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將祝琳推進了他的懷裡,轉身離去。
想躲一個人很簡單。
不對視,不聯絡,避開他走過的每一條路。
我就這樣專心學了四個月。
等到高考結束。
我的成績。
比前世還要差。
我已經遠離高中知識太久,拿起畫筆也找不回從前的感覺。
可我並不傷心。
如果你也像我一樣重回十八歲。
有大把的時間,有鮮活的生命,一次失敗又算得了什麼?
我為自己制定了復讀計劃。
我知道家裡沒錢,我可以申請網貸,打工,不給家裡增添負擔。
鼓起勇氣向媽媽商量那天。
向來嚴厲的她,竟然痛快答應了。
「再偉大的成就,最開始也只是一個夢想而已。如果你喜歡,那就去做吧,不要擔心錢的事情。」
「我希望我的女兒勇敢,漂亮,自由而精彩地過完一生。
無論何時你要記住。
自給自足的光,永遠不會錯。」
小時候我對媽媽誤解頗深。
如果不是她執意離婚,我就不會和爸爸分開,她也不用起早貪黑地賺錢養家,日子這麼苦。
安穩幸福的生活有什麼不好?
眼裡為什麼揉不得沙子?
待暮年時回想這些事。
才明白,她比我勇敢太多了。
......
為了復讀和集訓,媽媽決定賣掉房子,搬去離學校更近的地方。
我們有個小小的早餐店,也要一起搬過去。
舊店鋪最後一天營業時。
許久未見的裴霄出現在門口,買走了所有剩下的包子和豆漿。
他默默掃碼轉帳,然後把鮮花和禮物擺在我的面前。
「給你的,生日快樂。」
「從前都沒好好給你慶祝過生日,拿著吧。」
撲面而來的香氣令我恍惚了一下。
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我的生日只比祝琳早一天。
前世裴霄嫌麻煩,總會在祝琳生日那天買兩個蛋糕,兩份禮物,幫我們一起慶祝
反正挨得近,我晚一天吹蠟燭也無所謂。
這種小委屈在往後漫長的時光里數不勝數。
我早就不在乎了。
「哇怎麼今天就買禮物?明天才是我的生日。」
「臭弟弟記錯日子,該打!」
祝琳從街上走了過來,打斷了我的回憶。。
她嘟起嘴巴攥著小拳頭要教訓裴霄。
裴霄沒有躲,下意識脫口而出:
「我沒有記錯,今天是孟菱的生日,不是你的。
這是給她的禮物,只給她一個人。」
08
對不起的事做了那麼多。
對不起就別說了。
真挺沒意思的。
我淡淡冷笑。
遞給裴霄包子,順便把鮮花和禮物推開了。
「謝謝祝福,禮物我就不收了,我們沒那麼熟。」
精緻的禮物盒從桌上滾落,恰好摔在裴霄腳下。
他垂眸愣住了。
祝琳的臉色忽明忽暗,跑進店裡挽住了我的手臂。
「小菱你這樣說我好傷心啊,我們仨可是世界第一好的朋友!」
「不過,有件事情要通知你。
我和裴霄一起報考了 H 工大,不能像前世一樣陪你在首都念書了。」
祝琳無辜地眨了眨眼,目光里滿是炫耀:
「你別再裝了,其實大家都重生過對吧?既然重生了,我們也要選擇人生的最優解,你不會怪我們吧?」
「祝琳,別說了!」
裴霄低聲打斷了祝琳的話。
目光里有一絲心虛愧疚。
「祝琳發燒了,我先送她回去。」
「你的志願不要隨便填,等我回來幫你把關,H 市有很多大學,你的分數完全可以錄取,我們不會丟下你。」
「孟菱,等我回來!」
盛夏的太陽烤得衣服發燙,蟬鳴不曾停歇。
裴霄牽著祝琳朝計程車走。
街的另一邊,媽媽讓我快點關店,搬家的卡車也要走了。
她問我那是不是裴霄和祝琳。
有沒有把新地址告訴他們。
我搖了搖頭。
沒什麼必要。
我們有各自的路要走。
山鳥與魚不同路,此後山水不相逢。
09
復讀一年讓我漸漸找回了最佳狀態。
如果失敗,我也做好了再來一年的準備。
沒想到在暑假快結束時,收到了錄取通知書。
原來人生最可怕的不是一次次失敗。
而是渾渾噩噩過了一輩子,到晚年才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
連失敗的機會都沒了。
.....
開學典禮那天我代表新生髮言。
目光掃過台下,忽然停在一張熟悉的臉。
裴霄。
他的黑髮長了些,垂下半遮住眸子,目光沉穩。
去年他在報考的最後一小時改掉志願,像前世一樣留在了首都。
而祝琳為了追隨他,竟然主動放棄 H 大,復讀一年!
可惜她復讀的分數差了幾分,沒考上名校,選了隔壁一所普通大學。
她不再是專業女神,不再有光環圍繞。
她現在只是裴霄的女朋友,幸福地倚在裴霄手臂上。
前世今生,角色互換。
也許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吧。
傍晚我們宿舍去海底撈吃火鍋。
我中途接了個電話,回來時發現室友已經幫我盛好了小料。
油醋汁,加小米辣不加香菜。
水果沒有過敏的芒果。
愛吃的菌菇拼盤和蝦滑也擺在離我最近的位置。
「咱們剛認識,我哪知道你愛吃什麼,是隔壁桌那位帥哥幫你盛的。」
「你倆什麼關係啊,他一直在偷看你誒!」
室友指著隔壁桌讓我看。
又是裴霄。
10
裴霄什麼時候關心過我的口味呢?
我只記得他心高氣傲,一心撲在研究上,對這些小事從不關心。
要他買瓶醋,他買成了醬油。
我對芒果過敏,他從海南出差回來依然買了幾箱芒果特產。
晚年時結伴參加聚餐。
他點了八個祝琳愛吃的菜,我愛吃的卻一個也答不上來。
「我和祝琳常在所里一起吃飯,熟悉彼此的口味,你別多想。」
失望早就堆積成山。
就算你把真心丟在我眼前。
我也不會信了。
室友再次問我:
「到底是什麼關係啊,你男朋友嗎?」
我搖了搖頭,把小料推到一邊。
「我們不熟。別隨便拿路人的東西,下毒了怎麼辦。」
裴霄那桌人說說笑笑碰杯,唯獨他盯著火鍋發愣。
翻滾升騰的水霧氤氳了英俊眉眼,目光漸漸黯淡下來。
不久後祝琳從洗手間回來了。
她發現裴霄什麼都沒幫自己拿,連外套都沒幫自己疊好,原封不動丟在那裡。
她一瞬間目光複雜。
強壓下心中的情緒,轉身朝我打招呼。
「好巧啊小菱,我們有一年沒見了吧?」
「都忘記告訴你,我和裴霄交往啦!」
「算起來我倆比你大一歲,以後你願意喊我嫂子或是喊他姐夫都行,我倆結婚一定請你喝喜酒~」
祝琳牽起裴霄的手。
我沒什麼可牽的,於是抓起手機笑著回應她。
手機螢幕是剛到帳的獎學金。
我們都對重生後的日子很滿意。
倒是裴霄的眸中划過一絲恍然。
喉結滾動,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
......
傍晚散場,我在路邊獨自等車,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吵架。
裴霄的朋友罵罵咧咧走出店門,擦拭著嘴角的血跡。
「你 TM 有病吧,我就問一句美院學妹有沒有男朋友,把微信推給我。我哪裡惹你了,好好的打什麼人啊!」
裴霄的眉眼被醉意染上幾分潰散。
聽罷突然掙脫了祝琳的攙扶,衝上去將朋友按在地上揍。
一拳一拳,恨得眼尾發紅。
「別人的老婆你也敢碰?你再說一句試試!」
「美院學妹是你老婆?那祝琳是誰?你腦子糊塗了吧!」
「孟菱,我老婆叫孟菱......」
11
冬夜的風卷過枯枝。
幾枚落葉被粗暴地扔在裴霄肩膀上。
仿佛在訴說著荒唐和悲傷。
我和祝琳各自站在馬路的一邊。
看著裴霄嗚咽抽泣,看著他迷茫。
最後清醒平靜,各自轉身回家。
夕陽來得再晚,遲早也會落在我身上。
而你早就不是我的光了。
......
大學這幾年我專心學業,得到了院長不少栽培。
前世錯過的實習機會,也變成了研究生的主要課題。
一三五出入故宮研究古畫修復,二四六上課,兼職在網上連載的漫畫也小賺了幾十萬,能讓媽媽「退休」歇一歇了。
科技發展到 2032 年,可以用化學技術來復原繪製古畫的顏料。
而裴霄研究的方向也是航天塗料。
千絲萬縷的聯繫,終於讓我們在一場行業交流會上見面。
昔日那個校草裴霄,眉宇間早已褪去青澀,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襯出沉穩氣場。
趁中場休息,他和同事來向我們遞名片,混在人群里狀似不經意的問我:
「今晚賞臉吃個飯?」
「抱歉,我過午不食。」
裴霄在熱鬧的人群里靜靜望著我,眸光閃爍。
「我早知道你很有天賦,遲早會有一番成就,前世是我耽誤你了。」
「前世的事就不用廢話了。」
「孟菱,你一定要這樣——」
「你擋路了,能不能躲開?」
裴霄愣了幾秒,緩緩露出一抹苦笑。
六十餘載的婚姻。
如今連說六句話的耐心都沒有。
也許這就是我們的結局吧。
交流會的下半場很枯燥,於是我收拾東西,彎腰往會場外走。
裴霄的座位在最後幾排。
擦肩而過時。
我聽見他用沙啞顫抖的聲音輕輕問我:
「祝琳剛剛生了個兒子,我要兌現承諾和她結婚了。」
「如果你不答應,我可以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我和你,繼續攜手走完餘生。」
12
我以為聽錯了,轉頭望向裴霄。
他的呼吸一瞬間收緊,飛快移開目光,稜角分明的側臉隱入黑暗之中。
大概是聽錯了吧?
「剛剛有人說話嗎?」
「說的是人話嗎?」
......
我對祝琳生孩子這事並不感興趣。
可是去醫院體檢時,還是撞見了她。
「竟然是小菱?咱們有五年沒見了吧,你過得好嗎?」
「哎呀你看我,孩子都生完了,也沒讓裴霄通知你一下。」
祝琳被護工推著送回病房。
她緊緊牽著裴霄的手,像是炫耀給我看。
蒼白的臉上寫滿了幸福。
「不過幸好和你見了一面。我倆馬上就要去 H 市結婚定居了,以後再見不知道要哪年哦。」
明明只有五年沒見,祝琳卻蒼老得可怕。
枯黃乾燥的頭髮,臉上遮不住的疲憊,和前世意氣風發的模樣大相逕庭。
她放棄了名牌大學,放棄學業專心談戀愛,放棄畢業證養胎催婚。
她有前世的記憶又怎樣。
現在她連給研究所投簡歷的資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