他越是反抗,陳王越是興奮。
直到陳王被派到江南治理水患,驚月得空便來找我算帳。
李允時放他進來時,眼底是冰冷的笑意:「放只老鼠進來,隨便你玩兒。」
他恨驚月。
只是前世他們二人交集不深,又是哪裡來的恨意呢?
7
「黎丘!」
驚月怒氣沖沖,提劍而來,一把橫在我的頸間,「我要殺了你!這分明是你該承受的!」
院裡只剩我和他。
我:「怎麼就該是我承受的?」
他眼神閃躲:「你從小長得就有幾分俏麗,皮膚又嫩,哪個練武之人像你這般?」
我貼著冰冷的劍刃上前一步,微微一笑:「那你動手啊。」
驚月後退了兩步:「你當我不敢?!」
他不敢。
我緊緊盯著驚月的雙眼,捏著劍尾,緩緩將它移開,揚起唇欣喜道:
「你也回來了,大師兄。」
「我正愁著這齣戲唱得沒意思。」
驚月還想動手,我一手鉗制住他的手,一手掐住他的命門。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驚月別開臉不敢看我,「你他娘的快把我放開!」
我手收緊,看著他露出痛苦的神色。
「孌童嬌麗質,踐董復超瑕。」
「床頭夢有金莖露,庭後春生玉樹花。」
驚月變了臉色:「你,你……」
「當初我剛被趕出麒麟宗,就有皇室的人追殺我。」我笑,「你說,世上哪有這樣巧合的事?」
待在李允時身邊十年。
我總是學到些東西的,比如看朝堂局勢——
李允時路過麒麟宗要帶走驚月,約莫是因為麒麟山靠近秦王地界。
他早與秦王勾結。
驚月想殺我,是覺得我噁心,是恥辱,更擔心我以恩相挾,威脅他宗主的地位。
秦王派人擒我,是希望從我嘴裡套出李允時的弱點。
他們二人一拍即合,一個將我趕出宗門,一個立馬派人追捕我。
驚月何止是將我趕出宗門,他根本是想要我的命!
我待他至此,他卻想永絕後患!
「大師兄,在男人身下承歡的感覺如何?」
我說:「上一世,我瞧師兄好奇得緊。這一世,你有幸嘗了這滋味,怎不作上兩句詩,讓師弟與你同樂呢?」
「閉嘴,你閉嘴!」驚月氣得跳腳。
藏在暗處的暗衛彈出幾顆碎石,正中驚月的後庭和膕窩,他吃痛跪下。
「陳王折磨人的手段,遠不止此。」
我看著驚月只剩一張臉完好無損,笑了:
「我死之後,你到底是做了什麼,惹得太子殿下如此憎恨你?」
但看驚月的神情,他似乎也不知。
「罷了,回去慢慢想。」
我叫人送他,他卻猛地揪住我的衣袖:「阿丘,師兄知錯了,師兄真的知錯了!你從小純良心善,求求你救救師兄吧!」
我一點一點撥開他的指尖,笑道:「師兄說糊塗話了,能跟著陳王爺是天大的福氣。」
「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8
驚月走時,還以為我在嚇他。
陳王再怎麼嚇人,那也年過四十,常年酒肉美色蠶食身子,不過外強中乾。
可他不知道的是,陳王流連西風樓,又豈是聽小曲兒這麼簡單。
京城裡的人都知道,陳王沉迷那事。
那可不是光憑一張嘴說的。
而是大家親眼所見。
他的包間裡,進去的可不止兩三人。
也不止瘦弱的小倌兒,還有精壯的漢子,老鴇還送定製的小玩意兒,總之很是荒淫無恥。
驚月被陳王帶去西風樓那日,李允時終於見我。
他讓我伺候筆墨。
「阿丘可還滿意?」李允時頭也不抬。
我研著墨,終是忍不住好奇:「驚月到底是做了何事,惹得殿下這般折辱他?」
李允時放下毛筆:「你當真不知?」
我:「請殿下賜教。」
他抬眼與我對視:「阿丘,本宮說過,若你想留在宮中,我自會保你。」
「你不願。」
「我放你離開,告訴你,假以時日我會去找你。」
「你又說不必。」
李允時摩挲著指尖,輕嘆一聲:「阿丘,你是不知,還是不願面對?」
我感覺自己嘴唇張合著,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不知,還是不願?
我只是他養的男寵,儘管留在他身側十年,我又該想什麼呢?
「我派人護你平安抵達麒麟宗,入夜後他們退回麒麟山下,發覺不對勁,立馬遣人快馬加鞭回來請援兵。」
「另一批人上山去尋你,半道被秦王的人圍剿,失去了聯絡。」
「等我的人再到麒麟山,只聽聞你墜崖的消息……」
他以袖掩面,看不清神色,聲音含著滔天的恨意:
「他們逼死了你,我要他們血債血還!」
從李允時口中,我得知上輩子我死後,他出兵踏平了麒麟宗。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本就式微的武林盟從此消散在江湖之中,成為一段傳奇。
秦王被生擒回京,賜車裂極刑。
握著墨錠的手不停發抖,終是鬆開了它。
李允時指尖拂過我的臉頰:「阿丘不哭。」
我伸手一摸,不知何時,早已滿臉是淚。
父母負我,將我丟棄在麒麟山下,成了孤兒。
宗門負我,厭惡我匍匐男人身下,取我性命。
我以為浩瀚天地間,我黎丘是死是活,都不會再有人在乎。
只有李允時。
……只有他會為我委屈,為我憤怒,為我感到不值。
李允時拿出帕子給我擦淚:「你累了,先回去歇息吧。這一世的武林大會,我為他們選了一個極佳的地點,好叫陳王叔一同去看。」
我接過,胡亂地擦,胡亂地想——
這一世的武林大會,我也為驚月和師父準備了一份大禮。
必能震撼整個武林。
李允時走在我前面,他想去開門時,我鬼使神差地勾住了他的腰帶。
他轉過身,眼神幽幽:「阿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而後一點點向我靠近,抬手隔著臉磨蹭我的虎牙。
而我——
咬住了他的指尖。
9
一夜荒唐。
第二日我睡得有些晚了,李允時已經下朝回來。
他吩咐傳早膳,和我說:「你大師兄想見你。」
「不見。」我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李允時笑了:「阿丘變了,我以為你會心軟。」
我也笑。
若是遭受這樣的背叛和痛苦,重活一世還能保住赤子之心,那是聖賢。
饒是知道陳王手段了得,再見到驚月時,我還是有些吃驚。
他生生瘦了一大圈,衣裳都不合身了,雙眼眼眶凹陷,眼窩漆黑,了無生氣。
一見到我,眼神里充滿毒,恨不得將我和李允時活活撕了。
這才對嘛。
被送給權貴當玩寵,就是送命的事。
不知前途如何兇險時,我為他送過命,他不懂得珍惜。
幸是老天開眼,善惡到頭終有報!
「你們先遊玩著,本宮與王叔到茶樓一坐。」
李允時帶著身體虛弱的陳王去歇息。
武林大會在李允時出手干涉下,舉辦地點改到了涿州,規模比從前更盛。
一路上都是前來觀賽的遊人。
還有各門派的弟子。
驚月遮遮掩掩,總擔心遇見故人。
「大師兄何不抬頭挺胸,莫要丟了陳王府的臉面。」我冷嘲道,「今日能見著師父,難道你不該高興才是?」
驚月瞪了我一眼,遮得更加嚴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