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屍體掩埋得較深,不容易被發現。
結果昨晚天降暴雨,將表面鬆軟的泥土沖走一片,露出屍體已經腐爛的手指。
藺柏楊接到任務後,馬上跟著局裡出警了。
他戴好鞋套和口罩,很快抵達了案發現場。
現場被拉起警戒線,一旁的警官正在安撫報案人情緒。
藺柏楊路過時冷冷瞥去一眼,撥開警戒線進入屍體附近。
「屍體情況。」
他冷冷開口,之後開始迅速觀察屍體狀態。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工作狀態。
專注又一絲不苟,和他平日裡在生活中的作風沒什麼區別。
法醫很快報告案情,「屍體已進入巨人觀狀態,死亡時間大概在 72 小時之內,死因為割喉,作案兇器大概是五到十厘米的小型刀刃,死者系二十二歲到三十歲之間的成年女性,無侵犯痕跡。」
我繞過去一看,瞬間被屍體的死狀嚇了一跳。
實在是觸目驚心。
周圍的刑警都捂著鼻子移開視線不忍細看,更有年輕的直接被噁心到,扶著樹吐得前仰後合。
唯獨藺柏楊,毫不在意地在屍體周圍逡巡。
戴上橡膠手套觀察思考,眼底的情緒冷靜到不含一絲感情。
最後冰冷地定下結論。
「割喉在犯罪心理學上被譽為最慘烈的死法之一,受害者在經歷割喉後首先會感受到劇烈的疼痛和窒息感,出現解離症狀,隨著血液流入氣管,受害者會產生無法控制的嗆咳感,最後心臟停止跳動進入腦死亡。」
「利用這類作案手法的罪犯通常具有高度的反社會型人格,同時擁有高度的支配慾,對受害者或與受害者有牽連的人物懷有極端個人化的仇恨。」
藺柏楊越說越興奮,最後脫下手套,勾唇冷冷一笑。
「這是一起連環殺人案。」
死亡的概念如此清晰地展露在我面前。
即便我是靈魂,也受不了這種衝擊。
遠遠退到一旁,突然想到。
我大概被人發現的時候,也會是這個樣子的。
那個時候的藺柏楊,大概也會和現在一樣吧。
8
局裡開始針對這一案件成立調查組。
藺柏楊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所里的核心成員,開始瘋狂加班。
只用兩天,就將女孩的身份和人際關係查得一乾二淨。
「女孩名叫喬一夏,家住鼎和區,是一名輔導機構老師,人際關係簡單,另外,監控顯示她是在十月九號下班路上失蹤的,嫌疑人有豐富的反偵察經驗,熟悉監控死角,不好確定嫌疑人長相,我們馬上從死者的個人情況入手,希望從債務糾紛或者情殺上面找到線索。」
幹警彙報完畢之後,老蔣在下面點了點頭,偏頭去問藺柏楊。
「藺教授,你當初連環殺人案的案件理由又是從何而來呢。」
藺柏楊雙腿交叉,勾起嘴角笑了一聲。
「這是顯而易見的隨機殺人事件,我一一」
話沒說完,被他的手機鈴聲打斷。
藺柏楊皺眉點了掛斷,將手機調成靜音。
可沒一會兒,手機又開始瘋狂振動。
他決定關機,老蔣揚起手給他遞台階,「說不定是家裡的急事呢,藺教授你先處理。」
藺柏楊舉著手機離開會議室,終於點開接聽。
「十秒。」
他抬手看了眼腕錶,聲音冷冰冰的。
「請用十秒鐘說明來意,我很忙,沒有時間接聽你們刷業務的騷擾電話,要知道每耽誤我一分鐘,就會有人深陷危險之中。」
「現在開始計時。」
「請問您是沈老師的愛人嗎?」
電話那端傳來主任的詢問聲,她是一位認真負責的好老師,因此沒將藺柏楊開頭的話放在心上,語氣極其沉穩。
「她今天一整天沒來上班,也沒有提交任何請假或者離職申請,電話無人接聽,消息也沒有回覆,我們很擔心她的情況。」
我去世那天是周五,主任現在給藺柏楊打電話倒也不算奇怪。
聞言,藺柏楊眼底划過一抹不耐。
「一個成年人失聯 24 小時之內就可以馬上報警,而不是選擇聯繫其家屬親眷,這是在擴大一一」
擴大死亡的可能性。
和藺柏楊結婚這麼久,我也能讀出他話外的意思。
只是這次,他停了下來,似乎不願意用這種情況來揣測我的去向。
只是嘆了口氣。
「算了,晚些時候我會聯繫她,你們不用擔心,不會有任何問題。」
掛斷電話前,他再次強調了一遍。
「不用報警,我會聯繫她,她不會有什麼問題。」
同樣的話重複兩遍。
這很不藺柏楊。
9
可他還是沒有聯繫我。
電話一掛斷,他就被叫進去做罪犯心理分析了。
報告會上,投影燈明亮閃爍。
藺柏楊對所有包含壓力的目光不屑一顧,全身心地投入在自己的分析之中。
行為模式,犯罪目的,童年創傷。
他不斷地拋出一些我無法理解的專業名詞。
我站在台下,深深地望著他。
這樣渾身發光的藺柏楊,就是我愛他的原因。
後來根據藺柏楊的判斷,又在三天內陸續挖出了兩具死亡作案手法一模一樣的女性屍體。
此案被正式確定為連環殺人案件。
新聞輿論飛速發酵,上面給了壓力,稱必須儘快破案。
局子裡的人忙到飛起,都沒時間吃飯。
藺柏楊也不例外,直到我們結婚紀念日的前一天,他的手機都是陌生號碼無法打入的狀態。
不分日夜地站在貼滿證據的地圖前,喃喃自語。
「還有,還有一具屍體。」
「會在哪裡呢?」
我心疼他熬紅的眼睛,伸出手指了指離家最近的公園。
「藺柏楊,我在這裡呢。」
那個公園是我和他第一次約會的地方,算是個寵物樂園。
我和藺柏楊散步的時候,他還在接工作電話。
我想讓他放鬆,就拉著他去和附近的小狗玩。
結果小狗太激動,一個爆沖就把我撞倒。
藺柏楊一隻手還在打電話,另一隻手卻輕輕鬆鬆地接住我。
第一次接吻,我的唇輕輕擦過他的臉。
兩人耳後都紅了一片。
「咳咳。」那時藺柏楊掛斷電話,尷尬地咳嗽了幾聲,「你要是喜歡小狗,家裡可以養一隻。」
我抿唇片刻,心裡的甜就快要溢出來。
最後也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有了!」
李警官拿著監控錄像的照片衝進辦公室,興高采烈地宣布好消息。
「按照藺教授劃分的嫌疑人活動範圍,我們已經在監控中發現了嫌疑人的長相,馬上請求逮捕令。」
「藺教授料事如神,簡直就是神探啊。」
「快走快走,別讓人跑了,聯繫其他科室聯合抓捕。」
藺柏楊很少參加外勤類的抓捕任務。
鬧哄哄的警官們一涌而去,只留下他一個人。
孤零零的背影,挺得同白楊樹一樣直。
他隨手拿起桌子上的嫌疑人照片,目光依舊死死盯著證據板。
電話響了。
「你好,你是雲水花園 1502 的住戶是吧?你家狗好像有好幾天都沒遛了,現在天天在家叫,鄰居投訴好幾次了。」
「您現在在外地嗎?電話打了好幾次都打不通,麻煩你找人處理一下啊。」
藺柏楊掃了眼嫌疑照片,有點煩悶,「這種事情你找沈思思……」
鑽進工作中就忘記一切的藺大教授,終於想起某個被遺忘的。
卻本不應該不遺忘的珍貴事物。
說話的語氣越來越低,最後逐漸模糊。
他臉上僅有的一層薄薄血色瞬間消失,目光一點點移到手中的監控照片上。
之後看見了一張漫不經心的,似乎在向他挑釁的臉。
室外雷聲大作。
永遠沉著冷靜的藺柏楊,發了瘋般沖回了家。
10
剛好五個月。
距離藺柏楊上一次回家,剛好是五個月。
雨聲如珠敲玉盤,狠狠砸在藺柏楊車子的擋風玻璃上。
模糊他的視線。
他不管不顧,猛踩油門,連續闖了四個紅燈。
上樓時,連車門都沒來得及關上。
他像一隻狼狽的鳥,渾身上下都被淋濕,拿著手機瘋狂給我打電話。
「你好,我是沈思思……」
掛斷,重新撥。
「你好,我是沈思思……」
掛斷。
「你好……」
「砰!」
藺柏楊再也無法忍受,狠狠將手機砸在牆上。
他終於抵達家門口,將家門鑰匙捅進鎖孔的時候。
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面對最可怕駭人的屍體都雲淡風輕的藺柏楊,這一刻居然在抖。
11
推開家門。
一絲亮光都沒有。
玄關處還擺著我進家門要換的幼稚恐龍拖鞋,我的格子外套和之前一樣擺在歪歪扭扭的奇怪衣架上。
沙發上還有沒來得及洗的髒衣服,我之前拿回來的快遞還沒有拆,放在客廳的角落裡。
廚房的油煙機上貼著我為藺柏楊經常做的食譜,每一個調料品的位置我都幫他貼了標籤。
我和藺柏楊的所有合照都擺在架子上。
我笑得燦爛,他笑得勉強。
我總是說他像個被我強搶回來的壓寨夫人。
除了我不在。
一切的一切,都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那盆陽台上的鈴蘭,因為太久沒澆水,已經死掉了。
藺柏楊打開燈,瞬間被刺得睜不開眼。
他恍惚看見了臥坐在客廳的安比。
他碗里的狗糧被吃了個乾乾淨淨,整隻狗看起來都有點瘦,聞到藺柏楊氣息的那刻,馬上擺出了一副防禦姿態,朝他呲牙低吼著。
我擋在藺柏楊面前,輕聲安撫他,「安比,好狗狗,不要鬧,媽媽在這裡呢。」
安比是在藺柏楊同意我養狗之後,我在下班路上撿的。
是一隻雙目失明的邊牧小狗。
藺柏楊知道的那一刻,非常嚴肅地和我探討了這個問題。
「人的時間金錢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我認為你完全可以去選一隻身體健康性格溫順方便管教的寵物,你在這隻狗上的付出和彙報必然不對等。」
我當時在給安比選狗繩,聞言只是摸摸安比的腦袋。
笑了笑,「沒事,我早就習慣了。」
在藺柏楊身上,我也一直是付出多得多,得到一點點。
只是他從來不知道而已。
只不過當時這話他是當著安比的面說的。
小狗雖然看不見,但小狗聽得懂並且心眼小,從此就記恨上藺柏楊,再也不和他親近。
也許安比真的察覺到了我的氣息。
他的鼻子吸了吸,隨即慢慢低下頭,小聲地哼了一下。
藺柏楊幾乎要站不穩,扶著沙發朝前走了幾步。
乾脆脫力半跪下來。
時針緩緩指向十二點。
我們的四周年結婚紀念日來了。
藺柏楊伸手將脖子上的銀鏈抽了出來。
銀鏈的末端,墜著我倆的結婚戒指。
「對不起。」
我不敢相信,想伸手去摸,燙到一樣縮回了手,竟也跪在藺柏楊面前。
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
「你怎麼不早說啊?」
為什麼不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告訴我,你見不到我的時候會將戒指戴在身上?
為什麼呢藺柏楊?
安比摸索著靠在我腿邊。
我張著嘴,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為什麼不肯乾脆地告訴我,你像我愛你一樣愛我呢?
12
天空的暴雨從未停歇。
藺柏楊牽著安比出門,一路上磕磕絆絆,終於到了埋屍的公園。
安比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瘋狂大叫,試圖脫離繩子朝外衝去。
藺柏楊停在原地。
他猜到了他永遠不想面對的結果。
他對於犯罪的猜測永遠不會出錯。
藺柏楊死死攥著狗繩,給局裡打去電話。
「第四具屍體……」
他從未覺得,宣布死訊是一件這麼難的事情。
難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口割下一刀,疼得他渾身戰慄。
卻只能咬牙開口。
「我找到了。」
暴雨是命運的眼淚。
是我無法流在藺柏楊身上的眼淚,代替悲傷澆在他眼底。
警察局很快派人出動,帶著挖屍工具趕到現場。
他們想放出警犬確定位置。
藺柏楊擺擺手,鬆開了我給安比買的漢堡包狗繩。
下一刻,安比如同離弦的箭矢,徑直衝到了遠處的草坪,用爪子瘋狂刨土。
急得要哭。
警員上前阻攔,不想讓它破壞犯罪現場。
「藺教授,這是你的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