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風華完整後續

只剩下一個裴霄。

真的值嗎？

我拍了拍祝琳肩膀。

「嗯，以後可能沒機會再見了。」

「我參與了學校的跨國交流項目，畢業後就外派到那邊任教，可能不回來了。」

祝琳的笑容緩緩僵在臉上。

目光露出些許迷茫，繼而湧上了數不清的疲憊。

下一秒，裴霄失手打翻了輸液架。

他的臉色很難看。

我好像知道他在慌什麼。

護士把他和祝琳的兒子抱了出來。

那模樣和前世祝琳未婚先孕生下的兒子。

一模一樣。

13

前世我的好閨蜜祝琳酒後失身，又捨不得一條無辜的生命，咬牙把孩子生了下來。

她讓我別心疼她。

「我是新時代的大女主，不需要依靠男人，自己也能把日子過好！」

話雖如此，可她對生娃養娃一竅不通，連飯都不會做。

工作忙起來更是幾個月不回家。

她的兒子祝嘉明幾乎是我一手養大，娶妻生子時還添了厚厚的紅包。

可是在裴霄祝琳去世後。

祝嘉明和女兒以自己的名義將兩人遺產全部捐出，賺得一段美名。

我遲遲付不出化療的費用，最後活活疼死在家裡。

我不明白親手養大的孩子，為何這般待我。

如今才懂。

原來他們才是一家人，只有我傻傻地蒙在鼓裡。

「嘉明，快來看這是你的乾媽哦——」

「他不許叫嘉明！他不是！」

裴霄用力推開孩子，差點將護士推倒，嚇得所有人不敢說話。

他追出了醫院。

一直追我到停車場，卑微地拉住了我的車門。

「孟菱，我承認我前世喜歡祝琳，跨年夜因為賭氣才把表白信送給你。往後的幾十年，我的搖擺不定讓你受了很多委屈。」

「可我現在看清自己的心了！就當我有錯，讓我彌補你好嗎？」

「能不能別走。」

我看著二樓窗口，表情木然的祝琳。

看著她懷裡嗷嗷大哭的祝嘉明。

胃裡翻起一陣抑制不住的噁心。

遲來的深情真的好噁心啊。

「滾開，別碰髒了我的車。」

我用力推開裴霄，坐進車裡重重地甩上車門。

他眼底慘紅一片，像是被拉下神壇的殘次品，孤注一擲在窗外質問我：

「那我們的女兒你也不要了？你不愛她，不想和她再當母女了嗎？」

我們的女兒裴靜瀾嗎？

她似乎更喜歡祝琳這個漂亮媽媽。

朋友圈發著祝琳的合照，旅行時只給祝琳帶紀念品。

連結婚都是祝琳牽著她的手出嫁。

我就像家裡的免費保姆，一輩子為她默默付出。

「我的胯下不會生出刺向我的刀。有這種劣質基因的父親，孩子不生也罷。

她沒有來到這個世上的必要。」

用孩子來道德綁架女性是最愚蠢的手段。

不管時代怎麼變，生育的決定權永遠在女性手裡。

我不喜歡。

她就不要出生。

那天離開醫院後，我怎麼想都不痛快。

連夜給研究所寫了封匿名舉報信。

裴霄噁心我這麼多次。

我憑什麼讓他過得舒服。

14

我的青年時代幾乎順風順水，風光無限。

出身名校，師從名家，耀眼的履歷讓無數同行羨慕。

我在大學時創作的漫畫也賣出了多輪版權。

最後定下影視化。

版權費八位數，早早實現財富自由。

三十多歲特聘回國擔任高校副教授，前途無量。

也因為忙事業，我沒時間成家。

所以我不用顧慮孩子，老人，生活一竅不通的丈夫。

那些失眠的午夜，我再也不是一個人偷偷流淚。

而是爬起來看看股票基金又入帳了多少萬，美滋滋睡個回籠覺。

前世那些記憶越來越遙遠。

仿佛現在，才是我被偷走的人生。

......

回國第二年，我又遇見了裴霄。

研究所天才雲集，競爭激烈。

當年我寫下那封舉報信，本以為能毀掉裴霄的事業。

沒想到他徹底離開了研究所，如今已成為世界五百強企業的高管。

校企合作項目的交流會上，他風度翩翩地向我走來，如前世那般意氣風發。

有同行來給他遞名片，錯將我們認成夫妻。

我剛要開口，裴霄竟然淡笑著默認了，揭過話題談別的事情。

突然間，有個女人跑進會場，紅著眼圈將我們推開。

是祝琳。

15

她穿著並不合身的女士西裝，高跟鞋跑丟了一隻。

浮粉又誇張的妝容，枯黃沒有好好打理的頭髮，走樣的身材。

從頭到腳都找不出前世的影子。

「裴霄，我爸爸在醫院搶救的時候，我打電話求你聯繫外科專家的時候，你在和這個賤人談情說愛是嗎？！」

「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去哪了！你們還要不要臉！」

祝琳指著裴霄歇斯底里大喊，不在乎有多少觀眾，熟人，有鏡頭直播。

她像個鬧事的瘋子，高揚起手臂要扇我巴掌。

下一秒，被裴霄毫不留情推倒在地，喊保安來維持秩序。

祝琳撞翻了一座香檳塔，引得所有人圍觀。

她紅著臉爬起來。

不知發生了什麼，動作一下子僵住，兩行眼淚從呆滯的眼睛裡滑落。

我發現她漏尿了。

原來前世的我有這麼狼狽卑微。

原來裴霄不愛一個人的眼神這麼明顯。

為什麼他永遠能光鮮亮麗地站在那裡，旁觀兩個女人的悲劇呢？

......

茶歇的時候，我在酒店衛生間找到了祝琳。

她弄髒了酒店馬桶，用潔廁靈擦不幹凈，又從工具間找到一瓶 84 消毒液。

剛扭開蓋子，被我攔住了。

「這兩樣不能混合，這是常識你不懂嗎！你還記得你曾經是個化學家嗎！」

祝琳穿著髒衣服呆呆地站在那裡，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也許她真的忘了吧。

她後來沒有好好讀書，沒有工作當了十多年全職太太，連前世的記憶都快模糊了。

我讓學生送來一套禮服和化妝品，彎腰擦掉她臉上廉價的粉底液，重新幫她描眉。

就像當年她在操場上扶起跑八百米摔倒、破帆布鞋飛出去好遠，被所有人嘲笑的我。

彎腰幫我穿上最新款運動鞋一樣。

兩個人的友誼很純粹。

三個人的友誼也不錯。

可是三個人的友誼從什麼時候變味了呢？

「你說如果功成名就的代價是有個人在背後默默付出。

付出的人得不到名，得不到利，連一顆真心都得不到。

她甘心嗎？」

「憑什麼呢？」

「我不知道你有多愛裴霄。但是愛別人之前，先好好愛自己。」

16

重生後的裴霄雖然沒繼續項目研究，可他的能力還在。

他的研究成果改變了整個塗料行業的遊戲規則。

他優秀的履歷和出色的外貌也讓他吃盡紅利，社交媒體吸引了幾十萬粉絲。

只要他再簽下跨國合作，他就能晉升亞洲區總裁。

可就在簽約的節骨眼上，他父親病危了，他兒子打架被抓了。

家中向來由祝琳照料，祝琳會打理好一切。

誰知道祝琳去外地出差，手機打不通，這些事根本沒人管。

裴霄在事業和家庭之間猶豫不決，外國客戶倒是先失去耐心，放棄了這次合作。

他們不懂。

為什麼有人會把事業排在家庭前面，在這種事情猶豫。

裴霄答錯了第一個選擇題，事業停滯不前。

他身上依然帶著那股科學家的驕傲，瞧不上天資平庸的同事們，繼續一個人悶頭搞研究，出差。

沒了祝琳貼身照料照料，他的身體很快垮了。

沒了祝琳幫他打點上下級關係，待人處事，他在工作遭到排擠，離開了核心團隊，面臨裁員。

他簽署過最高級別的競業協議，至少十年不能在同行業發展。

他的研究成果也被昔日同行瓜分。

一輩子呆在象牙塔里的科學家，怎麼斗得過名利場上的老狐狸。

那天說來也巧，我帶著幾個學生到研究所取資料。

出來時正撞見裴霄在門口鬧事。

他手握著獨家科研成果，聲稱這是未來能獲獎的王牌，要見院長。

他前世的學生接過那份資料翻看, 笑著搖搖頭。

「航天塗料耐極端高溫的問題已經不是難點, 您這份材料過時了啊, 公式都寫錯了。」

裴霄愣了一下, 辯解道：

「從前, 材料向來是我妻子和同事負責整理, 我不擅長書本工作, 大概是筆誤。

你再仔細看看！你懂什麼！我的成就是無人能取代的！」

「您接受過系統性的學習和培養嗎？您每天有多少時間泡在實驗室？您憑什麼有這些自信呢？」

學生勸裴霄去醫院看看，招呼保安把人趕走, 否則就報警了。

我們隔著亂糟糟的人潮對望。

裴霄紅透了的眼睛裡閃爍著茫然, 憤怒，最後狠狠跌坐在地上，如路邊平凡卑微的塵土，再也無人問津。

人生總會面臨無數選擇題，結局有無限種可能。

一個答案選錯。

就無法得到相同的結局。

17

眨眼人到中年, 我帶領美院學生創作了航天主題的大型畫冊，代表學校申報頂尖工程獎。

去宣講會的路上接到了裴霄的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虛弱。

「今天我的帳號達到百萬粉絲，我發布了一篇文章。

我最想感謝的人是你，可惜前世沒機會把這番話說出口。」

我煩躁地按下掛斷鍵。

裴霄像是心有靈犀一樣，求我聽他說完。

「等你一句原諒真的好難，大概是我辜負你太多了。」

「你應該很早就喜歡我了吧, 從你放棄美術聯考趕到醫院為我輸血, 我就該明白的，是我明白得太遲了......」

「如果我再次發生車禍，你還願意不顧一切來到我身邊嗎？」

在某個記憶閃回的瞬間, 我突然明白了裴霄這種人有多麼卑鄙。

前世今生, 他誰也不愛只愛自己。

他默默享受著一個女人的付出和另一個女人的示好，吃著紅利為自己的輝煌人生鋪路。

他永遠自詡深情。

永遠虛偽。

「你該不會已經發生車禍，血庫調不出稀有血型給你輸血, 所以分別聯繫了我和祝琳, 試探我們誰更愛你吧？」

「你怎麼不去死啊, 裴霄。」

電話那頭傳來長久的盲音。

於是我把手機丟到一旁, 停好車子忙正事。

直到傍晚, 才聽到裴霄去世的消息。

原來真如我所說，他發生了重⼤⻋禍, 在彌留之際分別撥通了我和祝琳的電話。

可惜一個在忙宣講會。

⼀個在忙項⽬競標。

我們都以為對方會心軟救他⼀命。

最後誰都沒救。

......

裴霄的遺囑⾥明確寫著要把全部財產贈與我。

這筆錢被我全捐了。

以我的名義。

簽捐贈書那天祝嘉明⽓得破口⼤罵。

「你裝什麼⾼尚！那我爸爸的錢，是我家的錢，你憑什麼全捐了！是你的功勞嗎！」

他剛買的房⼦要還房貸。

想娶⼼愛的姑娘缺彩禮。

他媽媽祝琳剛剛生病，要花⼤筆的錢治療......

知曉⼀切的祝琳沒有哭鬧, 只是拉著祝嘉明讓他閉嘴, 別丟人現眼。

「是我的就是我的, 不是我的, 我也不稀罕。」

「哭什麼？缺錢而已，我自己也能掙回來。」

陽光落在她那張不再年輕的臉上，目光閃爍著堅定。

我仿佛看⻅了十⼋歲考試失利的祝琳, 撕了卷⼦瀟洒離去的模樣。

這番模樣真是好久沒見了。

電話聲將我的思緒打斷。

學⽣通知我，我的⼀幅插畫獲獎了, 未來將被編⼊中學⽣教材。

不是科普漫畫。

也不是宣傳插畫。

而是一篇原創的美術作品, 排版在舒婷的文章之後。

主題是女性覺醒。

不再依附誰而活。

不再單方面付出，犧牲, 仰望。

請你如同樹一樣張揚你的生命。

人間這趟，翻⼭越嶺，只為自己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