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柏楊沒開口,從來不參與體力勞動的他拿過了一旁的鐵鍬。
「我來吧。」
警官們面面相覷,只覺得今天的藺柏楊變得好奇怪。
他沒有攔著安比,只是和它一起,一點點將泥土挖出來。
警官不明白,但也想幫忙,卻被藺柏楊趕走。
一點點,一點點,最後一點點。
我去世那天穿著的碎花裙子逐漸顯露出來。
藺柏楊呼吸一滯,直接丟了鐵鍬,徒手刨土想將我抱出來。
「藺教授。」
李警官義正辭嚴地阻止了他的違規操作,將他和安比都帶去一旁,「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歷時一刻鐘,我的屍體終於被挖了出來。
和其他的被割喉的女孩也沒什麼不同。
只不過我被發現得最晚,屍體的腐爛程度更高,味道也更加噁心。
除此之外,我的腦袋也被砸了個稀巴爛,辨別不出本來的相貌。
同行的法醫想要將我帶回去進行屍檢確定身份。
藺柏楊站出來,伸手摘下我無名指上的婚戒。
「不用了,我知道她是誰。」
戒指染上濃烈的屍臭,可藺柏楊卻小心翼翼用袖口擦了擦,輕輕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白皙的掌心被剛才的動作勒出血痕。
「這是我愛人,沈思思。」
說完,他牽著安比,踉蹌地離開了。
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我自己。
除了那些傷口之外,我的四肢和胸口都有極大程度的穿刺傷口。
兇手在殺死我之後還不解氣,拚命補刀泄憤,說明他恨極了我。
亦或是說,他恨極了藺柏楊。
藺柏楊也知道。
我是因為他才死的。
13
藺教授的愛人在這一案件中作為受害人去世的消息以龍捲風的速度席捲了整個警局。
可當所有人都想去安慰藺柏楊的時候。
他的表現卻表現的像個局外人。
埋在一堆資料裡面,面無表情。
別人說藺柏楊是個冷心肝沒良心的瘋子。
我蹲在他桌子上,小聲為他解釋:「你沒有。」
隨著死亡時間越來越長,我的靈魂也變得越來越小,現在都能被藺柏楊裝在口袋裡。
所以只有我知道藺柏楊的傷心。
隱藏在冰山一角里。
總算錯的數據,時常抖動的手指,逐漸游離的思緒。
以及那兩枚貼在一起掛在他脖子上的結婚戒指。
以前的藺柏楊,絕對不會這樣。
我嘆了口氣,飄到藺柏楊的臉上,悄悄親了他一口。
「別這樣,我不怪你的。」
藺柏楊怔了怔,伸手摸上側臉。
竟然有一滴淚。
甚至要咳出血來。
14
刑偵界有個傳說。
只要是藺柏楊經手的案子,無論大小,絕對不會超過十天。
這次也不例外。
當李警官將第一個嫌疑人捉拿歸案的時候,藺柏楊神色平靜。
「多人同步作案,他還有同夥。」
而割喉案發生的第十天,三名嫌疑人全部捉拿歸案。
藺柏楊第一時間約見了主犯。
是之前藺柏楊經手的一樁殺人案的兇手的雙胞胎兄弟。
趙志強坐在看守所的椅子上,手上戴著手銬,得意洋洋地望著他,甚至還吹了個挑釁的口哨。
「怎麼樣藺教授?喜歡我送給你的禮物嗎?」
藺柏楊靠著椅背,垂下眼眸擺弄鋼筆,「無聊的東西。」
趙志強哈哈大笑。
「這種時候藺教授還在裝什麼呢?需要我向你細細描述那女人死的過程嗎?我就隨便跟著她轉了三四個菜市場,她一點都沒察覺到,還在給你發消息,然後等拐到沒有人的監控死角,我輕輕鬆鬆就用刀割斷了她的喉嚨。」
「她想叫但是叫不出來,想給你打電話但是沒力氣,那血直接噴了我一臉,她還拚命捂著脖子,可是怎麼辦呢,血該流出來還是要流,簡簡單單就死了,死得真難看哈哈哈哈。」
藺柏楊青筋暴起,努力維持的冷靜碎了一地。
他猛地探身抓住趙志強的衣領,用盡全身力氣揮出一拳。
「為什麼?」藺柏楊憤怒地嘶吼著,「為什麼是她?你這個膽小的懦夫,你明明可以直接來找我,用你的手段和我對弈,為什麼要對她下手?」
我想讓藺柏楊冷靜。
可死人是什麼都做不了的。
趙志強笑著吐出一口血水,「你之前不是說過嗎,最狠毒的,莫過於殺人誅心。」
當年藺柏楊就是利用他,不費吹灰之力讓他哥哥自殺的。
他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還到我身上而已。
輔警連忙將兩人拉開,藺柏楊深深閉眼,冷靜下來。
趙志強露出一個贏家的微笑。
「藺教授,看來我殺對了。」
15
案件結束後,藺柏楊向單位請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假。
他回了家,開始按照我之前和他說的,整理家裡的東西。
夏季和冬季的衣服要分開放,配飾和首飾單獨分一個抽屜。
買回家的菜不能超過三天,安比的狗糧不能換牌子,記得提前補貨。
陽台上的鈴蘭記得及時澆水,家裡的電視機聲音不太穩定,要找人來修。
……
藺柏楊笨手笨腳地做著這些瑣碎的工作。
卻總是做完一點,就會發一會兒呆。
直到晚上要洗衣服的時候,他點開洗衣機電源卻總是用不了。
藺柏楊皺眉左右踱步,最後忍無可忍。
「沈思思,你過來看一下。」
話在空曠的客廳反覆迴蕩,我在旁邊急得想上手。
還是無法回應他。
藺柏楊插著兜,垂下眼眸,踢了洗衣機一腳。
其實他只是沒有把放水口的水龍頭擰開而已。
那晚,藺柏楊一夜沒睡。
在臥室翻到了我找律師擬訂的離婚協議書。
他看了好久,久到快將每個字背下來。
目光定格在我的簽名上。
沈思思。
圓圓的,帶了點鈍意的字體。
但看得出寫的人有多認真。
看著看著,藺柏楊開始無聲地流淚。
眼淚像傷口滲出來的血跡,連綿不斷地溢出來。
我之前看電視的時候,看見脆弱流淚的男人總會很興奮。
還會壯著膽子讓藺柏楊學一學,西子捧心地求求他。
「我又不會欺負你,你哭的時候我會幫你擦的好嗎?」
藺柏楊手裡永遠是一本犯罪書籍,聞言冷笑一聲,說這輩子都不可能。
可是藺柏楊。
是不可能哭?還是覺得我不可能幫你擦呢?
畢竟現在的我,就算急得團團轉。
也還是擦不了呀。
所以,你能不能別哭了。
16
休假結束後,藺柏楊回到了工作崗位。
只不過這次,他似乎開了竅。
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趕上他水平的藺教授,收了兩個小徒弟。
他逐漸將自己的工作經驗一點點轉移到其他新人身上。
毫無保留。
其餘的時間,他總會去客廳擦我們的合照。
擦完,又去擦我的遺照。
然後也給我做一份飯, 擺在他對面, 像以前一樣。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藺教授,也能熬一鍋美味的山藥排骨湯了。
安比突發急症走了。
家裡如今只有他一個人。
我的鈴蘭死了好多次, 他乾脆也不養了。
只是還留著我做的其他手工藝品,放在床頭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時間久了,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望著天花板,看著看著就到了天亮。
我不知道怎麼辦。
因為我好像也快要走了。
直到新年前一周, 藺柏楊向單位遞交了辭職申請。
一個人去了普華寺。
他以前是一個對鬼神嗤之以鼻的人,如今也開始信佛了。
上山的路上有人一步一叩,絮絮念叨佛祖保佑。
藺柏楊有樣學樣, 也乾脆跪了下來。
再也沒了之前的架子。
有好奇的趕路人問他:「是遇到什麼特別大的困難了嗎?」
藺柏楊嗯了聲:「此生無法接受。」
永遠走不出來。
我一步步陪著他,直到他爬到山頂, 求得一枚轉世平安符。
最後,他將符放在我的遺照前。
吞下一整瓶安眠藥。
「晚安,沈思思。」
他抱著我的遺照,貼上冰涼的相框,小聲道歉。
「等一等我呀。」
【番外:不知幾秋】
沈思思死後, 藺柏楊收拾她的遺物的時候。
翻到了一本泛黃的日記本。
沈思思總是這樣講究, 喜歡用手就能摸到的東西。
在現在的網際網路社會, 還保留著用筆寫日記的習慣。
說什麼寫下的文字比鍵盤打出來的更有感情。
當時藺柏楊不屑一顧。
現在將日記本摸在手上的時候, 才後知後覺,沈思思那些話的重量。
他翻開第一頁, 就不敢再看了。
因為第一頁上寫著:藺柏楊不能看!
思緒拉扯間,他下定決心,還是翻開了後面的內容。
事實上,他已經大致猜到了。
沈思思的心思, 真的很好猜。
果不其然,後面全是他。
【2022 年六月, 被室友誣陷我是小偷,我們去食堂對峙, 第一次遇見藺柏楊, 他好厲害, 幾句話就分析出了罪魁禍首,這就是犯罪心理學嗎?好帥!】
【已經在晚上看了十幾遍藺柏楊的講座視頻了,根本停不下來!】
【名字也好聽,松柏白楊, 一聽就很正義啊。】
【相親相到夢中 crush,這還猶豫啥,這一定是我此生僅有的機會。】
【我不後悔我不後悔我不後悔,我已經看夠了他的背影了。】
【我不後悔,沒關係的……】
【我不……】
後面的日記時間跨度越來越長。
最後變成了:【我後悔了。】
藺柏楊變成了一座雕塑, 只覺得渾身上下都無法移動。
他想起之前沈思思問過他十分工作的那個問題。
他以為沈思思明白。
九分工作,一分沈思思。
她永遠占據他生命的十分之一。
為什麼沒有說呢?
他想用他引以為傲的 180 智商找到一個理由。
一個推脫的出口。
不行, 他做不到。
因為沈思思已經死了。
他在死亡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他只是覺得這個沒有沈思思的秋天格外漫長。
之後的所有秋天,都會這麼難熬了。
恍惚間, 他又回到了那個永遠不會忘記的十月 14 號。
沈思思發信息說她今天晚上會送山藥排骨湯過來。
藺柏楊攥緊手機, 從辦公室奪門而出。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他的心跳就像青少年犯第一次殺人那樣快。
藺柏楊撥通了那個難忘的號碼。
這一次,終於不是讓他絕望的語音信箱。
「喂。」沈思思語調揚起, 驚喜地問,「你怎麼打電話過來了?」
如此鮮活的她。
他甚至能聽見她在那邊踩樹葉的脆響,還有她輕淺的呼吸聲。
「我愛你。」
藺柏楊虔誠又堅定地重複了一遍。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