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個遠近聞名的大善人。
溫暖了所有人,除了我。
我在學校被長期霸凌導致休學,我爸簽下諒解書對警官說:
「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女兒也有問題,不然為什麼只欺負她,不欺負別人?」
妹妹偷偷篡改我的大學志願表,事發後我要報警,我爸按著我的手:
「你學習好,即使上不了清北也沒關係。可要是報警,你妹妹一輩子就毀了,為什麼不能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畢業答辯的關鍵階段,我爸卻因為我拒絕給親戚伺候月子,直接給了我一耳光,對我說:
「你今年不能畢業,就明年再說。親戚生孩子是人生大事,急需你去幫忙帶孩子,你做人這麼自私,別人該怎麼看我!」
我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把他的聯繫方式全部拉黑,和他斷絕了關係。
想必沒有我這個自私的女兒,他可以更加全心全意地做個大善人了。
1.
「佳雨,你小姑來市裡生孩子,你記得請一個月假,在家照顧她月子。到時候她睡你房間,你就在屋裡打地鋪,方便晚上照顧。」
我爸推開我的臥室門,沒管我還在電腦前奮筆疾書,就直接通知我讓出房間,並且做免費月嫂。
我從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圖表里抬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三天後就要畢業答辯了,答辯不過會影響我畢業!」
我爸不但不覺得有問題,反而說得十分理所當然:
「你今年不能畢業,就明年再說。你小姑生孩子是人生大事,急需你去幫忙帶孩子,你做人這麼自私,別人該怎麼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著脾氣,再次強調:
「爸!我已經提前找到工作,拿了畢業證就能入職,現在延畢,不但工作打水漂,還會影響我未來發展……」
我爸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表情不耐:
「我跟你小姑說你心細,又有帶佳琪的經驗,肯定能照顧好她。你小姑現在是最脆弱的時候,急需你的幫助,咱們做人不能只想著自己,要懂得為他人著想,明白嗎?」
「再說,我都答應了,你不幫忙,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以後在老家親戚面前還怎麼抬頭?」
「你的面子,你的面子比我的前途還重要嗎?」這句話我幾乎是想脫口而出,但看著他那張固執的臉時,我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們因為這種事吵過很多次了,最後都是以不歡而散收場。
我深吸一口氣,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在我爸這裡,任何親戚朋友有事,都比我們自己家的事更要緊。
他最愛聽別人誇他「本事大」、「熱心腸」,只要親戚朋友稍微捧他幾句,再向他訴訴苦,他就會為了維持自己「老好人」的名聲,把對方的請求統統答應下來。
我知道,這或許是因為他從前在奶奶家裡,排行老二,上頭有哥哥,下邊有弟弟,他在中間一直不被重視,導致他一直渴望被看見。
如今他這樣,也是想換一句別人的肯定,彌補曾經的執念。
想到這,我不禁有些心疼他,最終不忍心看他為難,咬咬牙,退了一步:
「爸,我三天後答辯結束就回來幫忙行嗎?最近我真的沒時間照顧小姑……」
就在這時,我小姑推門進來,剛好聽到了我後半句話,臉立刻拉了下來:
「大哥,這可跟你說好的不一樣。你不是拍胸脯保證我來你家坐月子,佳雨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嗎?這還沒開始呢,就推三阻四了?」
我覺得她誤會了,連忙解釋:「小姑,不是不幫忙,而是我……」
小姑根本不聽,直接向我爸抱怨:
「我當初就跟你說,讓佳琪來照顧我月子。佳琪嘴甜心善,一看就會照顧人。可比你家老大這悶葫蘆討喜多了!你非說佳雨能幹讓她來……」
我爸皺著眉,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
「佳琪從小嬌氣,哪能幹這種伺候人的粗活?再說,她還有半個月就要畢業答辯,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他這句話一出,我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我妹從小嬌氣,不願意做家務。在媽媽去世後,我包攬了所有家務。所以我就活該一直當牛做馬?
林佳琪還有半個月答辯,就是「關鍵時刻」。到我這就變成了「今年不能畢業就明年」?
原來,我爸並不是不懂答辯對畢業生的重要性,只是我和我的前途,他都不在乎罷了。
我呆呆地看著我爸,但他似乎沒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問題,還在跟小姑據理力爭林佳琪沒時間幫她坐月子的事。
這一刻,多年來所有的酸澀、憤怒、委屈,密密麻麻湧上心頭。
我想問他,為什麼我從小懂事聽話,體諒他的辛苦,為這個家默默付出,但他永遠看不到我,只看得到妹妹。我還想問他為什麼不愛我。
「爸。」我叫了一聲。
「叫我幹啥?」
我看著他因為不耐煩而皺起的臉,想說的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默默地低下頭,「沒事……」
問那些有什麼用呢?偏心的人,也不會因為幾句話或者鬧一場就不再偏心。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收拾了一些自己的行李箱,裡面東西不多,我只裝了一些常用的物品和重要證件。提著行李,我最後看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我輕輕合上大門。
從今以後,我不要再委屈自己討好他人,我要為自己而活。
2.
拉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夏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那些被我刻意遺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來。
那是我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時光,高中的時候,我成了學校一群小太妹的眼中釘。
她們撕掉我的練習冊、用書砸我的頭、在我校服和桌椅上寫滿污言穢語,我統統忍下來了。
可後來她們變本加厲,在一天下午,把我堵在女廁所隔間逼我跪下學狗叫,喝涮拖把的髒水,用煙頭在我手臂上燙滿傷疤,甚至最後扒下我的校服,拍了許多不堪入目的照片。
那天渾身濕透,狼狽地走出學校,鼓起畢生勇氣走進警局報警,想讓那群人付出代價。
而我的「大善人」爸爸,卻在對方家長几滴眼淚和幾句哀求過後,就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諒解書。他對著警官「寬宏大量」地表示:
「沒事沒事,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女兒也有問題,不然為什麼只欺負她,不欺負別人呢?」
那一刻,我坐在警局裡,只覺得全身發冷。我認為可以依靠的父親,在我經歷過這種事之後,竟然只是輕描淡寫說了幾句,就輕拿輕放。
我希望破滅,從此患上嚴重的抑鬱症,休學整整兩年。而我爸卻在我每次半夜從噩夢中哭醒時,對我說:
「事情都過去了,你這不也沒事嗎?你心胸開闊點,別斤斤計較。」
沒事嗎?我看著自己手臂上清晰的疤痕,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說服自己。
我熬過了兩年至暗時刻,重回學校後,我拿起書本拚命學習,希望可以考上好大學迎接新生。
高考出分時,看到我考出了穩上清北的分數,我幾乎喜極而泣。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填好了夢想中的學校和專業,我以為,那將會是我人生新的起點。
可錄取通知書發下來後,卻是一所名不見經傳的二本院校。
我以為是系統有問題,瘋了似的反覆核對、查詢,才發現我的志願在截止前被林佳琪惡意修改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把所有證據摔在她和我爸面前。
林佳琪躲在爸爸身後,泫然欲泣地解釋:
「姐姐我錯了,我就是太想跟你上同一所學校了,但又分數不夠,所以才改了你的志願。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想跟你分開……」
可她眼裡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我拿出手機想要報警,我爸卻一把按住了我的手,怒斥:
「夠了,別鬧了!你成績好,上哪不是上?你要是報警,你妹妹一輩子就毀了!你是姐姐,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委屈地辯解:「她毀了我的前途,輕飄飄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揭過去?」
「前途前途!你就知道前途!親情在你心裡難道還沒有前途重要?好了,這件事不許再提!」
過往的一幕幕閃過,每一次,我爸都會用所謂「善良」、「寬容」、「識大體」之類的詞規訓我,我為了得到父親的疼愛,一次又一次地犧牲自己的利益,但,以後不會了。
3.
回到學校後,室友們見我失魂落魄,紛紛過來關心我。相比於家人的冷漠,舍友們的善意讓我心情好了許多。
我摒棄雜念,順利完成了答辯。
時間空下來,我開始在網上看起了房子。
這天我在宿舍,林佳琪門都沒敲,就直接闖進我們宿舍,一屁股坐在我床上。
我皺眉看她:「你來幹嘛?」
「我畢業論文搞不定了,你幫我寫。」
她在手機上一通操作後,高傲地抬抬下巴:
「要求發你了,儘快寫,下周二就要。」
「不寫。」我兀自窩在椅子上刷手機,毫不猶豫就拒絕了她的無理要求。
從前我爸說,我比林佳琪大兩歲,要讓著她,所以我對她處處遷就,希望我的懂事能被我爸看在眼裡,得到和林佳琪同等的疼愛。
可如今,我對那個家都徹底失望了,更懶得理林佳琪這個處處給我使絆子的妹妹。
林佳琪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截了當地拒絕,她詫異地看向我,有些難以置信,聲音驟然拔高:
「林佳雨,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了?信不信我讓爸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