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通知他。
在小區門口,看著他出來,形單影隻,眼底一片晦暗。
看到我,顯然在他意料之外。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但他只是走到我跟前,問我:「你怎麼來了?」
「泊嶼,我想聽你說說莫惜語的事。」
他怔愣一瞬。
慘笑:「怎麼了?你也覺得,是我害她跳樓的,是嗎?」
「不是的,我只是想幫你……」
「我真的沒有推過她!」
他咬咬牙,眼底泛淚,鼻尖被凍得通紅。
「我走的時候,她明明還好好的,還告訴我,她不會灰心,會努力學習,和我頂峰相見。」
「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跳樓!」
他崩潰地說著,眼淚滑落,眼神越來越蒼白:「也許,也許她的確是我害死的……誰叫我厄運纏身,誰碰見我,就要倒霉呢?」
也許是他從前表現得太成熟,所以我想像不到,江泊嶼也會流淚的。
但其實,他和我一樣,也只是十七歲的少年。
他也會委屈,會痛苦。
「不是的,不要再說這樣的話。」
我輕輕擁住他:「我知道你沒有推她,我相信你不會做那樣的事,泊嶼,不要自責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好嗎?」
「你真的相信我?」
「當然。」
他靜默片刻,顫抖著,緊緊抱住了我。
26
上了最後一天的課,就過年了。
學校放了三天假,我決定趁著這三天,做點什麼。
我潛伏進了一中的貼吧,從高三的學生那裡,打聽到了莫惜語的醫院。
初一那天,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只身前往。
莫惜語在這家醫院已經半年了。
她住院期間來看望她的人,似乎很多。
我跟護士說起這個名字時,她一副瞭然的表情:「哦,你是她同學吧?」
「是的是的。」
「她在 16 樓 9 號房哈,左轉上電梯。」
「謝謝。」
我提著一口袋香蕉,上了 16 樓。
病房內外,搭了許多床,多是陪護的家屬。
我走過一間間病房,到了 9 號門口。
現在是非探視時間,我只能透過探視窗,向裡面張望。
在靠近探視窗的床位上,躺著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我看了一會兒才敢確定,那就是莫惜語。
她比照片上的樣子,瘦太多了,閉著眼,就像睡著了一樣。
「你又來看惜語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嚇了一跳,轉身正要回應,才發現,她是在和一個男生說話。
男生一米七的樣子,戴著眼鏡,長得很白凈。
「今天大年初一嘛,作為好朋友,怎麼能不來看他。」
「謝謝,你們這些同學,對惜語真的太好了,她知道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
女人抹了一下眼睛,又道:「不過,你今天來得晚了,現在不讓探視。」
「沒關係,我只要,遠遠看一眼就好了。」
男生抿了抿唇,看向探視窗內,問道:「阿姨,惜語最近有好轉嗎?她,什麼時候能醒?」
說到這裡,女人一下有點繃不住了,搖著頭,眼淚成線一樣往下淌:「不知道,醫生說,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但是我真的不想放棄!」
「是嗎?」
男生又看了一眼莫惜語,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什麼。
很快,回頭安慰女人:「不會的,阿姨,惜語是個那麼好的女孩,一定會吉人天相,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謝謝。」
女人哽咽著,無力再回應他。
男生放下花籃,看了看手機,道:「阿姨,那我就先走了,您保重好自己。」
女人點點頭,坐在陪護床上,默默低頭流淚。
過了一會兒,便被醫生叫走了。
我怔怔地立在窗外,看著莫惜語。
她那麼年輕,難道就真的,再也醒不來了嗎?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什麼動了動。
似乎,是莫惜語的手指!
「誒!有人嗎!」
我回頭,想叫醫生,奈何一個醫護也沒看見,慌忙趴在窗戶上仔細看。
可等了好一會兒,莫惜語卻再也沒有動過。
難道剛剛,只是錯覺嗎?
我失落地後退,待了一會兒,把香蕉放在陪護床上,離開了醫院。
27
第二天早上,家裡來了親戚,吵吵鬧鬧的。
我藉口要學習,背著書包出門去了。
我成績變好以後,不管我說什麼,我媽都不會懷疑我。
離開家以後,我去了學校附近的咖啡店。
坐了幾分鐘,江泊嶼就來了。
「冷嗎?」
看我瑟縮的樣子,他擠著我坐下,拉過我的手,幫我暖著。
我遲疑了一下,問他:「泊嶼,你想去看看莫惜語嗎?」
他的手一下僵住了。
「我昨天去看過她了,我覺得,她會醒的。泊嶼,你想去看看她嗎?我聽說,人即便在植物人狀態,也是有意識的,她喜歡過你,你跟她說句話,也許能幫到她,如果她能醒,你也就清白了不是嗎?」
他眼神暗了暗:「可是……」
我知道,他其實是想去看的,只是,他沒辦法面對她。
我回握住他的手:「我會陪著你的。」
江泊嶼沉默半晌,點了點頭。
28
寒假的最後一天,我和江泊嶼一起,來到了醫院外面。
剛下計程車,江泊嶼卻忽然站住不動了。
我抬頭看,居然是昨天病房外那個男生,他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
「我就說江泊嶼吧?」
那個男生得意地笑笑,看著江泊嶼,譏諷道:「江大少爺來幹什麼呀?來看看惜語有沒有被你害死嗎?」
江泊嶼眸色冰冷,「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說呢?殺,人,凶,手?」
「嚴明!」
我能明顯感覺到,江泊嶼的手在抖。
「泊嶼,我們走吧。」我拉了拉他,想暫時避開這幾個人。
但那幾個人卻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想走就走?」
嚴明咬著後槽牙,指節捏得嘎吱響:「你躲了那麼久,好不容易讓我碰見,你覺得,我能放過你嗎?」
事態不妙。
我連忙擋在江泊嶼面前:「喂,你要幹什麼?我要報警了!」
「報警?小妹妹,我說要幹什麼了嗎?」他冷笑著,一步步靠近。
江泊嶼沉默著,將我拉到身後:「朝朝,你先回家。」
「回家?我幹嘛要回家!」
我不肯走。
嚴明和那幾個人越靠越近,真要打起來,江泊嶼怎麼可能打得過四個。
就在我干著急時,一輛電瓶從身旁騎過。
滑出去十來米,車忽然停了,車上的人蹬著兩隻腳,把車倒了回來。
「幹嘛呢?」
他下了車,摘下頭盔。
「鍾奕銘?你怎麼在這兒?」我驚訝地看著他。
他不知什麼時候,把頭髮染回黑色了,看起來順眼多了。
「昂,路過。」
他甩了一把頭髮,盯著嚴明:「兄弟,怎麼個事兒?要打架?」
嚴明不認識他,冷笑:「別多管閒事。」
鍾奕銘嗤笑一聲:「你們一中的,要打我們三中的人,你叫我別管?」
他鬆鬆筋骨,扔開頭盔,從電瓶車上拿下來一根棒球棍,目光如晦。
「怎麼,要試試看嗎?」
嚴明愣了愣,顯然看出來,鍾奕銘是個亡命之徒,得罪不起。
忽然笑起來:「這是幹什麼?誰說要打架了?」
他看向江泊嶼:「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我們怎麼會打架呢?」
「不就是想看莫惜語嗎?我帶你們去。」
他沒事人一樣,想拍江泊嶼的肩膀,被江泊嶼側身躲過去了。
他也不尷尬,對我們招招手:「走,我帶你們去看莫惜語。」
我不知道,這個人怎麼能變臉這麼快。
但我們本就是要去看莫惜語的,既然他不阻攔了,我們自然是要進去的。
鍾奕銘怕再出什麼么蛾子,跟著一塊兒來了。
29
到病房外,嚴明遠遠地叫了一聲莫媽媽。
莫媽媽轉身,看見江泊嶼,眼神一下變得直愣愣的。
「你來幹什麼!」
餘光里,嚴明背過身偷偷笑了一下。
我心裡氣憤,有點擔心江泊嶼。
而他只是將我的手按下去,獨自走向莫媽媽。
「阿姨。」
啪!
清脆的一記耳光,扇在江泊嶼臉上,他的頭偏了偏,臉上瞬間紅了一片。
「滾,這裡不歡迎你。」
江泊嶼神色寂然。
「阿姨,我想看看惜語。」
「你害我們惜語害得還不夠嗎?你還要幹什麼!」
我心疼得要命,想衝過去,卻被鍾奕銘拉住了。
病房門口,江泊嶼眼圈泛紅,看著莫媽媽,音色顫抖:
「阿姨,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真的沒有推惜語,更沒有羞辱過她。」
「她找我那天,我只是告訴她,快高三了,好好學習。您知道她說什麼嗎?」
莫媽媽痛哭流淚:「我不想知道!」
江泊嶼望著她,神色固執:「她說,她不會灰心的,她會好好學習,和我頂峰相見。」
「阿姨,惜語是一個很好的人,我不可能推她,也不相信,這樣努力的她,會莫名其妙地跳樓。」
「她如果有意識,也一定不希望您恨錯人,求您,讓我見她。」
莫媽媽捂著臉哭泣。
最終,還是讓開了。
我們進入病房時,恰逢醫生查床。
江泊嶼問醫生:「她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醫生搖搖頭:「很難說,病人目前沒有好轉的跡象。」
病房裡一下沉寂下來,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凝重。
唯有角落裡的嚴明,卻是鬆了口氣的樣子。
但很快,他就變成了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快得讓我以為剛剛只是錯覺。
「江泊嶼,現在你滿意了吧?把惜語害成這樣,你還有臉來看他。」
他實在惹人厭煩,鍾奕銘都看不下去了:「醫院禁止喧譁,你有沒有素質?」
嚴明也不生氣,抱臂站在後面,繼續煽風點火:「阿姨,他看也看了,讓他滾吧,惜語肯定也不想這個人離她那麼近。」
莫媽媽本來就不歡迎江泊嶼,聽到嚴明那樣說,便也下了逐客令:「能走了嗎?」
江泊嶼頓了頓,「讓我跟她說句話吧。」
他彎腰,看著雙目緊閉的莫惜語,語氣很輕:「莫惜語,不要再貪睡了,早點好起來,好嗎?你說過的,頂峰相見,不要食言。」
莫媽媽聽到他說這話,沒忍住,又紅了眼睛。
江泊嶼起身,看了看我:「走吧。」
「好。」
我跟在江泊嶼身後,起身要走。
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一下頓住了。
「怎麼了?」
我死死盯著莫惜語:「她剛剛,是不是動了一下?」
嚴明愣了一下:「怎麼可能!」
他回頭,眼睛直愣愣的,布滿驚慌和不敢相信。
「朝朝,你真的看到了嗎?」江泊嶼問我。
「真的!她,她又動了!」
我指著莫惜語,驚聲道。
隨著我的驚叫而來的,還有儀器嘀嘀嘀的報警聲。
江泊嶼最先反應過來,連忙衝出病房:「醫生!醫生!」
幾個醫護人員匆匆趕了過來。
我們圍到了莫惜語身邊,幾秒鐘後,莫媽媽驚叫道:「惜語真的動了!」
我們激動無比,看著莫惜語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動著,像在掙脫什麼。
片刻的沉寂之後。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所有人都高興過了頭,等平靜下來,我才發現,嚴明不見了。
我衝出病房,看見他往走廊盡頭跑去。
「泊嶼!嚴明跑了!」
江泊嶼一怔,箭一般衝出去。鍾奕銘見狀,也跟著我一塊跑了出去。
嚴明亡命之徒一般,跑了幾層樓。
可他哪兒跑得過鍾奕銘。
跑到一樓時,鍾奕銘直接從二樓的樓梯上跳下去,截住他,一腳踹飛。
「跑什麼?」
嚴明抖個不停,勉強笑著:「我我,我想上個廁所……」
「上廁所至於這麼跑?跟我上去。」
鍾奕銘一把拎起嚴明,拖進了電梯,他身高腿長,嚴明在他手裡,就像小雞仔一樣。
十六樓,病房。
我們帶著嚴明進去的那一刻,無數雙眼睛看了過來,也包括,莫惜語的眼睛。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嚴明,喉嚨里,發出吃力的聲音:「他,推,了,我。」
「你,你怎麼會……」
嚴明幾乎癱軟在地上。
兩分鐘後。
警報聲響徹雲霄。
30
嚴明被抓了。
警局中,他供認不諱。
他從上高中開始,和江泊嶼就是朋友。
但這個朋友,命實在太好。
出身優越,長相優越,成績也比他好,就連自己的女神,都喜歡江泊嶼。
他覺得自己不差,可站在江泊嶼身邊,就什麼也不是。
年久日深,他心理漸漸扭曲,越來越恨江泊嶼。
明面上,他還和江泊嶼做著朋友,背地裡,卻偷偷造江泊嶼的謠。
說他天煞孤星,誰靠近他誰倒霉。說他人品不好,經常在背地裡侮辱那些喜歡過他的女生。
去年。
莫惜語找到了嚴明。
因為他是江泊嶼的好朋友,所以,她來向他打聽江泊嶼的喜好。
並告訴他,她會去向江泊嶼表白。
嚴明知道江泊嶼經常去天台吹風,於是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莫惜語。
並且在莫惜語表白那天,偷偷尾隨。
起初,他還沒有動過殺心。
但江泊嶼走後,他看著坐在天台上的落寞的莫惜語,鬼使神差地,把她推了下去。
接下來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莫惜語摔成重傷,昏迷不醒。
所有人都認定,江泊嶼就是兇手,他們覺得即便不是他推的,也是他害的,將江泊嶼逼到退學。
莫惜語住院的那些天,嚴明一直害怕她醒過來,事情暴露。
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看莫惜語,在確定她不會醒之後,才睡得著覺。
我們去看莫惜語那天,他原本是想藉機羞辱江泊嶼的。
卻沒想到,明明醫生都說甦醒機率很低的莫惜語,會突然醒過來。
真相大白。
嚴明犯罪時已經十七歲,按照現行的法律,牢獄之災無可避免。
31
嚴明被抓後幾天,我們又去看莫惜語。
她狀態好了很多,已經可以流暢地說話了。
走之前,江泊嶼對她笑笑:「早點好起來。」
「嗯。」
她也笑:「快要高考了,你跟你女朋友,都要加油。」
「誒?」其實我怕刺激她,一直沒透露身份。
但她居然看出來了。
她只是笑:「祝福你們,還有,謝謝。」
她真的是個很好的女孩。
我點點頭,告別了她。
離開醫院時,鍾奕銘跨上了自己的小電驢。
「這幾天辛苦你了。」我說。
他吊兒郎當道:「怎麼,要給我頒個好人好事獎啊?」
「要不一起吃個飯?」
「不了,我還有局呢。」
我語重心長:「別再打架了吧,鍾奕銘,都快高考了。」
「誰說我要打架了?哥是要去打籃球!打個車回去吧你倆,我這車也帶不了你們。」
他戴上頭盔,一溜煙沒了。
我和江泊嶼目送他走遠,牽著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你看,誰說你是災星?你明明是祥瑞,你一來,莫惜語就醒了!」
江泊嶼輕笑:「也許,她是因為你才醒的呢?」
「就是因為你!」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他一件事。
「江泊嶼,你不是奇怪,我為什麼會突然接近你嗎?」
我停下腳步,深呼吸,坦白:
「其實是因為我發現,每次觸碰你,都會有好事發生,所以,我接近你,是為了蹭你的氣運,只是後來,後來變得不一樣了……」
我聲音越來越小。
「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在怪我?」
他靜默良久,將我擁進懷中。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只會慶幸,幸好,能帶你好運的人是我。」
「幸好,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我。」
傍晚的日頭很明艷。
春風和煦,拂過心頭,溫柔極了。
32
五月,校園裡出現了第一聲蟬鳴。
夏天,是蟬的季節。
它們在地下蟄伏多年,默默無聞,不見天日。
等待著屬於他們的夏季。
等待著,一鳴驚人。
我的分數考到 640 之後,漲幅就變得很小了,幾分幾分地,艱難往前推動著。
江泊嶼說,也許,我以前漲分,不是因為他帶給了我好運。
而是我,在慢慢拿回本該屬於我的分數。
640,就是我原本的水平,所以想要再往上提高,就會變得很難。
我有點氣餒。
很快,就不信邪地,繼續猛刷題。
就算是一分兩分,也要抓住。
……
六月,最後一門考完,我跑出考場。
江泊嶼早已經交了卷,在校門口等候。
看見我,他攤開雙手,迎接我的猛撲。
……
六月下旬,分數出來了。
我考了 666。
比預想中,好了太多。
江泊嶼讀北京大學,我讀北京的大學。
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完。
江泊嶼番外:
江泊嶼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只是拒絕了一個不熟的女生而已。
他沒想到,那個女生會跳樓。
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說他是殺人兇手。
事態發酵,就連最好的朋友也出來控訴,說跟他做朋友,有多倒霉。
抽屜里塞滿詛咒的紙條。
連課本也被人惡意撕毀。
那些混雜著鄙夷、幸災樂禍、嫌惡的眼神,就像一張張膠帶,封住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最終,在重重壓力之下,他不得不轉校。
新學校認識他的人不多。
但依舊有人知道他的過往,在聽說江泊嶼這個名字之後,遞來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已經無所謂了。
也許,他真的就像那些人說的一樣,誰靠近他,便會厄運纏身。
他不願意,再把這份厄運傳給別人。
也不願意,再相信任何人。
新學期的兩個月,他始終沒有跟任何人打交道。身邊冷冷清清。
他本以為,日子會這樣持續到高考結束。
但一個人,突然闖進了他的視線。
他認得那個人,她叫夏今朝。
之所以會記得她的名字,是因為有一次,他偶然看到了她的物理試卷。
她用了很巧妙的方法,去解那道壓軸大題,最後卻因為加減法失誤,得出了錯誤的答案。
他不理解,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錯在加減法上。
如同此刻他不理解,她為什麼突然坐在他旁邊一樣。
「愛倫·坡?有品,他那篇《我的叔叔于勒》我讀了好多遍!」
他看著她,失語良久,不知道她在抽什麼瘋。
最終,只用一句「我很忙」,敷衍過去。
他沒有把這個插曲放在心上。
幾天後,班級籃球賽。
因為體育委員缺席,班裡那些原本對他敬而遠之的男生,邀請他參加比賽。
已經很久沒有人對他釋放過善意,所以,他沒有拒絕。
但球賽輸了。
男生們雖然沒有明說,他卻知道,他們心裡是後悔邀請他的。
他沉默地,一個人離開。
這時候,夏今朝又出現了。
她買了一瓶汽水給他,她說,她是特意來看他的。
他有點訝異。
因為不清楚她的用意,所以,戒備地想要逃離。
但她一直跟著他,喋喋不休。
似乎,沒有惡意。
也許,她的確,只是單純地想和他交個朋友。
但,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有朋友呢。
從器材室拿包出來後,他碰巧聽見,一個男生對夏今朝說:「這傢伙天煞孤星,誰碰見他誰倒霉,你要不信邪,就試試唄!」
他的眼眸暗了下去。
他想,她大概會知難而退了。
而她回頭看著他,的確不說話了。
他就知道。
他背上包,默默往校門口走。
以為,那個女生一定被嚇跑了。
但,背後響起了她明亮的聲音。
江泊嶼,明天給你帶紅豆包。
他怔了怔。
不敢回頭,隱入人海。
第二天,夏今朝真的給他買了紅豆包。
也許是跑得急,滿頭薄汗。
他習慣性地拒絕了。
她有些尷尬,默默回到了座位。
然後,他就聽見,後面那些男生嘲諷她。
他們說,為了一個紅豆包,排隊一個小時,真是傻子。
他有些訝異。
他不知道,那幾個紅豆包,要排隊一個小時才能買到。
他回頭看了一眼。
卻發現她正在默默掉眼淚。
心裡某處,有些動容。
最終,他起身走了過去。
給我吧。
他說。
以後的很多天,江泊嶼都在後悔,為什麼要吃那個紅豆包。
自從那天之後,夏今朝就像牛皮糖一樣,黏住了他。
她的話可真多啊,好像永遠說不完。
並且,她似乎以為他很愛吃紅豆包似的,每天給他帶。
即便說了無數次,她還是要買。
他怕又把她惹哭,只能忍氣吞聲地吃。
他煩夏今朝話太密。
不過……時間長了,他開始偶爾覺得,夏今朝喋喋不休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有時候,她忙一整天,沒時間跟他說話,他心裡還空落落的。
第四次月考過後。
夏今朝問他:「要不要跟我坐一排啊?封你做排長。」
他不屑:「不。」
可夏今朝坐下之後,他看著她旁邊的空位,莫名覺得,也許,跟她同桌也不錯。
於是鬼使神差地,把課桌搬了過去。
「喲喲喲,不是不來?」
他就知道,夏今朝肯定要得意了。
他看也不看她。
「有空說閒話,不如多刷幾套題。」
她神氣極了:「刷著呢,等著吧,總有一天超過你!」
真的,很可愛。
他沒忍住,抿唇笑了笑。
晚飯時間,他出去吃飯。
回來時,發現自己座位上坐了個女生,那似乎是夏今朝的朋友。
她們難得一見,那就把座位讓給她好了。
正要走,卻聽見那個女生說:
「上次見你,還因為被歐陽緒拒絕,哭得要死要活呢!」
「跟我說說,你追江泊嶼,是不是為了氣歐陽緒?」
……
他怔住了,腦海空白了一秒。
歐陽緒是誰?
那個女生說,夏今朝追他,是為了,氣歐陽緒?
他後退兩步,差點摔倒。
一整晚,他都心緒不寧。
回去的路上,他沒忍住,向一個還算熟的人,問歐陽緒是誰。
那個人全告訴他了。
原來,那是夏今朝喜歡了很久的男生,三個月前,她曾向他表白,被拒。
他心裡一圈圈漣漪,怎麼也不能平靜。
仔細回想,她開始接近他的時間,似乎,的確就在歐陽鈺拒絕她不久之後。
難怪,她會突然對他好。
原來是為了氣歐陽緒。
那他得到的一切算什麼?全都是因為一個歐陽緒?
江泊嶼翻來覆去,徹夜難眠。
第二天大課間。
他去了陽台,想躲一躲。
她死皮賴臉地來了,央求他陪她去看精英榜。
他總是沒法拒絕她。
正要答應時,歐陽緒來了。
他冷眼看著他們。
果然發現,他們之間的氣場很不一樣。
於是他終於肯定,夏今朝接近他,就是為了歐陽緒。
心口悶悶的。
他難受得要命。
「離我遠點,你真的很煩。」
他受夠了,賭氣地,推開夏今朝。
離開前,不吐不快:「還有,你的紅豆包,真的很難吃。」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傷人的話。
夏今朝果然被嚇到了。
一整天,她都不敢再跟他說話。
推開她的是他,可最先難受的,也是他呢。
夏今朝真的不煩他了,他反而,煩躁起來。
晚上,雨倩給他送了生日禮物,拜託夏今朝轉交。
她遞給他,尷尬地笑:「生日快樂,還有,以前是我太自以為是,以後,不會了。」
門被吹開了,呼呼地灌風。
他垂眸,感覺心也破了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之後的兩天,他和夏今朝一直尷尷尬尬地保持距離。
第二天夜,他突然腹痛難忍,半夜打了 120 去醫院。
是急性闌尾炎。
醫生很快地幫他做了手術,安排住院。
病床上,他總算平靜了一些。
也開始,有點後悔。
為什麼要對夏今朝說那樣的話呢?
她跟歐陽緒,已經結束了,所以就算是利用他,氣歐陽緒,又怎麼樣了?
輸的是歐陽緒,不是他。
他情緒越來越低落。
想著夏今朝,怎麼也睡不著。
七天後,他終於出院了。
他想,回去之後,一定跟夏今朝說清楚,他,已經不生氣了。
可,回到學校,他才發現,天塌了。
他們說,夏今朝在追四班的黃毛。
追得很兇,黃毛天天揍她,她也不肯放棄。
他震驚,又覺得不敢相信。
上課了,夏今朝到校了。
他抬頭,驚訝地發現,她連形象都變了。
摘掉了原本呆萌的眼鏡,戴上了美瞳,還散著頭髮……
是為了那個黃毛?
他沒忍住,勸她:「快高考了,不要因為一個混混,耽誤前途。」
可是,她好像沒聽進去。
放學後,他聽見一個人叫她嫂子,告訴她,黃毛在後巷。
她一刻也沒有猶豫,拔腿就去追。
他擔心她出事,遲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剛到,就聽見夏今朝的聲音:「我告訴你,你哪兒也別想去,你去哪兒,我追到哪兒!」
他攥緊了拳頭。
就這麼喜歡?
接著,他聽到一陣巨響,還有她的哀嚎。
他顧不上別的,沖了進去,推開黃毛。
她倒在廢品堆里,站都站不起來,臉上掛了彩。
他憤怒。
但強忍著。
黃毛走後,他忍不了了,問她:「為什麼要自甘墮落追一個混混?」
她學黃毛的樣子,吊兒郎當地:「想談戀愛了唄,跟你沒關係。」
沒關係?他才走了幾天而已,她就去追別人了!而且,好端端的,也變成了一副黃毛樣!
他氣急,將她抵在牆邊, 脫口而出:「你不是想談戀愛嗎?我跟你談,行嗎?」
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怎麼, 會說這種話?
他垂眸,看著夏今朝怔愣的模樣。
好近。
她的嘴巴, 看起來很軟。
不知道怎麼,想親上去。
但,保安來了。
他清醒過來。
尷尬解釋:「對不起, 剛剛,不知道怎麼了。」
她也反應過來,飛速逃離。
他看著她一瘸一拐遠去的背影,有些懊惱。
莫名其妙說那種話, 她肯定,覺得他在抽瘋吧。
他寂寂然地回了家。
躺在床上, 又開始後悔。
當時,如果親上去就好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他恍然驚覺, 原來,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很喜歡她了。
可是, 一切都發生了, 夏今朝,會怎麼想呢?她一定看不起他吧?
他哭笑,一夜無眠。
回到學校,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夏今朝。
而夏今朝, 也不跟他說話了。
她現在一定很討厭他吧。
他心情低落,只能埋進題海里, 尋求一點點寧靜。
晚飯時,雨倩又來找他了。
她拜託他,周末一定要去看看媽媽。
爸媽離婚很早, 他和周雨倩同母異父, 卻並不熟。
他敷衍地點頭, 說他有時間會去的。
雨倩怕他反悔,拉著他的胳膊,反覆叮囑。
這一幕, 被那個黃毛看到了。
他莫名其妙地衝上來,一把推開周雨倩,揪住江泊嶼的衣領:「江泊嶼, 你幹嘛呢?」
他蹙眉:「放開。」
黃毛看了一眼周雨倩,出離地憤怒:「你他媽有沒有心啊?你知不知道,老子就罵了你一句, 那夏今朝就天天堵老子,說我不如你一根腳指頭,不給你道歉,她就不放過我, 你小子倒好,跟別人談上了?你他媽對得起夏今朝嗎!」
他愣了很久。
他說什麼?
夏今朝每天堵黃毛,是為了,讓黃毛向他道歉?
腦海里, 波濤翻湧。
他推開黃毛,箭一般沖向教室。
他明白她的心意了。
這一次,他不會再放開她。
(完)
備案號:YXXBpQGYn89nL9UQPY3xqhQ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