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將至,在外地上學的外甥給我發來信息。
「小姨,今年回家車票又要麻煩你幫我搶啦。」
「我手速不行,自己搶肯定回不了家。」
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我已經幫他搶了三年車票。
從京市回南城,每回都讓我買商務座。
卻從沒給我轉過票錢。
「哎呀,小毅是你外甥,車票錢就當是給他的新年紅包了,一家人不要計較這麼多!」
聽著我媽和稀泥的話,我心底涼涼地笑了笑。
明明我也是個學生,甚至比外甥還小四個月。
憑什麼要花我的生活費,白送他車票回家?
我重新點進對話框,敲出一行字。
「幫你搶可以,代搶費兩萬,先付後搶!」「小姨你看你,又幽默。」
「你的手速每回都是最穩的,搶個春運車票壓根不費勁,怎麼還和我搞代搶費這一套呢。」
因為身邊追星的朋友多,我很早就在搶票方面練就了百搶百中的技藝。
蘇毅看到我在朋友圈曬出的演唱會票根,便開始來找我幫忙搶車票。
第一次他還禮貌客氣地事先說明,搶到票後就轉帳給我。
我就在本地上大學,沒有搶票的壓力。
想著幫忙墊付一下也沒什麼事,就順手幫他搶了一回。
絲滑的一頓操作下來,搶到的還是他指定的商務座。
「小姨你太牛了!我就知道我沒找錯人!」
蘇毅激動地道完謝後,在朋友圈連發了好幾張商務座的實拍圖。
朋友們紛紛在評論區留言:
【富公哦,從京市回南城還坐商務座。】
【座位這麼寬敞,都可以在車廂打羽毛球了!】
【毅哥,你這一趟下來都比機票錢貴了吧?】
蘇毅回復道:
【你們懂什麼,一分錢一分貨。坐高鐵不僅可以玩手機,還可以躺著睡覺呢!】
【已經不想和坐不起商務座的人說話了,嘻嘻。】
可直到蘇毅回到家,一起坐在餐桌上吃年夜飯。
他都隻字未提票錢的事,卻眉飛色舞地說著商務座車廂有多麼寬敞,服務有多麼到位。
家人們都樂呵呵地聽著,不斷往他碗里夾菜。
所有人都在熱熱鬧鬧地慶祝新年,我也就沒好意思再去說錢的事。
等到年後開學準備交學費的時候,我看著銀行卡里不足的餘額犯了愁,急忙去找蘇毅。
「學費不夠?那你該去找姥爺姥姥要呀!」
「而且這才剛過完年,小姨你應該也收了不少紅包吧?怎麼可能沒錢喲。」
我看著蘇毅避重就輕,沒心沒肺的話,心底涼了一瞬。
我和我姐差了二十歲,爸媽為了生個男孩,年近四十還拼盡全力要了個二胎。
結果生下來的卻是個女孩。
雖說沒抱成耀祖,但到底也是好不容易生的小孩,爸媽從小也算沒虧待過我。
只是在我成年那一年,他們告訴我,不再給我發紅包了。
「你現在是個成年人了,按理說該給小輩發紅包了。」
我原先以為是老家的習俗,便也沒放心上。
但蘇毅和我同歲,卻直到今年還在收紅包。
甚至爸媽讓我也要給他發紅包。
可我也只是個還在讀書的學生,一切經濟來源都靠著父母的生活費。
幫他搶車票,就直接花掉了我一半的學費。
財務處老師又發來學費催繳信息,奪命般的消息提示音讓我慌了神,正打算去跟蘇毅認真說明情況。
他卻立馬岔開話題,一問到車票的事,就已讀亂回,或者乾脆裝死不回。
電話打了上百個都沒人接,信息更是石沉大海。
後來還是爸媽幫我繳清了學雜費,末了還要恨鐵不成鋼道:
「給小毅買個車票就把錢都花光了?高鐵票能有多貴,我看你是拿錢偷偷買新衣服去了!」
之後的兩年蘇毅依舊來找我幫忙搶票,一旦我拒絕,我媽就會來當和事佬。
我別無他法,只能在校期間偷偷兼職,自己攢錢交學費。
就這樣白送他回家過了三次年,看著對話框里蘇毅熟悉的話術。
我實在不想再忍下去了。
反正馬上就要畢業離開家了,撕破臉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沒管我媽在一旁繼續和稀泥,面無表情地重複發送那句話。
「我說了,幫你搶可以,代搶費兩萬,先付後搶!」「小姨,你來真的?」
蘇毅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吊兒郎當的語氣中透露著勢在必得。
「論輩分,你可是我小姨,作為長輩,你得多照顧照顧我。」
「況且一年到頭也就讓你幫這一個忙,你這都不樂意。」
「該不會是——你壓根不想讓我回家吧?」
蘇毅聲音很大,沒開免提都溢出手機聽筒。
我媽耳尖地跑了過來,氣急敗壞地瞪了我一眼,搶過手機好聲好氣道:
「小毅啊,我是姥姥。」
「哎喲,你別瞎想!你可是咱家最優秀的大學生,所有人都盼著你回來呢。」
「放心啊,我一會兒就讓你小姨幫你搶票。」
我媽三兩下把蘇毅哄好,掛掉電話把手機扔我身上。
「一張春運車票你還要收什麼代搶費?居然一開口就是兩萬。」
「那可是你外甥,你連這點忙都不幫,顧言我看你真是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我看著蘇毅發來的車次和座位信息,冷笑了一聲。
「從京市回南城,車票價格都快趕上飛機票。」
「蘇毅要的還是商務座,你樂意哄著他,這錢就你來掏吧!」
我迅速調出車票價格給我媽看,她掃過一眼瞪大了眼睛,很快又換上一副瞭然的神情。
「嘁,你媽我雖然書讀得沒你多,但也不是個傻的!」
「高鐵票再高也不要這麼多,你別以為隨隨便便就能糊弄得了我!」
我媽今年六十歲了,退休之後的日常生活便是在家養養花,平時很少出門。
最遠的一次出行,就是搭城軌到隔壁市吃席。
連高鐵站都沒去過的老年人,又怎麼會了解高鐵的票價呢?
我嘆了口氣,試圖耐心地進一步解釋清楚。
我媽卻聽都不聽,兩眼一橫嚷嚷道:
「小毅說今天下午兩點就開票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幫他買好票!」
「要是連這麼容易的一件事都做不到,那還真是白瞎了小毅喊你一聲小姨!」
她幫情不幫理地對我一頓輸出,聲音大得鄰居都來敲門提醒。
我好不容易找到開口的機會,沉著聲音道:
「如果我偏不呢?」
我媽雙手叉腰,氣勢洶洶:
「那你就別想著在家過年了!」
「有多遠就給我滾多遠!」
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應話。
我媽見我沒再頂嘴,狐疑地盯著我。
半晌,突然上前抓住我的手臂,盯梢般坐在我身邊。
「誰知道你是不是又要耍什麼鬼點子,我今天就坐在這盯著你搶票!」
「沒搶到票,這年你也別想過了!」接下來的時間,我沒再說話,也沒有反抗。
我媽對此很滿意。
「這才是媽的好閨女,幫小輩的忙是天經地義的事,以後可不許再這樣推脫了啊。」
下午兩點整,搶票通道打開。
我以最快的速度鎖定一張商務座車票,不帶一絲猶豫地付了款。
我媽緊抓著我的手臂,掌心盛滿了汗。
分明是我在搶票,她卻比我更緊張。
「好了,付完了。」
我把手機螢幕懟到我媽面前晃了晃,她連忙拿出老花鏡,緊蹙著眉對著購票成功的頁面看了又看。
閱卷般認真盯了半天,最終用力甩開我的手,激動地掏出手機撥出電話。
「誒,小毅啊,我是姥姥。」
「你小姨剛給你搶到票了,還是什麼商務座,座位可寬敞啦!」
「什麼?你那邊沒收到買票成功的簡訊?」
我媽猛地別過臉來,吊梢眉往上一提,蓋住話筒低聲呵斥道:
「怎麼回事!小毅說他沒收到簡訊!」
我撥弄著指甲,不以為意道:
「系統有延遲,現在搶票的人那麼多,簡訊發得沒那麼快。」
「讓他再等等,急什麼。」
興許是全程監督我搶票,甚至購票成功的頁面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她眼前。
我媽沒再逼問我,轉頭對著手機,和顏悅色道:
「小毅你別著急啊,說是系統延遲,一會兒就給你發簡訊啦。」
「你安心準備期末考,等回家了姥姥給你做你愛吃的東西。」
「……紅包?那肯定少不了你的!你小姨現在不能收紅包了,我們多給你包點,乖哈。」
掛斷電話後,我媽一改和善慈祥的面色,沒好氣地命令我:
「這幾天你別回家住了,你姐正和你姐夫在鬧離婚,小毅回來了住那邊不合適。」
「我讓他來這裡住,沒空屋子了,就讓他住你房間。」
我聲音都差點劈了叉:
「我姐那個房間不是空著嗎?為什麼不讓他住那屋?」
我媽一副懶得解釋的表情,粗聲道:
「小毅因為爸媽鬧離婚的事,現在和他媽關係不好。」
「再讓他住自己媽媽的房間像什麼樣,等下又難過了就不好了。」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善,我媽放緩了聲音,跟我打起感情牌:
「你是他小姨,把自己房間讓給他住一段時間也沒什麼,都是一家人。」
我的心瞬間降至冰點,眼神沉了沉,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擠出一句話:
「那我住哪兒?」
我媽已經研究起了迎接蘇毅回家的菜譜,頭也沒抬:
「愛住哪兒住哪兒啊,你學校宿舍不是還有床位嗎,住那兒唄。」
我簡直要被氣笑,卻還是耐著性子和她解釋:
「學校現在放假了,除了保安,學生和其他職工宿舍都鎖著了。」
我媽大手一揮不耐煩道:
「那就去住保安宿舍啊!多大個人了都,自己不會想辦法解決嗎,這點問題都要來和我掰扯,我忙著呢沒事別嚷嚷了……」
我難以置信,面前說出這話的人居然是我的親媽。
字裡行間都是刻薄與毫不在意,甚至還沒她對流浪漢的態度和善。
我慢慢呼出一口氣,看著手機上的購票信息,咬著牙一字一頓道: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