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顯衝下去,冷聲呵斥:「你還知道回來?」
可是,沒有寧漾。
什麼都沒有。
裴顯不相信。
他調取了家裡的監控,又去調物業的監控。
「寧小姐真的沒有回來,裴先生,你是不是看錯了?」
裴顯陰沉著臉回了家。
隨後他就開始無法入睡。
坐在辦公室里,按壓著快要炸開的太陽穴,裴顯呼吸沉重地開口:「寧漾,我難受。」
話音剛落,他僵住了。
鑽心的疼痛突然襲來,裴顯幾乎快要不能呼吸。
「老闆,你怎麼了?」
他抓住助理。
「去找她。」
「找誰?」
「寧漾。」
十三、
國外一年半的學業,我選的是授課型學位。
在此期間,我把自己曾經拿過算法競賽亞軍的榮耀幾乎運用到了極致。
雖說好漢不提當年勇。
但當年勇也是勇,有利用價值,為什麼不用?
加上算法思維就是肌肉記憶。
我撿起來的速度絕對比新手快十倍。
所以很快我就加入了實驗室。
第二學期我申請了教學助理。
一方面是為了補貼經濟,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我將來的簡歷鍍金。
當然這也導致我的時間越來越緊張,甚至還要熬夜跑實驗。
後來我跟隨教授去旁觀了一次競賽,中途竟然偶遇了韓章。
「韓先生。」
「好久不見。」
我能感受到他對待我的態度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問起了我的近況。
就我們的關係,這樣的問題應該按普通的寒暄來回答。
可莫名地,我生出了幾分被長輩提問的緊張感。
忍不住把自己的學業情況和下階段的安排都說了出來。
韓章卻沒有不耐煩,仔細聽著。
最後點點頭。
「下學期你就可以準備面試了,有心儀的公司嗎?」
也許是得寸進尺吧,我忍不住問:「韓先生有推薦嗎?」
「AT。」
「Abyssal Tech?深潛科技?您的公司?」
「知道?」
我連連點頭。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只是我以為,有了曾經那樣的不快,他不會再願意讓我進他的公司。
許是被我的反應逗笑了,韓章揚了揚唇角,拿出自己的名片。
「那麼到時候請寧小姐優先考慮我們的公司。我們在這邊也有分部,如果你願意……」
「我會回國的。」
我知道韓章話里的意思。
但是:
「我會正常工作、生活,而不是一直躲起來。」
韓章點了點頭。
「那我再給自己加個碼。我保證,在你回國之前,不會被任何人打擾。」
一股暖流湧進心裡。
「韓先生,謝謝。」
「我一定會讓你的籌碼翻倍。」
十四、
學業完成,我順利畢業。
回國那天是易川接的我。
他是 AT 的首席架構師。
之前在網絡上我們有過工作上的交流,但見面還是第一次。
他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讓我忍不住主動開口:「要不我來開?」
雖然拿了駕照後我就沒有上過手,但總比疲勞駕駛強吧。
可他卻很……堅強。
堅持自己來。
「老闆讓我先帶你去公司,有點急。」
「好的,走吧。」
他張大了嘴:「你可是剛下了飛機,連勞務合同都沒簽,就要開始幹活。不罵萬惡的資本家嗎?還是因為我在不好意思?沒關係,你罵吧,我可以捂住耳朵。」
單從這幾句話我就可以聽出,他的怨念有多深。
我忍不住問:「熬了幾個大夜了?」
不問還好。
一問他差點哭出來。
「熬了幾個大夜?」
「你怎麼不問我有多少天沒回家了?」
「我老婆已經在外面宣揚,說我是她散養的老公了。」
那時我只是對他表示了同情。
直到我也遭遇了同樣的職場困境。
我瞬間明白,年薪七位數是我該拿的。
十五、
我是在回國四個月後遇到的裴顯。
這個城市很大,想偶遇一個人真的不容易。
那天,我只是困極了,下樓買一杯咖啡,卻在錯身而過的時候突然被人拉住。
「寧漾?」
沙啞的聲音,粗糲得有些失真。
我回頭,便看到了裴顯。
瘦削,滄桑,和幾乎掩蓋不住的疲憊。
但我目光平靜,心裡也同樣平靜。
甚至還能沖他笑著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
隨後推脫開他的手。
「再見。」
這樣的偶遇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準備下班的時候,韓章敲了敲我的辦公桌。
「裴顯在樓下。」
我驚愕地抬頭。
「抱歉,我去跟他說。」
韓章卻拉住我。
「我是告訴你,如果不想見他,從專用電梯走。」
我想了想。
「沒事,總是要見的。」
「那也不要在晚上,不要獨自一人。寧漾,裴顯這一年多找你找得挺瘋的。」
韓章的話讓我愣了下。
我記得,最初出國的時候,我很害怕裴顯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時常驚醒,時常覺得身後有人。
直到韓章給了我承諾,我才徹底放下了心。
慢慢地我開始覺得,是我自己想多了,把自己看得太重。
我和裴顯只是談了場不太愉快的戀愛,現在分手了,便各自安好,再見面也不過是點頭之交。
直到此時聽了韓章這樣的話。
「最開始的時候……」
他點點頭:「你出國的航班信息是我掩蓋的。」
否則,裴顯應該早就找到了我。
「這一年半,他做了很多荒唐事。他讓一個叫林知的大學生退了學,他把他媽送進了精神病院。因為好幾次出手打人,他被董事會聯合罷免了職務。他現在紙醉金迷、醉生夢死。但唯一沒有放棄的就是找你。」
「我查了監控,他是一路尾隨你到的公司,在前台問了你的名字,確認了好幾遍。他之所以在見到你的時候什麼也沒做,大概是他沒有反應過來。我聽人說過,他時常出現幻覺。」
我懵了很久。
韓章沒有離開,拉了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我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緊。
抬眼看向他,
「老闆,我有點害怕,怎麼辦?」
韓章卻兀地一笑。
「害怕?不是心疼?」
「那為父真的是很欣慰了。」
他的目的大概是逗我,而我也真的笑了。
「怎麼會……」
「也許以前確實會吧。」
「但我這不是長大了嘛!」
「我可以申請人身保護令嗎?」
他站起身。
「走吧,送你回家。」
十六、
裴顯等了我三天。
這是他耐心的極限。
第三天下午,他開始硬闖。
韓章讓我什麼也不要管,安心給他創造價值。
而他選擇了報警。
裴顯被帶走了。
因為他動手打了其中的一個保安,他被拘留了七天。
七天後,他沒再出現。
我不會單純到以為他就這樣長了教訓。
我也不可能永遠出行都躲躲藏藏。
最終我選擇了主動約他見面。
電話打了過去,我剛說了聲「喂」,他就笑出了聲。
「韓章,原來是韓章。帶走你,把你藏起來的,原來是他。難怪,難怪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寧漾,你怎麼敢的,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曾經,裴顯就像是掌握我生殺予奪的人。
我是他手中的提線木偶,他決定我的一切。
我愛他,也怕他。
後來我想,我也許並不愛他。
也許那只是恐懼衍生的情感寄託。
再後來我又想,承認曾經確實愛過他,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到現在,聽到他這樣的話,我忍不住「嘶」了聲,有點中二。
「這樣,我們見一面。明天中午十二點,你到公司來,會有人帶你來見我。」
說完,不等他繼續輸出,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的主場,一群怨氣衝天的牛馬,你說我慫我也認了。
我就不相信了,在這裡他還能把我怎麼樣。
第二天中午,裴顯到的時候我正在吃盒飯。
他死死地盯著我,目光兇狠極了。
我卻不受任何影響。
「裡面坐,等我五分鐘。」
我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盯著正在運行的程序。
等到最後一口飯吃完,程序運行也完成了。
我起身,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關上的瞬間,裴顯突然向我靠近。
「別鬧!」
我拿著手裡的東西對著他。
「研發部的小朋友自製的小玩意兒,雖然不致命,但能瞬間電暈你。」
裴顯就定住了。
我能看到他的胸膛急劇起伏,牙關緊咬,雙拳緊握。
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殺父仇人。
他大概有很多話要說。
但我要說的不多,所以我先開了口。
「這樣,開個條件,怎麼做你才能不再糾纏我?」
「不可能。」裴顯連說出的話都帶著狠勁。
「你欠我的,寧漾,憑什麼你說結束就結束?」
我抿了抿唇,「嘖」了聲。
「我媽死了。」
「車禍死的。」
「那時候,一條人命大概值 50 到 80 萬,錢應該在你那兒,抵我這些年在裴家的吃穿用度,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裴顯僵住了。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跟我談錢?」
「寧漾,你欠我的僅僅是錢嗎?」
「如果當初不是我,你會遇到什麼,你自己不知道嗎?」
這話是真的。
當初提議把我送到福利院的,已經是最仁慈的了。
那些裴家的直系、旁親,已經有人開始明目張胆地打量我。
「他媽就是個美人胚子,她這麼小已經長得這麼好了,再養兩年可不得了,送走可惜了,還不如繼續養著。」
這話是我的夢魘。
所以那時候出現的裴顯成了我的救世主。
「可我陪了你十四年,給你當情緒垃圾桶,給你當出氣筒,還給你當床伴,救命之恩也不過如此吧。」
「寧漾,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在你嘴裡就是情緒垃圾桶、出氣筒和床伴?」
這話讓我有點難接了。
「我跟你談感情,你跟我談還債。」
「我跟你談還債,你又跟我談感情?」
「裴顯,你這叫胡攪蠻纏,懂嗎?」
他卻頓住了,猛地倉促低下頭,接著顫抖著笑出了聲。
再抬頭,眼眶微紅。
「寧漾,再叫我一次。」
瘋了!
十七、
我冷下臉,看著裴顯。
他眼中是壓抑的痛苦和壓抑的癲狂。
恐怕是談不出結果了。
我準備離開。
他臉上一慌,再次想要上前。
又再次被我手裡的東西逼退。
終於,他深吸了一口氣。
「寧漾,我錯了。」
「以前是我做的不對,我都改。」
「只要你回來,我們重新開始。」
「寧漾,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
裴顯顫抖著把袖子拉了上去,露出手腕上的一道道痕跡。
「我會死的。」
「沒有你,我會死的。」
我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
看到裴顯以為我動容,眼中閃過狂喜。
我卻淡淡地說:「輕了。」
「什麼?」
「力道輕了,不會留疤。」
裴顯所有的情緒僵在了臉上。
我依舊錶情寡淡。
同時拉起了自己的袖子。
「你要像這樣的力道,才叫割腕。」
一瞬間,裴顯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顫抖著想要伸出手,卻又仿佛被電到了一般縮了回去。
「為什麼?」
這三個字,是今天所有的對話中,我聽到的最真摯的。
我卻覺得好笑。
人原來真的可以騙著騙著,連自己也信了。
「你不知道為什麼?」
「是你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割過腕?」
「還是哪條痕跡的來歷你不知道?」
「你都知道。」
「甚至我寧願割腕都不離開你,這才證明了我愛你,對吧?」
十八、
也許我和裴顯都不算是完整的正常人吧。
曾經在我看來,我和他之前的痛不欲生、非死即生,才是常態。
痛過才知道愛。
痛得越深,愛得越深。
可直到我看了更大的世界,見了更多的人。
我突然發現,好像不是這樣的。
心理醫生說,激烈爭吵後的和好會觸發比日常相處高 300% 的多巴胺分泌,這種心理性成癮會讓人誤以為痛=愛。
可是痛只會滋生服從。
只有真正的愛才能滋生讓你昂揚瘋長的血肉。
當一段關係需要用鮮血來灌溉的時候,它絕對就是愛的仿製品。
「裴顯,我離開你就只有一個原因,我在求生。」
「如果我們繼續在一起,我不是殺死我自己就是殺死你。」
「不是的!」裴顯幾乎是咆哮著出聲。
「不是的寧漾,不是這樣的。」
「你只是生氣了,你回來,我們重新開始,我陪你去看海,我……」
「裴顯!」我打斷他。
「喜歡看海的,是你,不是我。」
「最後,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你尾隨我、騷擾我、強行闖入、打人以及今天的過激反應,所有一切我都會提交給司法機構,公司的法務會在 24 小時內為我構築好法律防火牆,24 小時後你會收到書面警告,自此你對我的每一次騷擾都會讓你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十九、
裴顯不相信。
他追過我的車,隔著車窗掙扎著被警察帶走,而我甚至沒有下車。
他給我發消息,每發一條都會自動回覆:【第 N 次騷擾記錄已同步警方, 下次將啟動治安處罰條例。】
他找到了我住的地方, 想要迷暈我,而我也同步電暈了他,同時用最後的力氣撥通了報警電話。
裴顯非法持有毒品,為了查到毒品來源,警方搜查了他的住所,在地下室找到了一間經過改裝的暗室。
通過購置的東西可以看出,他有綁架以及長期拘禁的意圖。
「雖然他只是迷暈了你,但暗室和裡面的東西都可以作為客觀證據。非法拘禁罪、故意傷害罪、強姦罪(預備)以及非法持有毒品罪, 數罪併罰,不會善了。」
韓章一邊說一邊看著我。
他不僅僅是在說裴顯,也是在告訴我,如果這次出現意外,我可能會遇到什麼。
我有些無奈。
「這不是還沒有發生嘛。我一直在健身擼鐵,也不是白做的,只是有些猝不及防,但也很好地反擊了。」
「我是不是還應該誇你幾句?」
我點點頭:「我覺得應該。」
韓章就被氣笑了。
後續的事情我只需要配合警方, 其他的都交給公司的法務。
他們說裴顯一直要求見我,問我去不去。
我頭也沒抬。
「不去。」
日子忙碌且充實。
有一天去公司,前台小姑娘攔住了我。
「寧姐,這裡有一封寫給你的信, 是一個叫林知的女孩兒讓我給你的。」
林知?
我非常意外。
我已經快要忘記她是誰了。
她給我寫什麼信?
但我還是打開了。
她說:【寧漾姐,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她說她在裴顯醉酒後爬了他的床, 想要生米煮成熟飯,讓他負責。
可是裴顯不僅什麼也沒做, 還暴怒之下讓她被學校開除。
以為的愛情沒有了, 以為的豪門夢破碎了, 連畢業證也沒有拿到。
林知渾渾噩噩了一段時間。
伴隨我回國,伴隨裴顯又開始糾纏我,她的思想走了極端。
一把刀、一個人, 她是奔著裴顯而去的。
那一天裴顯尾隨我, 我報了警。
他紅著眼嘶吼:「你還不如殺了我。」
【你說:「為你搭上我的一輩子,不值得。」寧漾姐,如果不是你, 我肯定會搭上自己的一輩子, 所以, 謝謝你。】
合上信,我忍不住笑了笑。
易川問我:「笑什麼?」
「沒什麼, 就是突然想起了一段話。」
「什麼話?」
「我承認所有昨日之殤,
但拒絕他們定義明天的晨光。」
易川眨了眨眼, 突然大吼:「韓章, 狗賊, 你又逼瘋了一個!」
我愣了下, 哈哈大笑。
笑聲是可以傳染的。
沒一會兒,所有人,全部笑出了聲。
我看著窗外,
我承認所有昨日之殤,
但拒絕他們定義明天的晨光。
從此刻起——
我的骨骼是初生的玉蘭枝,
心臟是重新聚攏的星雲,
每一次跳動都在刷新倒計時:
離重生完成還有∞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