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晚會,學校按例熄燈,供大家許願的三十秒里。
我忽然被人從背後抱住,熟悉的氣息掃過耳根:
「現在能不提分手了吧?」
我僵在原地,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
燈驟然亮了。
四目相對。
陸星眠勾唇,吊兒郎當地笑:
「糟糕,抱錯人了。」
我勉強翹起唇角,故作鎮定,心卻透涼。
原來,他和蘇晚螢的緋聞是真的。
那上次見面,我們一起看的那場電影。
同樣的黑暗下,他輕輕和我十指相扣,說的那句等他。
又算什麼?
1
燈光重新亮起的剎那,攬在我腰間的手驟然鬆開。
我下意識回頭,撞進一雙熟悉的眼。
四目相對。
陸星眠眼底的錯愕一閃而過,繼而勾唇,吊兒郎當地挑眉:
「糟糕,抱錯人了。」
我只覺得腦袋嗡地一聲,思緒在這一刻完全停滯。
抱錯人三個字意味著什麼,顯而易見。
可沒等我多想,耳邊便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一陣風掠過,帶起淡淡的花香味。
「陸星眠!」
少女聲音輕靈,洋洋盈耳,透著肆意的狡黠。
尾音還沒落下,人已經撞進了陸星眠懷裡。
「哇~」
周圍的同學們低聲起鬨。
蘇晚螢就在這起鬨聲中,踮腳勾住陸星眠的脖頸,湊了上去。
一向生人勿近的陸星眠並沒有躲,反而配合著低下頭。
嘴角漾起的弧度刺得人眼眸生疼。
周圍人捂嘴偷笑,心照不宣地沒有再出聲打擾。
我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死死克制著不讓自己當眾失態,眼眶卻熱得發脹。
蜻蜓點水般的一個臉頰吻。
短短兩秒就默契地分開。
又默契地同時轉身,並排著往人群外圍的方向走去。
我沒錯過陸星眠轉身時隱晦地看向我的那一眼。
我第一次痛恨他那雙好像天生會說話的眼睛。
他在示意我,「保密。」
等兩人走遠。
耳邊才響起同學們竊竊私語的討論聲:
「陸星眠低頭那一下也太蘇了,難怪可以做偶像,這氛圍感絕了!」
「本來就很般配啊,男帥女美,聽說蘇晚螢簽了陸星眠那個經紀公司,以後也是要出道的。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們沒發現嗎?陸星眠,蘇晚螢,夜裡的星星配螢光,名字都意外的搭!」
……。
人群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可我已經無心再聽下去。
視線不自覺地投向兩人身影漸行漸遠的方向。
燈光下,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那影子,像極了那晚的我們。
2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陸星眠是初中同學。
卻鮮少有人知道,我和他當過一年半同桌。
更沒人知道,我暗戀他,從初二到高三,整整四年半。
陸星眠是初二下學期轉來的插班生。
那時候大家都十四五歲,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
我性子野,話又多又密,逮著班主任都能嘮半節課。
但臉盲得厲害,同學名字記大半個學期,轉頭就對不上臉,直到初二,班裡的同學都還沒認全。
更別論半道轉來的陸星眠。
但他的到來,確確實實讓很大一部分情竇初開的女同學振奮了。
我開始頻繁地從女生堆里聽到他的名字。
她們眼中的他,好像對誰都眯眼彎唇,真正要去接近,態度又淡得疏離。
尤其對女生。
偏偏,又有著一雙桃花眼,看塊橡皮都顯得深情。
「毫不誇張地說,陸時衍絕對是神來的!」
面對犯花痴的朋友,我只是笑罵,「拉倒吧,你懂什麼是愛嗎?」
我覺得她不懂。
我們都不懂。
十四五歲,正是對愛情嚮往,對早戀又諱莫如深的年紀。
但我忘了,這個世界,永不缺乏挑戰規則的勇敢者。
起因是某一天我偶然被陌生學姐搭訕。
我個子矮,座位被安排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竟莫名成了那些女生的「表白中轉站」。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不斷有人給我塞情書、零食,雙手合十著祈求:
「拜託啦,幫我把這個交給你們班陸星眠。」
攪得我課間補覺都不安生。
被纏得越發煩躁,連帶著,我開始恨上陸星眠這個始作俑者。
厭煩某一種人事物時,除了懶得看一眼之外,還有另一種極端——
對他開始有一種神奇的關注度和好奇感。
也許是為了弄清他到底憑什麼這麼招人喜歡。
不論是上課走神,還是下課抬眼,我都下意識會在人群里找他。
看他伏在桌上刷題認真的側臉,看他跟男生勾肩搭背淺笑的模樣。
看著看著,那張臉就刻進了腦子裡。
轉折在兩個月後的課間。
他跟同桌的男生玩疊紙飛機大戰。
沒瞄準,砸到了我的後腦勺。
其實疼倒不疼,只是轉頭髮現肇事者是他,我原本三分的火冒到了十分。
可撞進他睫毛纖長、彎著的笑眼,又登時紅了臉。
羞的。
他眼底的光實在亮得晃人。
陸星眠沒發覺我的異樣,只當我是氣的。
當即朝我雙手合十作揖,修長的手悄悄指了指過道那頭侃侃而談的班主任,無聲地做著口型:
「抱歉,我沒瞄準。」
我被那笑晃了神,卻還要故意硬邦邦地瞪他一眼,裝作礙於老師的威壓不得不作罷的模樣。
心跳得像擂鼓,第一次懂了心動的滋味。
3
隔天課間。
我也不知道自己抽了哪門子風,握著筆硬找藉口堵他在座位上:
「昨天的事,道歉。」
他站起身,我這才發現,他比我高整整一個頭還多。
巨大的身高差削弱了我的氣勢。
他垂眸,盯著我的後腦勺,眼神里滿是愧疚。
「對不起啊,同學……」
毫無交集的兩個月,他不知道我的名字情有可原。
我被盯得耳尖發燙,又怕他看見我嘴角那顆顯眼的黑痣。
進退維谷,半晌,捏著衣角轉身就跑。
身後飄來他低低的笑。
輕得像風,勾得我腳步都亂了。
後來在校外,上下學的路上,我們又碰到過幾次。
他看見我,會主動喊我名字,笑著揮手:
「嗨,孟季秋。」
聲音清透。
每次聽見我的名字從他口中念出來,我都攥緊書包帶,心跳漏半拍。
卻又忍不住自卑。
我矮得只堪堪到他的肩膀,瘦得像根豆芽菜,嘴角那顆大痣襯得臉也十分普通,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成績。
可他不僅人長得帥,成績也拔尖,身邊還圍著一堆女生。
我繼續往上湊,無異於自取其辱。
青春期的我,自我認知清晰得令人髮指。
於是,我只好默默地把這份喜歡藏在心底,偷偷留意下每次和他偶遇的時間點,再掐著那個點出現在共同途徑的路上。
期盼能多遇到幾次。
沒過多久,又有人找我轉交情書。
鬼使神差地,我沒再拒絕。
只為了能借著送東西的由頭,跟他說上一兩句話。
誰知,他對那些五顏六色的情書看都不看一眼,零食也全塞到我手裡,笑著看我:
「你太瘦了,多吃點補補。」
又翻出課本敲我額頭:
「小小年紀別幫人傳這些,好好學習。」
「青春是用來奮鬥的,早戀只會讓夢想的路變得曲折。」
我紅著臉點頭,虛心接受他的「教誨」。
轉頭把話轉達給了那群女生。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不再有人找我遞東西。
我正有點沮喪,這一下,連遞東西的交集都斷了。
可沒想到,沒過幾天,他經過我課桌時,輕輕地放下一盒牛奶:
「家裡老人非逼我喝兩盒,我喝不完,給你補補營養。」
他笑得坦然,我沒敢多想。
只是每天乖乖喝完。
牛奶盒捨不得扔,被我小心翼翼收進抽屜,攢了滿滿一疊。
這點小互動被班裡同學看得一清二楚。
有和他相熟的男同學嚷嚷著說他偏心,他只挑眉:
「她瘦,該補。」
「你呢?150 斤了還喝?」
誰都知道,這是屬於男生間善意的調侃。
也知道,我和他就是兩條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線。
同學們自然而然地不會把我和他往「曖昧」的方向想。
我都懂。
可我還是覺得,那些牛奶甜到了心坎里。
4
我經常感嘆緣分的奇妙。
明明是兩個不可能會有更多交集的人,卻偏偏陰差陽錯有了交集。
期中考完,老師突發奇想,居然按偏科情況調整座位。
我文科好理科差,他理科拔尖文科弱。
於是這場奔著同學間互幫互助的座位大調整,讓我倆成了同桌。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那天我攥著筆,看著他忙前忙後搬書的身影,手心全是汗。
表面裝著淡定,心裡翻來覆去激動了半節課。
成為同桌後,我們的關係肉眼可見地親近起來。
我理科題卡殼,他拿筆在草稿紙上畫圖講解,思路清晰又耐心。
他英語總是兩眼一抹黑,我不厭其煩地帶著他念口語、聽聽力、背單詞。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後來會有男生拿我倆開玩笑,喊著「同桌配一臉」。
甚至連我們前後腳踏進教室,都會收穫稀稀拉拉的起鬨聲。
直到又一次被集體起鬨,陸星眠當場冷了臉,聲音沉下來:
「別拿女孩子清譽瞎鬧,好好說話。」
起鬨聲瞬間沒了。
我低頭翻課本,耳朵卻熱得慌。
因為知道他這是在護著我,心裡更軟了。
我越發喜歡他,也把暗戀藏得更深。
這份喜歡,在不知不覺間轉換成了學習的動力。
悄悄以他為目標,誓要跟他考同一所高中。
明面上,為了避嫌,畢業時班裡流行寫同學錄,我給所有人都發出邀請,唯獨沒敢請陸星眠寫。
沒想到他會一邊笑著罵我「小沒良心的」,一邊拽過我的同學錄低頭寫了滿滿一頁。
後來我才知道,全班同學的同學錄,他只寫了我的。
時間轉眼到中考前一天。
我有些緊張,也有第一次有意識地面對同學間離別的不舍。
是他淡笑著拍我肩膀鼓勵:
「好好考,爭取高中咱們還能做同桌。」
我點頭攥緊准考證,考場上拼盡了全力。
考完回家收拾初中三年的書本,才發現裝錯了厚厚一疊他的複習資料。
我躊躇著送去他家。
無意間在他家樓下聽見他跟朋友聊天。
朋友笑著問他:
「你不會真喜歡那個媒婆吧?」
「別說兄弟沒提醒你,現在可以搞純愛,成年了總得親嘴吧?你下得去嘴?多噁心啊。」
我幾乎立刻就紅了眼眶。
雖然我自認為初中三年在班裡人緣還算不錯。
但班裡有人私下因為我嘴角那顆痣喊我媒婆的事我也隱隱有所耳聞。
百聞不如一見。
這是我第一次直觀地、親耳聽到別人帶著惡意的議論。
尤其,還是在我喜歡的人面前。
我躲在樹後攥緊衣角,眼眶濕潤。
淚眼朦朧中,看見陸星眠皺眉:
「別瞎給人取這種外號。」
「人挺好的,我只當她是同學。」
「再說了,那顆痣,很可愛啊。」
雖然親耳聽見他的不喜歡,但他護著我的樣子,還是讓我破涕為笑。
那天回家後,我破天荒地跟我媽說想要去點痣。
我媽愣了一下,喜出望外。
她看不慣那顆痣很久了,屢次提出要帶我去點掉。
但我怕痛,拒絕了一次又一次。
麻藥敷上的那一刻,我沒敢睜眼。
只在心裡想著,變好看一點,優秀一點,或許就能離陸星眠再近一點。
整個暑假,我們都沒有聯繫,那疊複習資料也被我重新帶回了家。
想他的時候,就翻翻同學錄和那疊複習資料,看著他的字跡,偷偷笑。
5
我以為那就是我們最後的交集。
畢竟雖然報了同一所高中,但想要分到同一個班的幾率太小,更遑論再當三年同桌。
可當我踏進新班級的第一眼,心臟差點驟停——
我們真的分到了一個班。
我有點心潮澎湃,可很快,又只剩酸澀。
他又長高了,肩也變寬了。
帶著少年意氣風發的鋒芒,一進門就被女生圍著,成了全校焦點。
他比以前更令人矚目了。
而我。
經過一個漫長的暑假,雖然沒了那顆礙眼的痣,身高也猛長了五公分。
可站在人群里仍然普通得毫不起眼。
就連曾經引以為傲的樂觀開朗的性子,也沉了不少。
依舊沒有和他並肩而站的自信。
我們又回到了毫不相干的原點。
和初識時唯一的不同是。
選座位時,我主動選了後排。
在他斜後方,抬眼就能看見他的後腦勺。
不用再像很早之前那樣,為了看他一眼,總是不經意間八百個小動作,只為偷偷往後瞥他一眼。
6
高中學習壓力大,同學之間互卷得更是厲害。
為了不掉隊,我不得不埋頭在知識的海洋里拚命地追趕。
而陸星眠充分發揮了自己的特長,走起了競賽路。
隔三差五不在學校,只傳來他次次拿獎的捷報。
我雖然一度再沒有精力想那些少女心事,卻也偷偷為他自豪和開心。
高二那年,他已經成為同學們眼中的「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