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網上發布了一條「寵物免費寄養」後。
家門口陸續來了不同的動物。
我們相處得很好。
直到某天夜裡,我突然聽見它們聚在一起說悄悄話。
兔:「收留我們的大姐姐,為什麼不用四隻腳走路呢?」
無毛貓:「是有點兒奇怪,它身上的氣味明明和比熊姨姨的一樣!但它卻稱自己是人。」
繁育犬比熊沉默許久,嘆了口氣。
「大概是因為有人類給它取過名字,還自稱是它的媽媽。
「然後,它就信了。」
1
父母各自組建家庭後,我被送到了鄉下。
不知不覺,我已經獨自生活了五年。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我和附近的流浪貓都覺得有些難熬。
尤其是臨近過年,很多養寵人都會回家過年。
帶不走的毛孩子就成了留守兒童。
所以,我像往年一樣,在家中早早地囤了很多糧食。
然後在網上發了一條【同城寵物免費寄養】的帖子。
很快,就有好幾個寵主私信了我。
我給他們發送了定位。
第一隻造訪我家的,是一隻大白兔。
一開始我還以為它是只貓。
因為它和別的兔子比起來,有點不一樣。
它沒有長長的兔耳朵。
它的頭上只剩下兩片短短的、不規則的耳骨。
見我在打量它的耳朵,大白兔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兔子天性膽小。
我剛開門,它就躥進了屋子,一溜煙不見了。
我順著它留給我的「豆豆」。
在沙發底下找到了它。
我對它說:「不會定點拉粑粑的不是好孩子,像我們人,都會定點拉粑粑。」
它側過身,用長在臉兩側的大眼睛瞪著我。
也不知道聽沒聽懂我的話。
反正在我印象里,兔子好像永遠都是一個表情。
我去陽台拔了一些自己種的小麥草給它,它吃得很快。
沒一會兒就吃光了。
「你們兔子每天吃素,也能長成一個球。可是你怎麼這麼瘦?」
我心疼地伸出手想摸摸它。
它卻再一次逃進了沙發底下,還將地板跺得邦邦響。
果然,母兔心,海底針。
不過,經過我幾天堅持不懈的努力——在鮮草和玩具的誘惑下。
大白兔已經願意主動靠近我了。
它最喜歡我秋天時撿回家的松果。
最討厭我用樹枝編成的圓環。
有次我沒拿穩,圓環正好掉在它腳邊。
一向安靜的兔居然嚇得在半空中凌空翻,還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我急忙把樹枝丟進了垃圾桶,安撫了它好久。
好在到了晚上,它仍然同意我挨著它睡覺。
雖然很多時候,它會突然做夢,把我踹得半死。
2
第二隻來到我家的是一隻斯芬克斯無毛貓。
我發現它的時候,它差一點就凍僵了。
大冬天的,無毛貓的身上只裹了條破破爛爛的布。
我將它的窩放在取暖器附近。
感受到溫暖,它似乎緩了過來,居然開始抱著布踩奶。
那塊布髒到已經幾乎看不出底色。
離得很遠都能聞到一股臭臭的味道。
我和它商量了會兒,從它身上拿走了布。
光禿禿的無毛貓全身暴露在我視線中,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形容我看見的畫面。
它的後背上布滿了五顏六色的圖案。
髒話、骷髏甚至還有它自己的自畫像。
我伸出手,它本能地有些排斥,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主動蹭了蹭我。
晚上,我上網查了一些資料。
才知道無毛貓帶來的那塊布上成片的棕色污垢是什麼。
「他們為什麼要在你身上文身?文的時候,你該多疼啊。」我輕輕撫摸它的下巴,它撓了撓自己的耳朵。
我才發現不止後背上的文身,它的耳朵上也被扎了好多小洞。
我還在為此感到難過,無毛貓卻已經跑去乾飯了。
它像一台挖掘機般嚼著貓糧,吃飽喝足後還主動找兔子貼貼。
兔子沒有理它。
無毛貓就來找我,我將它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它睜著一雙乾淨的藍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我。
我低頭親了親它的額頭。
它軟軟地叫了一聲,在我肚皮上開啟第二輪踩奶。
這麼單純,應該是還沒成年。
3
當我家門口出現第三隻奇怪的小動物時,我隱約察覺到一些不對勁。
那是一隻年邁的比熊犬。
原本應該像棉花糖雪白的毛卻布滿髒兮兮的毛結。
它非常瘦,腹部卻出奇地大。
變形的後腿關節艱難地支撐著肚子,走得非常非常緩慢。
我找來一輛拖車,讓它坐進去。
它看我的目光,有點詫異。
當我開始把它拉進屋的時候,它差點想跳車離開。
「這裡除了我,沒有其他人了。」我對它說,「為了你和你肚子裡的寶寶,先住下來吧。」
它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一雙眼睛只剩空洞和麻木。
等晚上它們都睡著了,我拿出一台舊筆記本電腦。
這台電腦是我在垃圾堆里撿到的,嘗試著充電,聯網,居然還能使用。
我重新登入上次發過帖子的寵物網站,翻出那條帖子。
原來,那天我真的發錯版塊了。
那個版塊是「無償領養」,我卻把它看成「無償寄養」。
裡面的帖子,一大部分都是有關「無償領養」或是「低價轉讓寵物」的。
我隨手點開幾條最近的求領養帖子。
居然看到了大白兔和無毛貓的照片。
原來大白兔小時候真的圓滾滾得像一隻球。
它的耳朵毛茸茸的。
人輕輕捏著它的兔耳朵,它就從「兔」變成了一隻萌萌的「兔熊」。
它乖巧地趴在人的掌心,肉眼可見的幸福滿足。
後來,小白兔長大了,變成一隻大白兔。
耳朵也越長越長,臉也越變越尖。
人拿出大白兔五個月時候換毛的照片,調侃道:【驢都比它好看,丑得我都想給它一拳。無語死,居然花寵物兔的錢買了一隻肉兔。】
這是人發的最後一張大白兔長耳朵的照片。
之後發的照片,大白兔都已經沒有長長的耳朵了。
有好心的網友詢問兔子怎麼了?
人回復得輕描淡寫:【兔子踹我兒子,在他手背上劃了道小口子。被我教訓了,它自己死命掙扎,擰斷了耳朵。】
【兔子是我當時花一百塊玩套圈套到的,老闆說是純血侏儒兔,養了一年半了。現在免費送。過年了,有餐館收不?】
這條帖子下面有一堆人罵她,而我直接點了舉報。
進入她主頁,看到了她最早時期在寵物兔版塊各種諮詢養兔問題的帖子。
既然曾經在意過,為什麼不能一直在意呢?
我不理解。
無償領養的帖子是個非常酷的男人發的。
他的頭像是一隻無毛貓。
貓目光清澈,卻文著花臂戴著耳環。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張頭像,我鼻頭有點泛酸。
和大白兔的主人一樣。
他發的第一段視頻也是無毛貓的幼年時期。
還是小奶貓的無毛貓渾身皺巴巴,奶白色的皮膚像小嬰兒一樣。
它趴在男人頸窩,一深一淺地踩著奶。
男人每親它腦袋一下,它就回應他一聲喵。
我注意到男人身上穿的背心。
似乎就是無毛貓睡覺都捨不得離開的那塊破布。
男人後面一口氣發了許多照片。
描述這些照片的時候,他語氣里儘是得意:【來我店裡文身的小姐姐都很喜歡它,它是我店裡的看板郎。要不是年底店鋪轉讓,寵物託運太麻煩,也不會給它找領養。】
男人說來說去,都是他的顧客覺得無毛貓非常酷。
所以,在無毛貓三個月的時候,脖子上就多了不同的鉚釘項圈。
有些重的甚至讓它不能好好低下頭吃飯喝水。
四個月的時候它背上出現了第一個閃電愛心的圖案。
五個月、六個月、七個月,短短三個月。
它的整張背一直蔓延到前腿,已經全部被文身覆蓋住了。
有個網名叫「邊牧是一塊奧利奧」的人氣憤地質問男人:【無毛貓本來皮膚層就薄,你還每天拿針扎它,你是魔鬼嗎?】
男人氣焰囂張:【貓沒應激,網友先應激了是吧?我一萬塊買來的貓,文幾個花紋怎麼了?】
邊牧是一塊奧利奧:【祝你下輩子也天天被針扎,從頭到腳不打麻藥都被扎一遍。】
男人發了個笑臉:【呵呵,那我還是比你善良。至少我給我家貓文身的時候,每次都打了麻藥。】
我嘆了口氣,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喉嚨里像吞了一根魚刺,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睡不著的我兜兜轉轉,來到了雜物間門口。
地板上的「寵物交流器」和角落裡的飛盤都蒙了灰。
我猶豫了一會兒,朝那片五顏六色寫著指令的「寵物交流器」走去。
我下意識地按下幾個按鈕。
「媽媽,福佳,痛痛。」
空蕩蕩的房間,響起女人熟悉的聲音。
我反覆去按,反覆去聽。
直到眼睛變得濕漉漉。
我猛地回過神,急忙去按同一個藍色按鈕:
「別哭,別哭,別哭……」
4
留了一道縫隙的門外,飛過一道白影。
兔子施展無影腳將無毛貓甩在身後。
無毛貓縮緊肉墊小心翼翼地跟上去,生怕被我發現。
我假裝不知道,擦掉眼淚。
然後偷偷跑過去觀察它們要做什麼。
這時候,沙發底下突然傳出了一個特殊的聲音。
兔:「我沒騙你們吧?收留我們的大姐姐不僅不用四隻腳走路,她還會說人說的話!」
無毛貓:「是有點兒奇怪,她身上的氣味明明和比熊姨姨的一樣!但她卻自稱是人。」
「姨姨,你說,大姐姐到底是人還是狗啊?」
新來的比熊犬似乎不太想說話。
但被無毛貓幾十聲姨姨喊下來,它嘆了口氣:「她是……一隻邊牧。但眾所周知,狗是狗,邊牧是邊牧。」
兔和貓不明白,歪著頭等比熊犬解釋。
比熊犬說:「有時候,太聰明未必是件好事。邊牧妹妹她的智商在我們狗裡面很高。」
無毛貓低下頭,皺起眉:「智商高,所以就想當人嗎?可是……人不好她好。」
比熊犬艱難地翻了個身,擋住肚皮上那道白色的刀疤。
「大概是因為有人類給它取過名字,還自稱是它的媽媽。
「然後,它信了。從此,它就以為自己真的是一個人,不是小狗了吧。」
一直安靜聽著的兔子,忽然笑了:「人只會對他們自己生的幼崽好。大姐姐她被人騙了。」
比熊犬還想說什麼,被我打斷了。
我衝到沙發前,對著它們大叫:
「我就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孩子!我不僅有名字,我還有著和媽媽一樣的姓。媽媽說,我叫蔣福佳。媽媽……她只是搬新家,新家還沒有收拾好,等收拾好了她一定會來接我!」
它們都不敢看我的眼睛,大概它們也想安慰我。
但誰會收拾屋子,收拾五年呢?
我忽然理解了「可笑」這個詞,然後又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有些可憐。
我垂下頭,對它們說了一聲「對不起」。
5
我以為對它們大吼大叫之後,它們都不會再理我。
但第二天清晨,無毛貓依然在我肚子上踩奶。
兔子坐在貓砂盆里,向我展示它是如何定點拉粑粑的。
然後,又慷慨地向我展示它是如何吃掉營養豐富的「葡萄便便」。
它挺起胸脯:「兔兔我們啊,平時都是躲起來偷偷吃掉的。」
我吞了吞口水,想像不出兔子的粑粑會是什麼味道的。
但兔說,裡面富含益生菌。
我想應該是酸奶味的吧,可惜我不是一隻愛吃屎的小狗。
不知道比熊是不是。
發現我在偷看它,比熊犬突然說道:「或許,你可以和我說說你和你脖子上那條項圈的故事。」我愣了一下,這好像還是比熊犬第一次主動找我說話。
我才想起自己脖子上還戴著那條項圈。
好幾年過去,它早已嵌在肉里。
天氣一熱,總是反覆發炎。
我低下頭,大方向比熊展示:「這是小時候媽媽送給我的金鎖。上面有個福字,媽媽說別的小朋友有的,我也要有。」
比熊犬沒有說話。
我試圖用笑容掩蓋眼中的悲傷:「我長得太快了,現在戴著有一點點緊。」
比熊犬說:「如果你希望,我可以試試幫你咬斷它……」
「不用了,謝謝你。」我抓了抓脖子,「沒了它,我怕媽媽回來的時候認不出我。」
比熊犬看了眼灑在院子裡的陽光,搖搖晃晃地朝外面走去。
它對陽光有一種超乎想像的熱愛。
哪怕頂著寒風,也要每天去院子裡走走。
明明小小的院子,它卻說這兒真好,大得像一座城堡。
我每天當它的陪護,陪它散步,陪它一起趴在院門口曬太陽。
儘管天氣很好,但西北風還是挺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