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不會因為一瓶水計較。
我只是受不了這明目張胆的針對和沈恪的偏袒。
我轉身就走,自己去小賣部買了水。
等我平復心情回到籃球場,卻發現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他們走了,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一聲。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溫衡發來的消息,是一個火鍋店的定位。
「我們來吃火鍋了哈!」
緊接著,又一條語音消息跳出來,我點開,是林致雅那嗲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許願姐,別因為我們沒等你你就生氣哦!你可是女漢子,要大度一點嘛!」
我氣得渾身發抖,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把手機捏碎,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席捲了我,可心底那點可笑的不甘和留戀,還是推著我朝著火鍋店的方向跑去。
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點好了鍋底。
一眼望去,滿盆猩紅,辣椒和花椒在滾燙的油里翻滾。
是爆辣紅湯。
我從小腸胃就不好,吃一點辣就難受,以前每次聚餐,沈恪都會記得,會主動點鴛鴦鍋,會把清湯的那一邊轉向我。
可現在……
我憋了一整天的火氣、委屈、被孤立的難堪,在這一刻終於再也壓不住,我盯著沈恪,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沈恪,你不知道我不能吃辣嗎?」
沈恪正低頭看手機,聞言抬起頭,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是全然的煩躁和不耐煩:「許願,你又發什麼神經?」
林致雅立刻接話,語氣無辜又詫異:「啊?許願姐你不是女漢子嗎?怎麼連辣都不能吃呀?」
她轉向其他人,表情誇張,「以前你們聚餐,該不會都是將就許願姐,點鴛鴦鍋吧?天哪……許願姐,你這也太霸道了吧?」
她捂著嘴,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滿是鄙夷:「我感覺你有點『作』了哎,吃個飯而已,要求這麼多!」
溫衡在一旁幫腔:「以前都將就你那麼多次了,你也該將就我們一次了吧!真沒勁!」
沈恪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放下手機,目光冰冷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許願,能吃就吃,不能吃就走。」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你真是和致雅說的一樣,太自我了,從來都是讓我們所有人遷就你!」
那天我是哭著回去的。
可我的傷心和憤怒,傳到他們那裡,卻完全變了味。
林致雅輕描淡寫地在班裡散布:「許願也太小氣了,不就是開了個玩笑沒等她嗎?至於甩臉子給所有人看嗎?果然『漢子茶』就是開不起玩笑。」
5
沒有人來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恪聽到了這些傳言,他沒有替我解釋一句,甚至看我的眼神里,也帶上了一種不耐煩的審視,好像真的在懷疑我是不是如林致雅所說,太過計較,太過「茶」。
我的心,在那一次次的沉默和偏袒里,涼了半截。
高二期末考結束後,班裡組織出去放鬆,選在了市裡的游泳館。
我一個人坐在池邊的休息椅上,裹著大大的浴巾,沒有動。
小腹傳來隱隱的墜痛,熟悉的感覺提醒著我身體的不便。
林致雅像條靈活的魚在水裡遊了一圈,冒出頭,濕漉漉的手扒著池邊,故意大聲問我:「許願姐,大家都下來玩了,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那兒啊?你這人也太不合群了吧!」
周圍玩鬧的聲音小了一些,不少目光投向我。
我抿了抿唇,實話實說:「我來月經了,不方便下水。」
「啊?許願姐,你不是自稱女漢子嗎?天不怕地不怕的,不過是來個月經罷了,下來游一下又怎麼了?又不會怎麼樣!別那麼嬌氣嘛!」
她那種輕佻的、仿佛在討論天氣一樣的語氣,瞬間點燃了我積壓的煩躁。
我忍不住開口,語氣生硬:「林致雅,你能少說點話嗎?」
我話音剛落,沈恪就從水裡走了過來,站到林致雅身邊,皺著眉頭看我,語氣帶著責備:「許願你這麼凶幹嘛?致雅也是看你不合群,好心問你一句,想幫你融入大家而已!」
他的維護像一把尖刀,再次精準地戳進我心裡。
林致雅立刻癟癟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許願姐,你這個時候突然說你來月經了……不會是想故意引起大家的愧疚,顯得我們排擠你吧?」
「你這行為……有點小心機哦,一點都不像你平時大大咧咧裝出來的樣子。」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怎麼就變成了「心機」?
我皺緊眉頭,看著沈恪,希望他能說句公道話。
可他卻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帶著一種看穿我把戲的嘲弄,開口道:「許願,你裝什麼?你是不是就想用這種方式引起我的注意?你真是……漢子茶!」
溫衡這時候也遊了過來,笑嘻嘻地起鬨:「沈哥,咱們得治治她這『漢子茶』的毛病!老是特立獨行裝可憐,把她推下去就好了!看她還裝不裝!」
我驚得猛地站起身想往後退:「你們敢!」
但已經晚了。
以沈恪和溫衡為首,好幾個男生嬉笑著圍了過來,他們抓住了我的胳膊和手腕。我拚命掙扎,浴巾掉在了地上,可一個人的力氣根本抵不過他們一群人。
「撲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
冰冷的池水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包裹住我,淹沒我。
小腹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鐵棍狠狠捅穿,劇痛猛地炸開,讓我瞬間蜷縮起來,冰冷的池水嗆進鼻腔和喉嚨,帶來窒息般的痛苦。
6
沈恪就站在那裡,和其他人一起笑著,他看著在水裡痛苦掙扎的我,居然還說風涼話:「許願,你這不好好的嗎?別在裡面撲騰了,趕快自己游上來!別裝了!」
那一刻,比冰冷池水更冷的,是我的心。
我從小被媽媽當男孩子養,跑跳打鬧從不落後,不是因為我喜歡,而是因為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媽媽聽信了「當男孩養才好養活」的偏方。
我每次來月經都會痛得臉色發白,以前的沈恪知道,他會偷偷給我準備熱水袋,會幫我記日子提醒我不要吃冰。
可現在,推我下水的,是他。
說我裝的,也是他。
帶隊老師終於發現了這邊的異常,驚呼著跑過來,連忙跳下水,把我撈了上去。
我癱倒在冰冷的瓷磚地上,渾身濕透,不住地發抖,嘴唇凍得烏紫,臉色煞白得像紙。
小腹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冰冷的泳衣緊緊貼在身上,而我身下,淺色的泳衣布料正慢慢滲開一抹刺眼的鮮紅。
周圍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老師嚇得臉色都變了,連忙用浴巾裹住我。
我再也忍不住,巨大的疼痛、屈辱、心寒和絕望席捲了我,我蜷縮起來,放聲痛哭。
沈恪愣住了,他手足無措地喊我名字,伸手想要摸摸我:「許願……」
我一把推開他,聲嘶力竭地吼:「沈恪,我討厭你!我恨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被老師送回了家,媽媽知道事情原委後幾乎是氣瘋了,她頭一次不顧體面跑到了沈家去鬧,沈阿姨和沈叔叔知道後震怒,用家法把沈恪打得皮開肉綻,還拉著他來向我道歉。
我虛弱地躺在床上,他陰沉著眉眼遲遲沒說話,但最終在兩家的淫威下,還是向我道了歉。
可當天晚上,我手機收到了他發來的簡訊:「許願,你真心機,還學會告家長,你這種人太噁心了。」
我又哭了。
所以當爸媽問我他們工作變動,問我願不願意離開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這些人了。
7
十年後再看見沈恪和林致雅這副嘴臉時,我只覺得噁心。
我以為我說出結婚後,他們能消停點,但我想錯了。
林致雅開口嘲諷道:「許願,你演給誰看呢?當年你裝漢子茶趕走沈恪身邊所有女生,死皮賴臉纏著他,喜歡他喜歡得要死要活,你怎麼可能結婚?」
「而且今天我們根本沒邀請你!你還不是自己偷偷打聽來的?你還不是念著沈恪才來的!裝什麼清高!」
她轉向眾人,試圖煽動情緒:「大家看看!過了十年,她還是這麼能裝!」
立刻有同學跟著附和:「就是,這麼多年過去了,許願這套還是沒變啊。」
「嘖,這麼看來,她當年當漢子茶還是挺『成功』的嘛,畢竟把沈恪套得死死的,念了她這麼多年!」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誰說不是呢?你們忘了?當年許願轉學後,溫衡為這事直接跟沈恪大吵一架,說沈恪不是東西,兩人徹底掰了,到現在都沒和好呢!」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目光在我和沈恪之間來回逡巡。
沈恪在這些議論聲中,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青。
他眼底通紅,嗓音沙啞:「願願……你都願意來參加同學會了,說明你氣消了,對不對?你明明知道我每年都在找你,別再說氣話了,也別再故意刺激我了,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和施捨:「我現在都想清楚了,雖然你以前是有點……『漢子茶』,總是管著我,不讓別的女生靠近我,但我知道那是因為你喜歡我。」
「我……我不介意你這樣了,願願,我們重新開始,你別鬧了,你這樣我看著難受……」
我看著他這副自以為是、自我感動的樣子,只覺得無比噁心和荒謬。
我忽然笑了,帶著十足的嘲諷:「沈恪,你失憶了嗎?」
「我哪不允許你和其他女生講話了?最開始,不是你嫌林致雅煩人,像蒼蠅一樣趕不走,一次次私下找我抱怨,讓我幫你擋著她、讓她知難而退的嗎?」
我話音一落,整個包廂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臉色瞬間慘白的林致雅身上。
我盯著沈恪驟然慌亂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揭開那段被他刻意模糊的真相:「怎麼?後來你看她順眼了,對她有了好感,就忘了自己當初說過什麼?」
「忘了是你求我幫你?反而默認甚至認同她的話,把我打成阻止你們在一起的『漢子茶』?沈恪,你這招過河拆橋、倒打一耙,玩得可真溜啊!」
我目光掃過震驚的眾人,最後落在搖搖欲墜的林致雅身上。
「我承認,高中時我對你確實有過朦朧的好感,但那份好感,早就被你一次次偏袒她、默許她欺負我,甚至最後親手把我推下游泳池的時候,消磨得一乾二淨了!」
「你以為你是誰?值得我惦記十年?」
「你胡說八道!明明是你!是你看不慣沈恪身邊有我!是你裝漢子茶想趕我走!沈恪他從來沒有……」林致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刺耳。
「沒有嗎?那你這十年,追到他了嗎?」我冷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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