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熊一邊抖一邊享受陽光浴。
它說,這是狗生最好的時光。
我突然想起,我好像還不知道它的名字。
「比熊姐姐,你知道我叫蔣福佳了,那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比熊眨了下眼睛:「我沒有名字。如果你一定想知道,就和人一樣,叫我妹妹或者種母吧。」
說完,它重新閉上眼睛。
她的寶寶在她肚子裡動了動,我好奇地一直看,比熊臉上卻沒有半點喜悅。
它問我:「福佳,你生過孩子嗎?」
我懵懂地搖頭:「我小時候肚子受過傷,媽媽帶我去醫院。後來……我就長不大了,一直沒成年。」
它聽完,笑了笑。將爪子搭在自己肚子上:「對於雌性的名貴犬來說,永遠長不大是幸運的。不會被激素折磨,也不會經歷分娩之痛,更不會不斷地經歷生離死別……」
比熊犬越說越小聲,它睡著了。
最近,它越來越嗜睡。
我有些擔心它,但除了每天照顧好它,我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第二天。
我的小院門口突然來了一輛電瓶車。
車上的人一張臉被圍巾包裹得嚴嚴實實,她狗狗祟祟地把臉擠進籬笆門,往裡面張望。
我讓兔貓和比熊都躲好,自己出去打探情況。
陌生人一見到我,激動地蹲了下來:「哇,小狗。嘬嘬嘬,小狗,你好漂亮。嘬嘬嘬……」火腿腸在她手裡甩得像雙節棍。
為了把它們給我。
她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地面上。
一陣風吹過,我趁機聞了聞她身上的味道。
嗯……她的氣味很複雜。
人味很淡,狗味和貓味倒是各占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隔著籬笆門,警惕地看著她。
她大概也覺得臉上的圍巾礙事,一把扯了下來。
「別怕啊,這些火腿腸沒有毒。不信,你看。」說完,她幾口就炫光了一根火腿腸。
吃完,又莫名其妙地對著我傻笑了幾聲:「真香,你不介意姐姐我再吃一根吧?」
我舔了下嘴:「……」
她嘿嘿一笑,朝我丟出一根火腿腸:「騙你的啦,剩下的都是給你的!」
火腿腸眼看就要掉在我頭上,我下意識地張嘴接住了。
籬笆門對面瞬間爆發出一片掌聲:「哇塞,小狗,你好厲害啊!不愧是你們狗界的愛因斯坦!」
我呸的一聲,把火腿腸吐了出來。
雖然知道她沒有惡意,但我不想和陌生人有過多的糾纏,轉身回了屋。
她在我身後大叫:「小狗,別走啊!小狗,回來啊。我還帶了狗糧,還有水。大冬天的,河都結冰了,你有水喝嗎???」
兔子問我:「那個哇哇大叫的人是你的媽媽?」
見我不回答,比熊說道:「福佳,不用理那個人。小心為好。」
兔子發現自己說錯話了,附和道:「對,你不理她,她過一會兒就走了。人,都是這樣的。除了花了錢玩套圈,想贏點什麼回家的時候……」
6
兔子說得沒錯,人沒一會兒就走了。
我走到院子中,地上像剛下過一場火腿腸雨。
人把她帶來的食物全留了下來。
還從門下面塞進一隻碗。
裡面的水冒著熱氣,我走近發現原來是碗下面貼了張暖寶寶。
「到了晚上水還是會結冰。過幾天,碗裡面就會長出青苔!」兔子吐出舌頭,好像已經嘗到了那種噁心的味道,「我賭一百根胡蘿蔔,她明天肯定不會來了。」
「對,那隻兩腳獸明天應該不會來了。喵剛剛看見她連人帶驢翻進溝里了。」一隻流浪貓輕輕鬆鬆翻過圍牆,落到我的院子裡。
看見那碗水的時候,它的眼睛都亮了。
毫不客氣地喝了好幾口:「喵喵喵,溫溫的水好舒服,老子喵都快舔了一個月的冰了。」
喝完水,流浪貓又去吃地上的火腿腸。
兔子急得不停跺腳。
我解釋道:「兔怕那些食物有毒……」
流浪貓當作沒聽見一樣,直到自己吃得肚子圓圓才饜足地舔起爪子:「別的地方的食物喵不敢保證是否安全,但是那隻兩腳獸給的喵不怕!」
「為什麼呢?」
「因為喵在她那已經吃了五年半自助餐啦。」流浪貓說完,在午後最後一縷陽光中打了幾個滾。
隨後,它抖了抖身上的肥肉,矯健地跳到圍牆上。
躲在家裡瑟瑟發抖的無毛貓不禁崇拜地大叫:「哇哦!大哥哥,你好厲害喵,又胖又靈活的!」
黑狸花得意地翹起尾巴,朝著我們滋了一泡熱氣騰騰的尿。
黑狸花是這一帶的「打野冠軍」,也是所有流浪貓中活得最久的。
它見多識廣,方圓幾公里外的地都被他標記過。
它去過很多地方,但每年冬天都會回來這裡。
我問過它原因。
它說:「這裡的三花貓最多。」
我正發著呆,黑狸花突然朝我喵喵叫了兩聲:「喂,黑白花。」
「嗯。什麼事?」
「你不會爬樹也鑽不進洞裡,最近外面有很多兩腳獸抓狗,你千萬別出去。」
黑狸花很仗義,我出不去這個院子的時候,它會主動給我帶來外面的消息。
最開始的時候,我們還打過一架。
那時候它還很小,身上一股子奶味,眼睛都沒變成棕黃色呢。
就敢衝上來抱著我腿猛猛踹。
一轉眼,它都成年好久了。
聽說,貓狗的年齡換作人類的歲數,一歲是他們的好幾歲。
這樣想想,我們的一生真的很短暫。
黑狸花告訴我,他們流浪貓的平均壽命只有兩歲多。
如果氣候更惡劣的北方,也許都活不到成年。
一些小貓崽在春天出生,然後會在冬天死掉。
「黑白花。」黑狸花最近來看我的次數很頻繁,話也比從前多,「那隻兩腳獸是喵帶她來這裡的。她除了有點吵,什麼都不壞。喵偷偷去她的窩裡打探過,她生的狗里也有一隻黑白花!」
「謝謝你,黑狸花。」我看了眼自己屋子裡的小夥伴,「我遇到了你們,我不孤單。」
「哦。那隨你狗便吧!」黑狸花逗留了一會兒,順著長長的圍牆走進了落日裡。
7
第二天,一大清早。
我還在睡夢裡,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異響。
我急忙第一個衝到院子裡,見到了門縫外一雙笑盈盈的眼睛。
昨天那個兩腳獸又來了。
她將昨晚凍成冰坨坨的水碗撤了,重新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水。
看到我正盯著她看,她高興地又嘬嘬嘬起來。
今天的溫度比昨天更低,她的面前都是一團團白霧。
她的胳膊努力伸進院子裡來,絲毫沒注意自己白色的羽絨服袖子上蹭到了一大片的鐵鏽。
「阿福,小福……」這次,她大概怕嚇走我,輕輕地喊我。
我愣了一下,轉身要走。
「福福。」
聽見這個名字,我停下了腳步,情不自禁地轉身朝她走過去。
比熊姐姐說,對於狗來說,人給我們取的名字是羈絆,也是魔咒。
我那時候不信,現在信了。
我不受控制地朝她走過去,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的鼻子已經貼上了她的掌心。
我閉著眼睛,聞著她身上的氣味。
然後如夢初醒般,又逃離她的身邊。
雖然過去好久了,但媽媽的味道我始終都記得。
眼前這個人,她不是媽媽。
看著她的眼神從欣喜轉為失落,我低下頭嗚咽了一聲。
「你叫福福對不對?」人指著我金鎖上的福字,說道,「看來被我猜中了。福福,你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我怔怔地望著她,她剛剛居然稱我為「一個人」。
「我其實悄悄來打探過好幾次了,每次來你都是一個人。你的主人呢?你看上去狀態不太好,可不可以讓我幫幫你?」
人還沒說完,就打了個噴嚏。
她的臉蛋看起來有些病態的紅暈,額頭上還貼著一塊布。
我想,看上去狀態不好的,應該是她才對。
「福福,這一片的磚頭房年後就要被推倒重建了。你願意跟我走嗎?
「姐姐家裡還有一隻邊牧妹妹,她叫奧利奧。她性格很溫柔哦,你們一定可以成為好朋友的。」她不厭其煩地在門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和我說了好久的話。
見我始終沒有再過去,她也沒有生氣。
甚至看著我的眼底多了一些小淚花,聲音哽咽了:「你不肯走,姐姐明白的。你是不是在等你的姐姐,或者爸爸媽媽呢?姐姐知道,你們邊牧都是非常非常聰明的好孩子。」
我轉身跑回了屋子。
我怕自己多停留一會兒,就會被她的眼淚騙走。
8
後來的幾天,那個人每天都會來。
比熊姐姐說,我已經好久沒用兩條後腿走路了。
可能我累了,也可能我放棄了。
狗就是狗,不可能變成人,更不可能變成人的孩子。
「只是風聲而已,人今天沒來。」兔看到我衝出房門的時候,被嚇得差點起飛。
我尷尬地站在院子裡,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垂下了尾巴。
一連七天,人都沒來。
兔說:「人都這樣,不是嗎?」
無毛貓邊踩奶邊說:「有點餓了,我以後還能吃到人送來的貓罐罐嗎?白魚魚味的,有點好吃。」
比熊在睡夢中呻吟了幾聲,沒有搭話。
「七天沒來,以後應該也不會來了吧。」我說著,一整天都趴在門廊上曬太陽。
門口稍有動靜,就忍不住坐起來看。
距離人類團圓幸福的節日越來越近,遠處的居民區時不時會傳來幾聲鞭炮聲。
空氣中也飄著一股硫磺味。
那味道,我不喜歡。
而且最近那些鞭炮也吵得比熊睡不好。
我怕自己睡得太沉,故意將耳朵貼在地面上。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我被凍得直發抖,院子裡空蕩蕩的,就連黑狸花也好久沒來了。
9
「大姐姐,快醒醒!」
幾日後的清晨,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兔突然跳到我身上。
我從地板上搖搖晃晃站起來時,院子的門已經打開了,屋外一片嘈雜。
我讓兔子和無毛貓它們趕緊躲起來。
但比熊犬的肚子太大了,它已經站不起來。
我急忙咬著它的窩,把它拖到雜物間角落裡。
還沒走出雜物間,走廊上就傳來了熟悉的高跟鞋聲音。
「蔣玲,真沒想到你奶奶留給你的這間小房子還能等到拆遷。」
我耷拉著的大尾巴瞬間不受控制地搖起來。
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我嗚咽著,發出小時候的哼唧聲,用盡全力衝出屋子。
是媽媽!絕對是媽媽!
來不及剎車,我撞上了媽媽的腿。
我迫不及待地伸出前腳像小時候一樣用後腿走路,轉圈圈。
但是等來的不是摸摸頭和小零食,而是重重的一腳。
「艹,見鬼了,這隻狗怎麼還活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將我堵在門口。
我被踢得直接摔倒在地上,翻了個跟頭才重新爬起來。
我抬起頭看過去,見到了那張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裡的臉。
媽媽比以前成熟了許多,但她還是我的媽媽。
她此刻站在男人的身後,懷裡還抱著一個很像她的人類幼崽。
人類幼崽長得白白胖胖很可愛,手上戴著一塊和我脖子上差不多的金鎖。
她指著我奶聲奶氣說話時,上面的鈴鐺也跟著叮噹作響:「是……姐姐……福福姐姐……」
我目光迫切地看著媽媽,儘管肚子很痛,但還是吐出舌頭笑得很開心。
媽媽看著我,眼圈瞬間紅了。
震驚,悲傷,痛苦。
所有的情緒交織在她眼中,使得她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啞著嗓音質問身旁的男人:「你不是說……福佳自己從加油站跑出去走丟了嗎?為什麼福佳在這裡?是你送走了她?」
男人脾氣很差,一點就燃:「對!是我送走的。你和你前男友養的狗,我憑什麼要養下去?」
「五年……她一個人在這待了五年?」
「蔣玲,我和你說,你別想著把它弄回去。我不允許!」
我見媽媽遲遲不過來擁抱我,轉身跑進雜物間。
不停在「寵物交流器」上按下按鈕,試著像從前一樣和媽媽對話。
「媽媽,福佳,痛痛。
「媽媽,抱抱,福佳……
「我愛你,媽媽……」
聽著那些按鈕不斷發出的指令,媽媽崩潰了,她蹲下捂住臉號啕大哭起來。
我聞到了眼淚的味道。
過去,媽媽一個人住的時候,也常常會這樣抱著自己流眼淚。
每次我將腦袋拱進她懷裡,她就會好受很多。
我不顧男人的阻攔,一下子沖向媽媽。
媽媽身邊的人類幼崽顯然被嚇到了,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男人嘴裡罵了一聲,抱起人類幼崽衝進雜物間。
再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根棍子,揚手就要朝我打過來。
我沒有躲開,我要保護媽媽。
但我的牙已經掉了好多,不鋒利了。
媽媽以前,也沒有教過我去攻擊別人。
我只有堅定不移地擋在媽媽前面,用兩條前腿搭在媽媽肩上保護她。
但下一秒,棍子掉在了地上。
男人發出一聲低吼。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正死死咬住男人褲腳的比熊。
它小小的一團,像只皮球一樣被男人甩來甩去。
但是它又一次衝上去繼續撕咬他的褲腿和腳脖。
男人徹底怒了,撿起地上的棍子朝比熊敲去。
只一下,就把比熊犬打得在地上哀嚎。
還要敲第二下的時候,我飛撲上去對著他的手咬下去。
「蔣玲,這就是你養的瘋狗!」
男人從地上撿起棍子,眼中閃爍著可怕的殺意朝我衝來。
「夠了!李明德,你現在才是一條瘋狗!」媽媽一把將我抱住,護在懷裡,朝男人吼道,「她叫蔣福佳,她是我的孩子!」
男人聽完,猩紅的眼睛閃過一抹兇狠地笑:「你的孩子?一條狗?」
他從雜物間把自己的女兒一把拽過來,推到媽媽身邊:「蓓蓓才是你的孩子!」
媽媽將我和人類幼崽抱在懷裡,盯著男人的臉許久。
最後,她冷靜地說道:「我們離婚吧。」
「蔣玲,你沒搞錯吧?就為了一條狗?」男人難以置信地笑起來。
但媽媽沒有笑,她也沒有再流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