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塊。
我打了12個電話,沒有一個人願意借給我。
丈夫說公司周轉不開,婆婆說棺材本不能動,小叔子說他剛工作手裡緊。
我媽躺在ICU里,呼吸機一起一落。醫生說再不交押金,就停藥。
最後借給我錢的,是我媽那個撿破爛的鄰居。
王大爺把塑料袋裡的零錢一張張數出來,數了整整二十分鐘。
"閨女,拿著。"
我接過錢的時候,手在抖。
十年,我把工資上交,我替他們還房貸,我伺候他們一家老小。
換來的,還不如一個撿破爛老頭的善意。
這筆帳,我要一分一厘地討回來。
01
"兩萬塊,你找別人想想辦法。"
周明瑞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點不耐煩。
我站在醫院急診室外面,腿都在打顫。
"明瑞,我媽腦溢血,醫生說必須馬上手術。"
"我知道,但公司帳上真沒錢了。你先問問媽那邊。"
他掛了電話。
我看著螢幕上的通話時長:47秒。
我媽的命,在他那裡,值47秒。
婆婆的電話打了三遍才接。
"錦繡啊,什麼事這麼急?"
"媽,我媽住院了,手術費還差兩萬,您能不能――"
"哎呀,我那點棺材本可不能動。你讓明瑞想辦法,他是你老公。"
"明瑞說公司沒錢。"
"那你再想想別的辦法,我一個老太太能有什麼錢?"
她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今天菜市場的白菜又貴了兩毛。
小叔子的電話更乾脆。
"嫂子,我剛工作,手裡真沒錢,你這不是為難人嗎?"
我想起來去年他結婚,我和周明瑞隨禮五萬。
我想起來他上大學,四年學費我出了一半。
我沒說話,掛了電話。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人推著擔架跑過去,輪子碾過地面,咕嚕咕嚕響。
我蹲在牆角,把通訊錄翻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了。
能借的人,都借過了。
醫生從搶救室出來:"家屬呢?押金再不交,就沒辦法往下治了。"
我站起來,腿發軟,扶著牆才站穩。
"醫生,再給我一點時間。"
"最多半小時。"
他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白大褂消失在轉角,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閨女,你媽是不是住院了?"
我轉過頭,看到了王大爺。
他穿著打補丁的棉襖,背著一個大編織袋,袋子裡裝滿了瓶瓶罐罐。
"王大爺?您怎麼來了?"
"我聽隔壁老李說的,趕緊過來看看。"
他把編織袋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塑料袋。
"這是我這兩年攢的,你先拿著用。"
我愣住了。
"王大爺,我不能要您的錢。"
"拿著。"他把塑料袋塞進我手裡,"你媽是好人,當年我病了,就她給我送過飯。"
我打開塑料袋,裡面全是零錢。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皺皺巴巴的,有的邊角都磨破了。
王大爺蹲在地上,開始數錢。
"一百、兩百、三百……"
他數得很慢,每一張都要捋平了再放到一邊。
醫院裡人來人往,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我站在旁邊,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一萬八、一萬九、兩萬。"
他站起來,把錢遞給我。
"正好兩萬,閨女你數數。"
我接過錢,手在抖。
"王大爺,我……"
"別說了,趕緊去交錢。你媽還等著呢。"
我攥著那疊錢,往繳費窗口跑。
跑到一半,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王大爺正在撿地上掉落的空瓶子,佝僂著背,動作很慢。
這兩萬塊,是他撿了多少瓶子才攢下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給周家當了十年的保姆,換來的,不如一個撿破爛老頭的善心。
02
手術室的燈亮了四個小時。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著那盞紅燈,一動不動。
十年前,也是這樣的燈。
那時候周明瑞剛創業,租了個地下室當辦公室。沒有空調,夏天熱得像蒸籠。
我白天上班,晚上幫他整理帳目,做報表。
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三點,我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他把外套蓋在我身上,說:"老婆,等我賺錢了,讓你過好日子。"
我信了。
婚後第一年,婆婆說她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我辭了工作,搬去跟他們住。
婚後第二年,小叔子考上大學,學費不夠。婆婆說,"錦繡,你先墊著,等明輝畢業了還你。"
我墊了。四年,一共十二萬。到現在沒還過一分錢。
婚後第三年,周周出生。我一個人帶孩子,喂奶、換尿布、半夜起來沖奶粉。
周明瑞說他忙,忙著應酬,忙著談生意。
婆婆說帶孩子是女人的事,她年紀大了幫不上忙。
婚後第四年,婆婆說家裡開銷大,讓我把工資交給她"統一管理"。
"錦繡,我幫你存著,比你自己亂花強。"
我把工資卡給了她。每個月八千,後來漲到一萬二。
十年,一共八十四萬。
婚後第五年,買婚房。首付五十萬,我爸媽出了三十萬,我出了二十萬。
辦貸款那天,周明瑞在外地出差。
我一個人跑銀行、跑房管局,簽了一堆文件。
工作人員問我:"產權人寫誰?"
我看著那張表格,忽然想起婆婆說過的話。
"錦繡,你嫁進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了。娘家的事少管,別讓人說閒話。"
我填了自己的名字。
那時候我想,這是我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
沒想到這條退路,十年後真的用上了。
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出來:"手術很成功,病人需要在ICU觀察48小時。"
我站起來,腿發麻,差點摔倒。
"謝謝醫生。"
"家屬注意休息,後面還有很長的恢復期。"
我點點頭,看著護士把我媽推出來。
她臉色灰白,頭上纏著繃帶,插著管子,像一具沒有生氣的木偶。
我跟在擔架後面,一步一步往ICU走。
周明瑞的電話這時候打過來了。
"錦繡,手術怎麼樣?"
"成功了。"
"那就好。我明天有個重要的會,走不開。你在那邊辛苦一下,有事打電話。"
我沒說話。
"喂?錦繡?"
"我聽到了。"
我掛了電話。
ICU的門關上了,我透過玻璃窗看著我媽。
十年了。
我給周家洗衣做飯,伺候公婆,帶孩子。
我幫周明瑞做帳,跑業務,撐起他的公司後勤。
我把最好的年華全給了那個家。
今天我媽差點死了,他們連兩萬塊都不肯借。
我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發獃。
ICU里機器滴滴響著,像是某種倒計時。
十年的婚姻,三十二歲的人生。
我到底在圖什麼?
03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在規律地響。
我媽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認出我來。
"繡繡?"
"媽,我在。"
我握住她的手,骨瘦如柴,皮膚上全是青筋。
"手術費……"
"交了,媽你別擔心。"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問:"誰借給你的?"
我沒說話。
"是周家人?"
我還是沒說話。
她閉上眼睛,半晌才開口:"繡繡,媽對不起你。"
"媽,您說什麼呢。"
"當年不該同意這門親事。"
我愣了一下。
"他們家的人,我早就看透了。"她聲音很輕,"你婆婆,嘴上說得好聽,心裡只有她自己那幾個孩子。你在她眼裡,就是個免費的保姆。"
我沒吭聲。
"這些年你受的苦,媽都看在眼裡。"她睜開眼睛看著我,眼眶紅了,"可是你不說,媽也不好插嘴。"
"媽……"
"繡繡,媽這條命,不值得你低三下四。"她攥住我的手,"那兩萬塊,到底是誰借的?"
我沉默了很久。
"王大爺。"
她愣住了。
"撿破爛的那個王大爺?"
"嗯。"
病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媽看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繡繡,聽媽一句話。"
"媽,您說。"
"別再傻了。"她轉過頭看著我,"他們不把你當人,你憑什麼還把他們當家人?"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又好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拼回來了。
從醫院回來,已經是晚上九點。
周周已經睡了。婆婆坐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回來,頭都沒抬。
"回來了?你媽怎麼樣?"
"手術很成功。"
"那就好。對了,明天記得早點起來做飯,明輝媳婦要來。"
我看著她,沒說話。
"愣著幹什麼?趕緊去洗澡睡覺。"
我轉身進了房間,把門反鎖上。
周明瑞還沒回來。
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表格。
標題我想了很久,最後打了四個字:
十年帳單。
第一行:工資上交,84萬。
第二行:代付房貸,累計62萬。
第三行:代付車貸,累計18萬。
第四行:小叔子學費、結婚禮金,17萬。
第五行:十年家務,折算保姆工資,47萬。
我對著電腦,一筆一筆地算。
算到凌晨兩點,周明瑞才回來。
他推門發現鎖著,敲了兩下:"錦繡?怎麼鎖門了?"
我沒動。
"錦繡?"
我關了電腦,打開門。
他一身酒氣,領帶都歪了。
"這麼晚才回來?"
"應酬。"他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躺,"累死我了。對了,你媽好點沒?"
我看著他,沒回答。
"行了,早點睡吧。我明天還有會。"
他翻了個身,幾秒鐘就打起了呼嚕。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的後背。
這個男人,我跟他過了十年。
十年里,他從沒認真聽我說過一句話。
我站起來,把電腦重新打開。
這筆帳,我要算清楚。
04
我把工資卡掛失了。
銀行列印出來的流水有二十多頁,我一頁一頁看。
從2014年1月到2024年9月,每個月都有一筆轉帳記錄。
轉到周母名下的帳戶。
第一年,每月八千。
第三年,漲到一萬。
第六年,一萬二。
十年加起來,一共是84萬3千7百塊。
零頭我不要了,就算84萬整。
公司的帳更好查。我在周明瑞的公司做了五年的兼職會計,所有帳目我都有備份。
林姐幫我整理的時候,看著那些數字直搖頭。
"錦繡,你這些年是不是傻?這麼多錢,你一分沒落著?"
"我以為一家人不用分這麼清。"
"一家人?"林姐冷笑,"你媽躺在ICU那晚,他們怎麼說的?"
我沒吭聲。
"你聽我的,該離就離。這種男人、這種婆家,留著過年?"
我把所有證據整理成文件夾,分門別類:工資流水、房貸還款記錄、車貸還款記錄、公司往來帳目。
還有一份最重要的。
我爸當年賣了老房子,借給周明瑞創業的三十萬。
借條還在,上面有周明瑞的簽名和手印。
當年婆婆說:"錦繡,這是你爸自願的,又不是借錢,寫什麼借條?"
我爸說:"親兄弟還明算帳呢,寫一個安心。"
這張借條,周家人早就忘了。
我沒忘。
整理完所有證據,我做了一份詳細的清單。
A4紙,列印出來有十二頁。
每一筆錢,都有來源、去向、日期。
我把清單鎖進抽屜里,鑰匙掛在脖子上。
周周放學回來,看見我在收拾東西。
"媽媽,外婆什麼時候出院?"
"快了,再有一周就能回家。"
"那我能去看她嗎?"
"當然可以。"
他湊過來,小聲說:"媽媽,奶奶說外婆生病是自己不注意身體,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