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尖聲叫起來:"周周!周周你出來!告訴你媽,你要跟誰!"
房間門開了,周周站在門口,小臉蒼白。
"周周,過來。"婆婆向他招手,"告訴奶奶,你是不是要留在這兒?"
周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然後他走過來,抓住了我的手。
"我跟媽媽。"
婆婆愣住了。
"周周,你是不是被你媽教壞了?"她的聲音變得尖利,"奶奶對你多好,你怎麼能――"
"奶奶從來不記得我的生日。"周周小聲說,"每次都是媽媽給我過生日。"
"你――"
"爸爸也不記得。"他看著周明瑞,"爸爸,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嗎?"
周明瑞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七月十五。"周周說,"我八歲了,你一次都沒給我過過生日。"
客廳里安靜了。
我蹲下來,把周周摟在懷裡。
"走吧,媽媽帶你回家。"
"你別想!"婆婆衝過來要搶人,"周周是周家的孩子,你休想帶走!"
周明瑞一把拉住她:"媽!"
"明瑞你拉我幹什麼?你就眼睜睜看著她把周周帶走?"
"這件事,法院會判。"我站起來,"你們要是對判決不服,可以上訴。"
周明瑞陰沉著臉:"錦繡,你別得意太早。撫養權的事,沒那麼簡單。"
"是嗎?"我看著他,"那你告訴我,憑什麼爭?憑你的收入?我有工作經驗,找工作不難。憑你的時間?你一年在家待不了幾天。憑你的家庭環境?"
我看向婆婆。
"讓孩子跟一個連兩萬塊救命錢都不肯借的奶奶一起住?"
婆婆臉色煞白。
"別說了。"周明瑞喊了一聲,"錦繡,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說過了,離婚。財產分割,按協議來。孩子撫養權,歸我。"
"那房子呢?"他盯著我,"這套房子是我買的,你想要錢可以,房子你別想動。"
我笑了。
"你買的?"
"首付五十萬,我出的。貸款也是我在還。"
"是嗎?"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周明瑞,你確定?"
他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等著。"我說,"等法院傳票到了,你就知道了。"
10
法院調解室里,周家人坐在對面,臉色都很難看。
周明瑞的律師翻著文件,皺著眉頭。
"方女士,關於房產分割,我方的意見是――"
"等一下。"我打斷他,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討論房產分割之前,有一件事需要確認。"
周明瑞看著我:"什麼事?"
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這套房子的產權證。"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這房子……這房子明明是我的名字!"
"是嗎?"我看著他,"你再看看。"
他盯著產權證看了半天,手開始發抖。
"方錦繡……"
"對,產權人是我。"
婆婆湊過來看,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
"怎麼可能……當時不是說登記在明瑞名下嗎?"
"當時辦貸款,是我跑的手續。"我說,"銀行工作人員問我產權人寫誰,我填了自己的名字。"
"你――"周明瑞臉漲得通紅,"你騙我?"
"我騙你?"我冷笑,"首付五十萬,三十萬是我爸媽出的,二十萬是我的婚前存款。貸款這些年,每個月的月供是我還的。這套房子,本來就應該是我的。"
他律師的臉色也很難看。
"方女士,即使產權登記在您名下,根據婚姻法規定,婚後還貸部分和增值部分――"
"律師,你說得對。"我打斷他,"婚後還貸62萬,全是從我工資里出的,有銀行流水為證。增值部分,我們可以按比例分割。"
"但是――"
"而且,"我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我父親借給周明瑞的30萬創業資金,十二年沒還過。按借條上的利率算,本息一共51.6萬。這筆錢,是不是應該先從周明瑞的財產里扣除?"
調解員看了看兩邊,輕咳一聲:"雙方冷靜一下。這些問題,可以慢慢協商――"
"不用協商。"我說,"我的訴求很簡單。第一,離婚。第二,孩子歸我。第三,房子歸我,我退還周明瑞他應得的那部分。第四,我父親的借款,周明瑞限期歸還。"
周明瑞死死盯著我。
"方錦繡,你好狠。"
"我狠?"我看著他,"我媽在ICU那晚,你在幹什麼?"
他不說話。
"我給你打了十二個電話,你接了一次,說了47秒。你說公司周轉不開,讓我再想想辦法。"
"那件事――"
"那件事怎麼了?"我打斷他,"你公司帳上有三百多萬流動資金,你跟我說周轉不開?"
他臉色白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知道?"我冷冷地說,"周明瑞,公司的帳是我做的。每一筆進出我都清清楚楚。"
調解室里安靜了很久。
最後,周明瑞的律師打破沉默:"我方需要時間考慮。"
"可以。"我站起來,"但我的底線不變。"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婆婆還癱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周明瑞低著頭,一言不發。
"這套房子,是我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我說,"十年前我就知道,這個家,靠不住。"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里的陽光很亮,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十年了。
我終於把欠自己的,都拿回來了。
11
法院門口的台階,一共十二級。
我站在最上面那一級,看著周明瑞從裡面走出來。
判決已經下來了。
離婚。
孩子歸我。
房子歸我。周明瑞應得的份額,折算成現金,我三年內付清。
我父親的借款,周明瑞限期兩年歸還。
其他財產分割,按調解協議執行。
周明瑞走到我面前,停下來。
"錦繡。"
我沒說話。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男人,我跟他過了十年。
十年里,我以為我了解他。
現在我才發現,我從來沒有了解過他。
"周明瑞,你知道嗎?"我說,"我媽躺在ICU那晚,我最難過的不是借不到錢。"
他看著我。
"是我忽然發現,這十年,我活得像個笑話。"
"錦繡――"
"我以為付出就會被看見。我以為真心換真心。我以為一家人不分彼此。"我笑了一下,"結果呢?"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結果我發現,我只是一個免費的保姆。一個提款機。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外人。"
"你不是外人――"
"不是嗎?"我打斷他,"那你媽說的'你媽的病憑什麼要我們家出錢'是什麼意思?你弟說的'你這不是為難人嗎'是什麼意思?你說的'公司周轉不開'是什麼意思?"
他低下頭。
"周明瑞,你從來沒把我當家人。"我說,"你只是需要一個人幫你做家務、帶孩子、管帳、伺候父母。我就是那個人而已。"
"錦繡,我錯了……"
"你沒錯。"我說,"是我錯了。我不應該花十年時間,才看清這一點。"
我轉身往台階下走。
"錦繡!"
我停下來,沒回頭。
"以後……還能見面嗎?"
"探視時間,協議里寫得很清楚。"
我繼續往下走。
周周在台階最下面等我,背著他的小書包。
我走過去,牽起他的手。
"走吧,回家。"
"媽媽,我們以後住哪兒?"
"我們的新家。"
他想了想,問:"那個家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還有外婆。"我說,"等外婆身體好了,就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
"好。"他點點頭,"那個家……會有人吵架嗎?"
我蹲下來,看著他。
"不會。"
"真的?"
"真的。"我摸了摸他的頭,"那個家,只有愛你的人。"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
"那我們快點回去吧。"
"好。"
我牽著他的手,往前走。
身後,周明瑞還站在台階上,看著我們遠去。
我沒有回頭。
12
搬進新家的第一天,周周在每個房間跑來跑去。
"媽媽,這是我的房間嗎?"
"是的。"
"那個小桌子是給我寫作業的嗎?"
"是的。"
"那個大熊呢?也是我的嗎?"
"也是你的。"
他高興得在床上蹦了幾下,然後跑過來抱住我。
"媽媽,我好喜歡這個家。"
我抱著他,眼眶有點發酸。
我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我們笑。
她的身體恢復得不錯,已經能自己走路了。
"繡繡,把窗簾換個顏色吧,這個太暗了。"
"好,媽您說換什麼顏色。"
"米白色,看著亮堂。"
"行。"
林姐幫我介紹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私企做財務主管。
工資不算高,但夠我們娘兒仨的開銷。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我心裡踏實。
周明瑞來探視過兩次。
第一次來,他站在門口,侷促得不知道把手往哪兒放。
"周周在嗎?"
"在。"我把門開大一點,"你進來吧。"
他進來,四下打量這個房子。
"收拾得不錯。"
我沒接話。
周周從房間跑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爸爸?"
"周周。"周明瑞蹲下來,"爸爸來看你。"
周周看了我一眼,然後慢慢走過去。
"爸爸,你今天有空嗎?"
"有空。"
"那你能陪我寫作業嗎?"
周明瑞愣了一下,然後說:"好。"
他陪周周寫了一個小時的作業。
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很久。
"錦繡,公司最近出了點問題。"
"哦。"
"帳上的事,以前都是你在管,現在新來的會計不熟悉,好多東西對不上……"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能不能……"
"不能。"
他愣住了。
"周明瑞,我們離婚了。"我說,"你公司的事,跟我沒關係。"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晚上,我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燈光很亮,一格一格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光。
周周洗完澡,穿著小睡衣跑過來。
"媽媽,你在看什麼?"
"看星星。"
"哪裡有星星?"他踮起腳往外看,"我怎麼看不見?"
"今天雲太多,看不見。"
"那明天能看見嗎?"
"明天試試。"
他點點頭,靠在我身邊。
"媽媽。"
"嗯?"
"我們以後會一直住在這裡嗎?"
"會的。"
"那我可以請同學來家裡玩嗎?"
"當然可以。"
他高興地摟住我的腰。
"媽媽,我覺得現在比以前開心。"
"為什麼?"
"因為以前奶奶總是罵人,爸爸總是不回家。現在只有媽媽和外婆,大家都不吵架,每天都很開心。"
我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媽媽,你開心嗎?"
我想了想,說:"開心。"
"真的嗎?"
"真的。"
我低頭看著他,認真地說:"周周,我們的新生活,開始了。"
他眨眨眼睛,笑起來。
"那我們明天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紅燒肉!"
"好,媽媽給你做。"
"還要可樂雞翅!"
"好。"
"還要――"
"好了好了,全都做。"
他歡呼一聲,跑回房間去了。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雲散了一點,露出幾顆星星。
很小,很遠,但很亮。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幾顆星星,輕輕地說:
"謝謝你,十年前的我。"
謝謝你在那張產權證上,填了自己的名字。
謝謝你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
現在,我終於走上了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