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用電源啟動了。
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個陌生的年輕男人,長得很清秀,但眼神卻冷得嚇人。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胳膊上還有一道新傷,正往外滲血。
「你是誰?」
我警惕地看著他,手裡抓起檯燈作為防身武器。
男人捂著胳膊,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不愧是陳震養出來的狼崽子,夠警覺。」
陳震是陳叔的名字。
這人認識陳叔?
「你到底是誰?」
「我是來救你的。」
他說出了一句讓我莫名其妙的話。
「救我?」
「陳震要拿你當替死鬼。」
男人語出驚人。
「他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上面的大老虎要查他,他需要一個替罪羊來頂包。」
「而你,就是那個完美的替罪羊。」
「無父無母,來歷不明,手裡還握著那百分之十的燙手股份。」
「只要把你推出去,說一切黑帳都是你做的,他就能金蟬脫殼。」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番話聽起來很荒謬,但又有著可怕的邏輯性。
我想起了那份莫名其妙的股權轉讓書,想起了眼鏡男那句「來路不明」。
難道這一切,真的是個局?
「我不信。」
我咬著牙說。
「陳叔救過我的命。」
「那是為了利用你。」
男人冷笑。
「你想想,那個蘇曼為什麼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在你拿到股份之後動手?」
「那是陳震故意放出的風聲,借刀殺人!」
「如果蘇曼殺了你,正好幫他除了後患;如果你沒死,就像現在這樣,對他死心塌地。」
「無論哪種結果,對他都有利。」
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畫面。
陳叔那複雜的眼神,那句「跟我姓」,還有那個讓我簽字時的急切……
難道真的都是假的嗎?
「跟我走。」
男人向我伸出手。
「趁現在還來得及,我帶你離開這裡。」
我看著他的手,猶豫了。
走?
去哪?
離開這裡,我又變回那個一無所有的招娣了嗎?
不。
我不能走。
就算這是個局,我也要弄清楚真相。
死也要死個明白。
「我不走。」
我撿起地上的匕首,重新指著他。
「你要麼殺了我,要麼滾。」
男人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你會後悔的。」
說完,他轉身跳窗逃走了。
我跑到窗邊,看著他在夜色中消失的身影,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9.
第二天,陳叔回來了。
他看起來很疲憊,眼窩深陷,胡茬也沒刮。
看到我,他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安安,這幾天嚇壞了吧?」
我搖搖頭,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
看不出一絲破綻。
他是真的關心我,還是在演戲?
「陳叔,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試探著問。
陳叔愣了一下,隨即揉了揉眉心。
「小孩子別管那麼多。」
「是不是有人要查你?」
我又問。
陳叔猛地抬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誰告訴你的?」
他的反應證實了那個男人的話。
看來,大老虎的事情是真的。
「沒誰,我自己猜的。」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陳叔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安安,有些事情,太複雜了。」
「你只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叔都會保護你。」
保護我?
是像保護蘇曼那樣,最後讓她死無全屍嗎?
我心裡冷笑,面上卻裝作乖巧地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暗中調查那個男人的話。
我利用陳叔教我的電腦技術,黑進了公司的內部系統。
果然,我發現了很多奇怪的帳目。
所有的資金流向,最後都指向了一個海外帳戶。
而那個帳戶的持有人,寫的是拼音:CHEN AN。
陳安。
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那個男人沒騙我。
陳叔真的是在拿我做替死鬼。
這巨額的黑錢,一旦被查出來,我就要坐一輩子的牢,甚至槍斃。
原來,所謂的收養,所謂的父愛,所謂的股份,全都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我是他在那個破樓道里撿到的一枚棋子。
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棄。
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但我很快擦乾了。
哭有什麼用?
招娣早就死了,現在的我是陳安。
既然你要拿我當棋子,那我就掀翻這盤棋!
10.
我開始秘密轉移證據。
我把那些帳目全部拷貝下來,存進了一個加密優盤裡。
然後,我想辦法聯繫了那個闖入我房間的男人。
他給我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個郵箱地址。
我給他發了一封郵件:
【證據我有,怎麼合作?】
很快,我就收到了回復。
【明晚十點,碼頭倉庫見。】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決定。
但我別無選擇。
在這個家裡,我就是籠中鳥,早晚會被陳叔玩死。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
第二天晚上,我藉口去同學家補習,偷偷溜了出去。
外面下著大雨,電閃雷鳴。
我打車來到碼頭倉庫。
這裡陰森恐怖,到處堆滿了貨櫃。
那個男人已經在等我了。
他還是穿著那身黑衣,站在雨中像個幽靈。
「東西帶來了嗎?」
他問。
我從口袋裡拿出優盤,緊緊攥在手裡。
「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我是警察。」
他亮出了證件。
「臥底警察。」
我愣住了。
原來他是臥底。
難怪他知道那麼多內幕,難怪他身手那麼好。
「把東西給我,你可以做污點證人,我們會保護你。」
他說。
我看著手裡的優盤。
只要交給他,陳叔就完了。
那個把我從地獄裡拉出來,給我吃穿,教我本事,雖然目的是為了利用我的男人,就要進監獄了。
我猶豫了。
哪怕知道這是個局,但我心裡還是有一絲不舍。
畢竟,這幾個月,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像人的日子。
「還在猶豫什麼?」
那個警察有些著急。
「他是在害你!」
「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把優盤遞了過去。
「拿去吧。」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優盤的時候,四周突然亮起了無數道車燈。
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一群黑衣人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為首的,正是陳叔。
他打著一把黑傘,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安安,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心裡一沉。
中計了。
那個警察臉色大變,拉著我就跑。
「快走!」
但在這種包圍圈裡,往哪跑?
很快,我們就被人堵在了死角。
那個警察為了保護我,身中數槍,倒在血泊中。
「別管我……快跑……」
他把優盤塞回我手裡,用最後的力氣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著後退,看著他被亂槍打死。
眼淚模糊了雙眼。
又死了一個。
因為我。
陳叔慢慢走到我面前,看著地上的屍體,冷笑一聲。
「這就是背叛我的下場。」
他伸出手。
「把東西給我。」
我緊緊握著優盤,指甲嵌進肉里。
「為什麼要騙我?」
我問。
「為什麼給我希望,又要親手毀掉?」
陳叔嘆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安安,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殘酷的。」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
「想要活下去,就要學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
「包括感情。」
他說得那麼理直氣壯,那麼冷酷無情。
我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說得對。」
「要學會利用一切。」
我突然舉起手裡的優盤,做勢要往海里扔。
「別!」
陳叔臉色一變,伸手去抓。
就在這一瞬間,我另一隻手拔出了那把匕首。
狠狠地刺向他的胸口。
那是他教我的必殺技。
直取心臟。
陳叔顯然沒料到我會反抗,或者說,他沒料到我有勇氣殺他。
匕首刺進了他的身體。
但他反應極快,稍微偏了一下身子。
刀鋒避開了心臟,扎在了肩膀上。
血濺了我一臉。
他悶哼一聲,反手一掌把我打飛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感覺骨頭都斷了。
優盤也脫手而出,掉進了海里。
「你!」
陳叔捂著傷口,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是為了自保。」
我吐出一口血沫,爬起來,眼神兇狠地盯著他。
「你說過,要強到沒人敢欺負我。」
「現在,我也包括你在內。」
陳叔看著我,眼裡的怒火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欣賞。
「好。」
「很好。」
「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他揮了揮手,制止了想要衝上來的手下。
「今天算我輸了一局。」
「優盤沒了,那些帳目死無對證。」
「你也殺不了我。」
「我們就此兩清。」
他捂著傷口,轉身就走。
「以後別讓我看見你,否則,殺無赦。」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雨水沖刷著我的身體,冰冷刺骨。
但我卻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
兩清了。
我和過去,和招娣,和陳安,徹底兩清了。
11.
三年後。
北方的一座小城。
我開了一家小超市,生意還不錯。
我改了名字,叫林默。
沒人知道我的過去,沒人知道我曾經是個被人嫌棄的招娣,也沒人知道我做過那位黑道大佬的「女兒」。
那天在碼頭,我其實留了一手。
那個優盤是空的。
真正的證據,早就被我發給了警方的公開郵箱。
陳叔雖然逃過了一劫,但元氣大傷,為了躲避追查,只能潛逃海外,再也沒回來過。
至於那個死去的臥底警察,後來被追認為烈士。
我每年清明都會偷偷去給他掃墓。
這天,我正在理貨,門口的風鈴響了。
「歡迎光臨。」
我頭也不回地喊道。
沒聽到腳步聲。
我有些奇怪,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破舊大衣的男人,滿臉滄桑,少了一條胳膊。
他盯著我看,眼神渾濁。
我愣住了。
那張臉,雖然老了很多,但我依然認得出來。
是陳叔。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佬,如今竟然落魄成這副模樣。
我也變了。
剪了短髮,胖了一些,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市井小老闆。
我們對視了很久。
誰也沒說話。
最後,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錢。
「買包煙。」
聲音沙啞,早已沒了當年的霸氣。
我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煙,遞給他。
沒收錢。
他接過煙,手有些抖。
「謝謝。」
他說。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回頭,但最終還是沒有。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很快就覆蓋了他的腳印。
就像覆蓋了那些陳舊的往事。
我關上店門,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屋裡暖氣很足,我想給自己煮一碗面。
加兩個荷包蛋,不放蔥花。
這是我最喜歡的吃法。
再也不用給誰剝蝦,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
我是林默。
我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