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陸行漫的養妹。
有一次放學,我被開玩笑說是他的童養媳:
「又不是親生的,一男一女住在一個家裡,你們肯定有過幾次吧?」
我難堪到臉色通紅。
陸行漫衝上來,一拳打破了他的鼻子。
「再對她開這種玩笑,我不會放過你。」
鮮血嘩嘩流,我被嚇到往他身後躲。
卻猛地被推倒。
陸行漫冷眼睨我:
「滾啊!還想要扯上我多少次?」
1.
我一下子僵在了那。
陸行漫扯起書包走了,一步兩步後退,最後像是避瘟神一樣扭頭離開。
我低下頭。
撿剛剛被推落的書。
有人一腳踩上,故意印下鞋印,譏笑出聲:
「還不快追啊你老公不要你了。」
看熱鬧的人懟他一下。
「還敢開這種玩笑,沒看陸行漫霸道護妻呢嗎?小心你也被打一拳哦。」
周圍的人一直在笑。
陸行漫走遠,又往這邊看了一眼,他們頓時噤聲了。
只有能灼透人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
我緊抿著唇。
一遍遍擦書上的鞋印。
可污漬像是粘死在了上面,我指頭都在顫抖,但最後一點怎麼都弄不下來。
我鬆了手,盯著它發獃。
書皮是陸行漫包的。
用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起床時頂著黑眼圈,我問他怎麼回事,他勾起唇捏我的臉:
「笨蛋,書皮都包得歪歪扭扭,我不幫你包誰幫你包?」
陸行漫總是這樣。
是全世界對我第一好的人。
他是我的養兄,我剛被收養時,12 歲,怕黑,一個人躲著哭,他偷偷溜過來蹲在床邊陪我。
我不愛吃西紅柿,在養父母面前不敢挑食,他搶著說愛吃都攬進碗里。
上高中後,爸媽就不在家了。
我和他,和保姆住。
可 17 歲的很多事情是不一樣的。
在家裡我們一起吃飯,他幫我挑掉香菜,假裝隨手地給我擦去嘴邊的污漬。
我功課做得晚,他也陪我在另一間房留起燈。
抬眼的瞬間我們猝不及防都避開目光,陸行漫轉而給我夾菜,我則偏頭去喝水。
那一刻的心動讓我束手無措。
可是什麼時候起,陸行漫在學校像是變了一個人?
我說不清。
因為已經太久太久了。
總是這樣,人來人往,好多人看著我笑:
「他們兩個一看就有事啊,但看陸行漫那樣,說不定只是陸綺單方面在追。」
「喜歡上自己哥哥?那也太噁心了吧。」
我知道,陸行漫其實沒走遠。
因為每天他都會在巷子轉角處等我。
沒人的時候,再一起回家。
這一瞬,我突然為這種噁心的模糊感疲憊不已,連喉口也澀得發苦。
於是我站起來。
乾脆地把書皮扯掉。
「別再亂講了,我跟陸行漫上過同一張戶口,造謠一點意思也沒有。」
2.
四周的同學怔了下。
這是我第一次站出來撇清關係,他們都很意外。
我走過轉角,陸行漫站在那。
他聽見了,目光怔怔的。
落在我身上,眉心瞬間深壓下去:「陸……」
我沒等他念完我的名字,腳步飛快地繞了過去。
身後的人就這麼停在了那。
這一晚,我不知道陸行漫是在我多久後回家的。
保姆分別把飯送進房間。
很晚的時候,我聽見另一個房間傳來玻璃爆裂的聲音。
陸行漫心情不好就會砸東西,從小就是這樣。
我默默戴上了耳塞。
第二天,陸行漫比我更早就出了門,門口的鞋櫃擺得雜亂,被他狠狠踹了一腳。
我只看了一眼。
到學校。
班裡突然鬧哄哄的。
「真的假的,你看見了嗎?」
「當然啊,不就是周琳琅嗎?大波浪小短裙,我親眼看到她和陸行漫親在一起!」
我站在門口愣住了。
教室里的目光很快聚過來。
看到我,討論轉而變成竊竊私語。
「看來陸行漫是真的不喜歡陸綺啊,居然跟霸凌她的人在一起。」
「哈哈那看來陸綺是倒貼都趕不上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
肩膀被人猛地一撞。
身後,蹦蹦跳跳的女孩拉著陸行漫進來。
餘光輕蔑地瞟過我,大咧咧開口:
「我宣布個事啊,我跟行漫在一起了,大家以後都幫我盯著點啊,別讓某些小野種再來沾邊!」
班裡瞬間沸騰了起來。
有人推了陸行漫一把:
「不是吧陸大少爺,真的啊?那你妹妹怎麼辦?你昨天不還為了她打人嗎?」
陸行漫沒什麼表情。
輕輕瞥他一眼:
「什麼時候為她了,惹我一身腥,我為我自己不行嗎?」
「再說了,我喜歡的一直都是琳琅。」
陸行漫把她的名字念得親昵又曖昧。
我垂著頭,呼吸一直在發顫,攥緊的掌心也在抖。
周琳琅。
把我堵在廁所剪頭髮,體育課帶頭圍觀我,四處散播我和陸行漫謠言的人。
這些,陸行漫都是知道。
因為過去每一次都是他把我救出來的。
可現在,他跟她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在一片惡意的低笑和指點中走回座位的。
但等我反應過來。
我已經面不改色地做起了筆記。
只有心臟持續的鈍痛提醒我幾乎窒息的感覺。
我深吸氣。
努力屏蔽所有聲音。
開始自習。
周圍靜了靜,所有人面面相覷:
「啊?陸綺就這麼不吵不鬧地接受了?」
「不是吧,她不是很喜歡陸行漫嗎?我還準備看她吃醋被氣哭誒。」
「哦說到這個,她昨天放學,親口說什麼讓所有人別造謠了你知道嗎?」
「我靠真的假的,怎麼回事啊。」
議論中。
陸行漫抬眼,目光漫不經心落在我身上。
攥緊了書頁一角。
3.
我在學校里的形象一直是窩囊又安靜的。
養父母費心讓我上的國際高中。
我不想得罪任何人,給他們惹麻煩。
12 歲才被收養,哪怕他們很愛我,可我始終沒有任何底氣。
很久以前,陸行漫是我的底氣。
他保護我向著我的時候,我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無條件的愛。
他牽著我的手走過大街小巷,給我買喜歡的零食和娃娃,帶我看時興的電影和漫畫,跟他的夥伴說誰欺負我就是欺負他。
所有人都說,陸行漫最喜歡妹妹。
只有陸行漫鼓著嘴不樂意:
「她不是我妹妹,妹妹是不能結婚的!」
別人笑童言無忌。
只有同樣 12 歲的我,被這句話深深駭了一跳。
上高中後,陸行漫帶頭孤立我,體育課故意當著人把球踢我身上,說討厭我,我都會想起這句話。
每想起來,心臟就痛一下。
其實陸行漫也會跟我道歉,回家後,他一邊說對不起一邊給我上藥。
不知道為什麼,心臟更痛了。
我還記得當時陸行漫總跟人打架。
同學笑他噁心:
「找個童養媳,羞不羞啊!誰信你們沒上過床?」
誰罵他,他打誰。
後來他不打了。
別人罵他。
他就冷冷看著我。
我不知所措地想討他開心。
可遞過去的零食被他扔垃圾桶,整理好的筆記被他泡水。
我分不清他厭惡的眼神是真是假。
他跟別人說:「誰知道陸綺用了什麼手段才讓我爸媽在福利院看上,要不是爸媽喜歡她,誰願意被這種野種黏上?」
晚上回去,他又說他不是故意的。
我掉了眼淚,問他:
「哥哥,以後能不能不要這樣說?」
沉默了幾秒,他猛地砸了椅子:
「我又不是故意的,為什麼不能說!」
「還有,有沒有說過不要喊我哥哥,我們才相差多大!」
我一個人坐在浩大的房子裡。
恐慌和寂靜幾乎吞沒了我。
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好像有兩個陸行漫。
一個對我很好。
一個恨不得殺了我。
可我喜歡他。
同樣的年紀他像只張揚又護短的小獸一樣給我安全感,我想,沒關係的,只要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很好了。
可突然我聽到周琳琅在笑:
「看吧,陸綺就是賤,連陸行漫都說了她就是缺愛才纏著他不放。」
我咬緊唇,突然覺得噁心。
陸行漫,我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但如果喜歡我是難以放下尊嚴,難以宣之於口,甚至因此要傷害我的事情。
那我也不要喜歡你了。
4.
座位上,陸行漫和周琳琅在共享一顆棒棒糖。
周琳琅追著問:
「仔細說說,陸綺是怎麼缺愛的啊?」
陸行漫散漫把玩著手裡的筆,笑笑:
「大概從小沒父母吧,被收養後沒什麼配的感唄,就算我爸媽對她那麼好了,還非粘著我不放,多噁心啊。」
我攥緊筆尖。
他面不改色說的話。
是我從未聽過的。
說著陸行漫又停頓了一下,語氣淡淡總結:
「說白了,她就是沒爹媽沒人教。」
周琳琅像是聽到了好笑的事,大笑到直不起腰。
「真的啊?那就是純缺男人唄,哦對我跟你們說哦,我之前在廁所堵她扯她衣服的時候,看見她肩膀有顆紅痣,聽說是特別會玩的人才會長!」
「我靠真的假的。」
「包的。」
「那怪不得老粘著陸哥呢。」
陸行漫沒說話。
有人把話岔接過去:
「陸哥,那她豈不是超怕失去你,我看啊她就是裝的不在乎,其實你讓她幹什麼她都巴巴地上趕著吧?」
陸行漫不知道在想什麼,抬眼視線飄忽忽落到我這邊,點了頭:
「當然。」
周琳琅哎呀一聲。
「誒,正好我鏡子碎了,你讓她翹課去幫我買一個。」
幾個人走到我面前。
一張人民幣被陸行漫按在我桌上:
「喏,她鏡子碎了,急著用,你現在去。」
陸行漫不是沒使喚過我。
他在學校一直對我態度不好,我已經習慣了。
但我頭也沒抬:
「不去。」
「什麼?」
「我說,不給垃圾買。」
我的強勢讓陸行漫愣住了,周琳琅瞬間炸了衝上來:
「你罵誰是垃圾?」
我抬眼,目光掃過他們:
「誰要誰是。」
「小賤人你說什麼!」
周琳琅一個巴掌扇過來,我立馬後撤,鏡框卻依舊「鐺」一聲被拍到地上,鼻樑擦破傳來劇痛。
陸行漫吃了一驚拉住周琳琅:「你幹什麼?」
他急忙伸手給我擦血。
我再也忍受不住,厭惡地躲開,看向周琳琅:
「我再重申一遍,陸行漫是我哥,就算你是我嫂子也無所謂,但我不陪你們玩這些無聊的遊戲。」
四周像死一般靜了。
幾秒後,不知道誰出聲。
「什麼哥啊嫂子的,我聽錯了嗎?她以前可從沒喊過陸行漫哥哥啊,她瘋了吧!」
「這還是陸綺嗎,她不是最聽陸行漫的話嗎?」
上課鈴就在這時響了。
我沒再理他,抬手擦了擦血坐下。
陸行漫還站在那,他看著我,嘴唇崩成了一條線,紙巾直接甩在地上,猝然轉頭回座。
5.
一整天。
陸行漫再沒找過我。
放學時,大雨。
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等雨停。
人來人往,陸行漫跟周琳琅共撐一把傘,經過我,周琳琅故意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踉蹌著險些摔倒。
同學都往這邊看:
「得罪完周琳琅又得罪陸行漫,這下好了,沒人向著她了,看她怎麼混得下去。」
「真以為被抱養了就是真陸家千金嗎,上個國際學校真是便宜死她了。」
「對了,下周就要換座了吧,真難以想像誰跟她坐同桌,反正要是我我就找我爸媽調座。」
我沒什麼表情。
卻難以控制地漸漸低下了頭,趁雨變小逃進了雨里。
以前,每次別人這樣說,都是陸行漫站出來擋在我身前。
其實我總是竊喜的。
雖然他對我很壞,但那一刻我難免想,他應該也是在乎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