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王麗坐在主位上,眼睛紅腫,一臉憔悴。
林偉坐在她旁邊,低著頭,一副頹然喪氣的模樣。
滿屋子的親戚,看著我的眼神都帶著審視和責備。
我沒理會這些目光,徑直走到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飯局開始,沒人動筷子。
一個輩分最高的舅公率先開了口,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語氣說:
「江燃啊,我們今天把你叫過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們小兩口鬧成這樣,我們做長輩的,看著心疼。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呢?非要鬧到離婚這一步?」
另一個姨婆也幫腔:「是啊,燃燃。林偉這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雖然有時候是有點聽媽媽的話,但心眼不壞。你作為妻子,應該多擔待,多引導嘛。」
王麗立刻配合地抹起了眼淚:「我就是想幫他們存點錢,我有什麼錯?現在倒好,我里外不是人,還被自己的兒媳婦當成賊一樣防著……」
眼看整個飯局就要變成對我的批鬥大會。
我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跟他們爭吵。
我只是從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機。
然後,我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清晰的錄音,在安靜的包廂里響了起來。
「……親家母看病我們出錢當然應該,但當初公證時就說了,我們家的錢是婚前的,這筆錢算你借的,得打欠條。」
這是王麗的聲音。
「……燃燃,要不算了?讓你爸先想想辦法?」
這是林偉的聲音。
錄音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王麗和林偉的臉上。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親戚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和尷尬的表情。
我關掉錄音,環視一周,緩緩開口:
「各位叔叔阿姨,舅公姨婆。錄音大家都聽見了。半年前,我媽做手術急用三萬塊錢,他們就是這麼說的,讓我打欠條。當時,他們可沒說我們是『一家人』。」
「現在,我娘家拆遷,分了254萬。他們又開始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了。」
說完,我又從包里拿出一沓複印件,站起身,一張一張地,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親戚。
「這是當初婚禮前夜,王麗女士逼著我簽下的婚前財產公證書。各位可以看看,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他們林家的房子、存款,都與我江燃無關。」
我回到座位,看著那些親戚們臉上越來越精彩的表情,繼續說道:
「是他們,先把我當成外人,用法律的形式,跟我劃清了界限。」
「現在,我不過是學著他們的樣子,用同樣的方式,保護我爸媽給我的血汗錢而已。」
「請問,我錯在哪了?」
整個包廂里,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親戚們面面相覷,再看向王麗和林偉的眼神,已經從責備,變成了鄙夷和瞭然。
王麗的臉漲得像豬肝,她氣急敗壞地站起來,指著我,口不擇言地大罵:「你這個賤人!你錄音!你算計我!」
林偉則從頭到尾都把頭埋在胸口,像一隻鴕鳥,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一個比較明事理的表叔看不下去了,皺著眉對王麗說:「嫂子,這事……你做得是有點過了。哪有讓兒媳婦打欠條的道理?」
「就是啊,婚前公證這事,本來就傷感情。你既然先做了初一,就別怪人家燃燃做十五啊。」
風向,徹底變了。
這場原本為我準備的鴻門宴,最終,變成了王麗和林偉母子的批鬥會。
他們在所有親戚面前,丟盡了臉面。
09.
輿論戰慘敗,離婚又占不到任何便宜。
林偉和王麗終於走投無路了。
沉寂了幾天後,林偉開始了他的最後一場表演——苦肉計。
他突然消失了。
整整三天,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王麗急得團團轉,甚至還報了警,鬧得人盡皆知。
第四天傍晚,他回來了。
整個人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鬍子拉碴,滿身酒氣,眼窩深陷,衣服也皺巴巴的。
一進門,他就「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抱著我的腿,開始痛哭流涕,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老婆!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這個家!」
我皺著眉想把他推開,他卻死死抱住不放。
他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一個「悲慘」的故事。
他說,他想證明自己,想賺大錢讓我過上好日子,所以聽信了朋友的話,把我們婚後所有的積蓄,還有他找他媽要回來的那幾萬塊錢,全部拿去投資了一個「區塊鏈項目」。
結果,項目方跑路了,他血本無歸。
不僅如此,他還因為簽了對賭協議,欠下了八十萬的高利貸。
「老婆,我走投無路了!他們說再不還錢,就要打斷我的腿!我這幾天東躲西藏,不敢回家,就是怕連累你!」
他從懷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列印出來的、看起來觸目驚心的催債簡訊,和一份漏洞百出的所謂「借貸合同」。
他把那些紙塞到我手裡,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
「燃燃,現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只有你那筆錢能救我了!求求你,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你救救我!只要你幫我還了這筆錢,我發誓,我以後做牛做馬,唯你是從!我這條命都是你的!」
王麗也在一旁聲淚俱下地配合著。
她捶胸頓足,說都怪她沒看好兒子,現在只能賣掉唯一的房子去救兒子了,求我先拿錢出來應急,不然林偉真的會被人打死的。
母子倆一唱一和,演技堪比奧斯卡影帝影后。
如果換做是半年前的我,或許真的會心軟,會驚慌失措,會拿出所有的錢去救他。
但現在,我看著他們倆拙劣的表演,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八十萬?高利貸?
這麼老套的騙局,他們也想得出來。
我沒有當場戳穿他們。
我只是假裝猶豫和掙扎,臉上露出心疼和不忍的表情。
「八十萬……這麼多錢……我……」
林偉一看有戲,立刻加大力度。
「老婆,我知道這筆錢對你很重要,但人命關天啊!錢沒了可以再賺,我沒了,你就什麼都沒了啊!」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好,你讓我想想。這麼大一筆錢,我需要考慮一下,也要跟我爸媽商量一下。」
林偉和王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喜悅。
林偉立刻保證:「好好好,你商量,你慢慢商量!老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不會見死不救的!」
我安撫住他們,說第二天給他們答覆。
回到房間,我立刻給我一個在銀行做風控的朋友打了個電話。
我把林偉的身份證號和銀行卡號發了過去,請他幫忙查一下林偉最近半年的帳戶流水。
不到半小時,朋友就把一份詳細的流水單發到了我的郵箱。
我點開一看,笑了。
林偉的銀行帳戶里,根本沒有任何大額的支出記錄。
那所謂的「投資款」,連影子都沒有。
反倒是他的信用卡帳單里,有幾筆非常有趣的消費記錄。
「XX保時捷4S店試駕諮詢服務費,2000元。」
「XX跑車俱樂部會員申請費,5000元。」
郵件的最後,朋友還附上了一句八卦:
「你老公可以啊,最近在看兩百萬級別的保時捷911呢,這是發大財了?」
發大財?
是啊,他可不就等著發一筆254萬的橫財嗎?
原來,他所謂的「投資失敗,欠下巨債」,是想用我爸媽的血汗錢,去買一輛他夢寐以求的跑車。
我關掉電腦,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的冷笑越來越大。
林偉,王麗。
你們想玩,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這場鬧劇的最後,小丑到底是誰。
10.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精心設計」的黑眼圈走出房間。
林偉和王麗立刻圍了上來,眼神里充滿了急切。
「老婆,怎麼樣?你跟叔叔阿姨商量了嗎?」
我疲憊地點點頭,聲音沙啞:「我爸媽……他們同意了。畢竟是一條人命。」
林偉和王麗的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但是,」我話鋒一轉,「我爸媽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別說一個,一百個都答應!」王麗急不可耐地說。
「我爸說,八十萬不是小數目,他怕我們再被騙。所以,他要求必須見到債主本人,他要親自跟對方談,看看利息能不能少點,能不能分期還款。錢,也必須當面交到債主手裡。」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林偉和王麗沒有絲毫懷疑,立刻滿口答應。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我這就去約他!」林偉顯得比我還積極。
我看著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心裡冷笑。
約吧,我等著你把你的「演員」請上台。
我們約在了第二天下午,一家環境清雅的中式茶館。
林偉找來的「債主」,是一個滿臂紋身、脖子上戴著大金鍊子的光頭壯漢,長相兇惡,看起來確實有幾分「道上混」的氣質。
為了讓戲更逼真,他還帶了兩個同樣凶神惡煞的「小弟」。
我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茶館,坐在預定好的包廂里。
我沒有通知我爸媽。
我通知了另一撥人。
我給上次參加「鴻門宴」的那些親戚,一個個地打了電話。
告訴他們,我決定「賣房救夫」,林偉欠了高利貸,我準備拿拆遷款幫他還債。
我請他們來做個見證,免得以後王麗又說我見死不救,說我圖他們家錢。
親戚們一聽這麼大的事,都表示一定會到場。
下午三點,好戲開場。
林偉和王麗帶著我,走進了包廂。
那個光頭「債主」一見到我們,就猛地一拍桌子,惡狠狠地吼道:「錢呢!說好今天還錢的!再不還錢,老子就卸他一條腿!」
王麗立刻嚇得腿軟,躲在林偉身後。
林偉則一臉驚恐地護著他媽,對我哀求道:「老婆,你看到了,他們不是開玩笑的!快!快把錢給他們!」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就在我假裝從包里掏銀行卡,準備「付款」的時候,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上次那些親戚們,烏泱泱地走了一進來。
緊隨其後的,是兩位穿著制服的片區民警,和我請來的律師朋友。
林偉、王麗,還有那三個「演員」,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我站起身,指著那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壯漢,對警察說:
「警察同志,這個人,夥同我丈夫林偉,涉嫌敲詐勒索我個人財產,金額高達八十萬元。」
然後,我拿出手機,點開那份銀行流水和保時捷4S店的消費記錄,將螢幕展示給在場的所有親戚看。
「各位叔叔阿姨,這就是我老公所謂的『投資失敗,欠下巨債』。」
「他不是要還債,他是想用我爸媽給我養老的254萬,去買一輛他夢寐以求的跑車。」
「今天,他還找了三個演員,來配合他演這齣戲,目的就是騙走我的錢。」
真相大白。
林偉和王麗的臉,瞬間血色盡失,慘白如鬼。
那個光頭「債主」更是當場腿軟,差點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關我的事!是、是林偉!是他花錢雇我來演戲的!」
在所有親戚鄙夷、憤怒、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在警察同志嚴肅的問詢下,這場由他們母子倆自導自演的拙劣鬧劇,狼狽不堪地,落下了帷幕。
11.
我沒有再給他們任何機會。
當天,我就委託律師,正式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
我提交了所有的證據。
從婚禮前夜王麗逼我簽下的那份公證書,到我媽生病時王麗讓我打欠條的錄音。
從林偉自導自演「苦肉計」的所有聊天記錄,到他在茶館裡被當眾揭穿時的視頻。
每一份證據,都像一把重錘,將他們的謊言和貪婪,敲得粉碎。
法庭上,林偉還想狡辯,說他只是一時糊塗,是愛我太深,想證明自己。
王麗則在旁聽席上大哭大鬧,說我蛇蠍心腸,要毀了她兒子。
但在鐵一般的證據面前,他們所有的辯解,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可笑至極。
法院的判決很快下來了。
結果沒有任何意外。
法院判決,我的254萬拆遷款,為我個人婚前接受的贈與財產,與婚姻關係無關,林偉無權分割。
關於婚內共同財產的分割,由於林偉在婚姻存續期間,存在明顯的欺詐行為,並且夥同其母惡意轉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即他上交的工資),對婚姻破裂負有主要責任。
因此,法院酌情判決,婚內名義上的共同財產,大部分歸我所有。
林偉不僅一分錢都分不到,甚至還要把他那輛陪嫁車裡屬於我的70%份額,折現補償給我。
他幾乎是凈身出戶。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王麗在家裡得知結果,一口氣沒上來,當場氣得中風,被救護車拉走,雖然搶救了回來,卻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後遺症。
林偉,這個曾經在我面前優越感爆棚的「媽寶男」,一夜之間,沒了老婆,沒了錢,沒了即將到手的跑車,沒了聲譽,還要獨自面對一個癱瘓在床、需要人日夜伺候的母親,和一屁股還不清的債務。
當初那些被他家當槍使、跑來勸我「以和為貴」的親戚們,如今都對他避之不及,生怕他上門借錢。
我走出法院大門的那一刻,抬頭看了看天。
陽光正好,萬里無雲。
我拿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輕鬆和釋然。
「媽,都結束了。」
「我們去看新房子吧。」
12.
生活,終於回歸了它應有的平靜和美好。
我用那筆拆遷款,在市中心一個環境很好的小區,給我和媽媽各買了一套不大不小的公寓。
兩套房子門對門,我推開門,就能看到我媽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聞到她做的飯菜香。
我辭去了原來那份沉悶的工作,用剩下的一部分錢,和朋友合夥開了一家小小的花藝設計工作室。
做自己喜歡的事,見自己想見的人。
生活被鮮花、陽光和咖啡的香氣填滿,忙碌而充實。
我媽也像變了個人,她不再為我擔憂,每天容光煥發地去跳廣場舞,研究新的菜譜,還報名了老年大學的書法班,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
我們都從那段窒息的婚姻里,獲得了新生。
半年後的一天,我在工作室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和客戶談下一個季度的合作方案。
窗外,淅淅瀝瀝地飄起了小雨。
我端起咖啡,無意間一瞥,看到了街對面的一幕。
一個穿著外賣騎手制服的男人,推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輪椅,在雨中艱難地前行。
輪椅上坐著一個面容歪斜、口齒不清的老婦人,正激動地揮舞著唯一能動的手臂,對著男人叫罵著什麼。
男人顯得極不耐煩,他停下腳步,回過頭,衝著老婦人粗暴地吼了幾句。
是林偉和王麗。
不過短短半年,林偉像是老了十幾歲,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如今滿臉疲憊,眼神麻木,被生活磋磨得沒有了半點光彩。
而王麗,那個曾經那麼精明、刻薄、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今只能癱在輪椅里,像個累贅一樣,任由她最寶貝的兒子嫌棄。
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優越感,算計來算計去的一切,如今只剩下了一地雞毛的狼狽和不堪。
我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便平靜地收了回來。
內心再無波瀾,甚至連一絲快意都沒有。
就像看到路邊兩片被雨水打濕的、毫不起眼的落葉。
客戶注意到我的失神,笑著問我:「江小姐,你在看什麼?」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香醇溫熱。
「沒什麼,只是看到了一點過去不必在意的塵埃。」
陽光穿過雨後的雲層,照在我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屬於我的、嶄新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