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萬,我借出去的時候,沒人說「六親不認」。
現在我要回來,就成了罪人。
我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
沒關係。
清者自清。
我不後悔。
4.
開庭那天,下著小雨。
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提前半小時到了法院。
林律師已經在等我了。
「準備好了嗎?」她問。
「準備好了。」
表哥比我晚到十分鐘。
他穿了件黑色夾克,臉色不太好看,旁邊還跟著一個中年男人――大概是他請的律師。
他看到我,眼神有點複雜,但什麼都沒說。
開庭後,法官先讓雙方陳述。
我把所有證據都提交了:借條、轉帳記錄、聊天記錄、朋友圈截圖、以及他訴訟期間轉移房產的證據。
表哥的律師試圖辯解。
「法官,我當事人確實借了錢,但目前經濟困難,不是故意不還。」
「經濟困難?」林律師冷笑了一聲,「被告在借款後一年半內購置了房產和車輛。房產首付45萬,車輛價值12萬。請問這算經濟困難?」
表哥的臉色變了。
「那是我丈母娘出的錢。」他急忙說。
「那房產登記在誰名下?」林律師看著他,「被告最初將房產登記在自己名下,直到原告起訴後才匆忙過戶給配偶。這是典型的惡意轉移財產。」
法官看了表哥一眼:「被告,房產最初確實登記在你名下?」
表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律師替他回答:「是的,但……」
「但什麼?」法官皺眉,「借款在先,買房在後,訴訟期間轉移財產。被告,你這些行為的邏輯是什麼?」
表哥低著頭,不說話。
法庭上安靜了幾秒。
林律師繼續說:「法官,原告有完整的借款憑證,被告有明確的還款承諾。被告聲稱『經濟困難』無法還款,但實際上有足夠的財力購置房產和車輛。我方請求法院判決被告立即歸還借款20萬元及利息,並撤銷其惡意轉移財產的行為。」
法官點點頭,看向表哥:「被告還有什麼要說的?」
表哥抬起頭,看著我。
「曉雨,我們畢竟是親戚。」他聲音有點啞,「我是真的暫時拿不出來,你能不能再寬限我一段時間?」
我看著他,想起兩年前他跪在我面前哭的樣子。
「表哥,你已經『寬限』了兩年。」我聲音很平靜,「我爸在醫院等著做手術,我沒有時間再等了。」
「我可以分期還你……」
「你三個月前也這麼說的。」我打斷他,「然後你把房子過戶了。」
他的臉漲紅了。
「我……」
「表哥。」我站起來,「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他看著我。
「借錢的時候你跪在我面前,現在你讓我跪著要?」
他愣住了。
法庭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我轉向法官:「法官,我沒有別的要說的了。」
三天後,判決下來了。
法院判決李磊在30日內歸還蘇曉雨借款20萬元及利息,共計22萬3千元。
同時,法院認定李磊訴訟期間轉移房產屬於惡意轉移財產,該過戶行為無效,房產恢復至李磊名下。
如果李磊拒不執行,法院將強制執行其名下房產。
林律師把判決書遞給我的時候,笑了笑。
「恭喜你,蘇小姐。」
我接過判決書,看著上面的字,手有點抖。
兩年了。
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當天晚上,表哥給我打了電話。
「曉雨,你狠。」他聲音陰沉沉的,「你真以為贏了官司就能拿到錢?我就是不還,你能怎麼著?」
「法院會強制執行。」我說。
「執行什麼?房子?」他冷笑,「你知不知道強制執行要多長時間?半年、一年都有可能。到時候你爸的手術還等得了嗎?」
我攥緊手機。
「表哥,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只是告訴你現實。」他說,「曉雨,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你撤訴,我一年之內還你10萬。剩下的10萬,就當是你送給表哥的。怎麼樣?」
我聽著他的話,覺得可笑又可悲。
「表哥,你知道嗎,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在錄音。」我聲音很平靜,「你威脅我、你想賴帳、你提出的『條件』,全部都會成為證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
「表哥,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深吸一口氣,「你不要臉,法律替你要。」
我掛斷了電話。
5.
判決下來後,表哥開始各種推脫。
他不接電話,不回微信,玩起了失蹤。
30天的還款期限很快就到了。
一分錢沒收到。
我聯繫林律師,申請強制執行。
「法院已經受理了。」林律師說,「李磊名下有房產,可以查封。一旦查封,他就無法出售或轉讓。」
「需要多長時間?」
「流程的話,一到兩個月。但如果他主動配合,會更快。」
我點點頭。
主動配合?
表哥不可能主動配合。
果然,法院凍結了他的銀行帳戶後,他終於坐不住了。
二嬸又來了電話。
「曉雨!你真的讓法院凍結磊子的帳戶了?」她聲音尖銳,「你知不知道他做生意需要流動資金?你這是要逼死他啊!」
「二嬸,是他逼的我。」我說,「判決書下來一個月了,他一分錢沒還。」
「他不是不還,是現在拿不出來!」
「二嬸,他買房的時候拿得出45萬,買車的時候拿得出12萬。」我聲音平靜,「現在20萬拿不出來,您自己信嗎?」
二嬸愣住了。
「你……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她開始哭,「磊子是你表哥!你就不能高抬貴手?」
「二嬸,高抬貴手的機會我給過了。」我說,「三個月前我說,一周之內還錢就算了。他怎麼做的?過戶房產。」
二嬸哭聲更大了:「你就是要把磊子逼上絕路是不是?」
「二嬸。」我深吸一口氣,「我爸躺在醫院裡,等著做手術。那20萬是我全部的積蓄。您讓我高抬貴手,誰來高抬我爸的手?」
電話那頭,哭聲停了。
「二嬸,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說,「我做的每一步都合法合理。您要是覺得我不對,可以讓表哥也去告我。」
我掛斷了電話。
半個月後,法院通知我,表哥名下房產已經查封。
他還是不肯還錢。
但這次,他急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喂?」
「曉雨,我是李磊。」表哥的聲音很疲憊,「我換了號碼。」
「表哥,有什麼事?」
「曉雨,我求你了。」他聲音哽咽,「房子是我全家的命,你真的要逼我賣房?」
「表哥,這是你自己選的。」我說。
「我知道我錯了!」他突然提高聲音,「我不該拖著不還,不該騙你!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沉默了。
「曉雨,我給你跪下行不行?」他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明天就給你跪下,當著全家人的面!你把房子放了,我分期還你,一個月還兩萬,十個月還清,行不行?」
我聽著他的聲音,心裡沒有半點同情。
「表哥,兩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我聲音很平靜,「你跪在我面前,說三個月一定還。結果呢?」
「這次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我說,「表哥,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每次催你還錢,你不是『再等等』就是『最近困難』。我爸生病需要錢,你讓我『想別的辦法』。現在法院查封了你的房子,你才想起來『知道錯了』?」
他不說話了。
「表哥,你不是知道錯了。」我說,「你是怕了。」
「曉雨……」
「我的條件很簡單。」我打斷他,「30天內,22萬3千元,一分不少。做不到,房子拍賣。」
「我哪有這麼多現金……」
「那不是我的問題。」我說,「表哥,你有30天。」
我掛斷了電話。
三天後,二叔來了。
他坐在我家客廳里,臉色很難看。
「曉雨,這是10萬塊。」他把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先還你10萬,剩下的我們慢慢湊。你能不能先把房子解封?」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動。
「二叔,我說的是22萬3千。」
「我們現在只能拿出10萬……」
「那就湊齊再來。」我說。
二叔臉色更難看了。
「曉雨,你一個小姑娘,怎麼這麼絕?」他壓低聲音,「你奶奶還在醫院呢,你就不能消停點?」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二叔,我不夠絕。」我站起來,「夠絕的是你兒子。借錢的時候跪著哭,還錢的時候讓我『再等等』。買房買車的時候有錢,還我錢的時候沒錢。現在法院查封了,你們又來求我。」
二叔臉漲得通紅。
「二叔,您回去轉告表哥。」我說,「30天,22萬3千。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我看著二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我不會心軟。
6.
二叔走後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條意想不到的消息。
是三舅發來的。
「曉雨,方便說話嗎?」
三舅是我媽那邊的親戚,跟我們家不算特別近,但關係一直不錯。
「方便,三舅有事嗎?」
「我聽說你在告李磊?」
我愣了一下。
「是,他欠我錢不還。」
「我知道。」三舅嘆了口氣,「曉雨,我告訴你一件事。李磊也欠我錢。」
我心裡一震。
「什麼?」
「去年他找我借了8萬,說是生意周轉。」三舅聲音有點苦澀,「到現在也是一分沒還。我問他,他就說『再等等』。」
我握緊手機。
「三舅,你有借條嗎?」
「有。」
「那你也可以起訴他。」
三舅沉默了一會兒:「我想問問你的情況,看看能不能一起……」
「三舅,我建議你單獨起訴。」我說,「他現在名下有房產被查封,如果你也有債權,可以參與分配。」
三舅愣住了:「參與分配?」
「就是如果房子最後被拍賣,所有債權人按比例分錢。」我說,「你趕緊找律師,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後,我坐在床邊,腦子裡亂成一團。
表哥不止欠我一個人的錢。
三舅8萬,我20萬,加起來就是28萬。
還有沒有其他人?
我想起之前在親戚群里,有人私下問我「你也借給他錢了?」的那句話。
當時我沒在意。
現在想想,那人可能也是債主。
第二天,我試著聯繫了那個親戚。
是我媽的堂弟,我叫他小叔。
「曉雨啊,你怎麼知道這事?」小叔聲音有點驚訝。
「我在告他。」我說,「小叔,他也借了你錢?」
「借了5萬,去年的事。」小叔嘆氣,「一直沒還。我催過幾次,他就說困難。我看他也確實不容易,就沒好意思逼。」
5萬。
三舅8萬。
我20萬。
加起來33萬。
「小叔,你有借條嗎?」
「有,當時寫了。」
「那你也可以起訴。」我說,「他名下有房產,被查封了,如果你也起訴,可以參與分配。」
「這……」小叔猶豫了一下,「會不會太難看?畢竟都是親戚……」
「小叔,他借你錢不還,是他不要臉。」我說,「你要回自己的錢,怎麼就難看了?」
小叔沉默了很久。
「我考慮考慮。」
掛了電話後,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林律師。
「表哥不止欠我一個人的錢。」
林律師聽完,皺了皺眉:「這種情況很常見。有些人就是『慣犯』,到處借錢不還。」
「如果他們都起訴,會怎麼樣?」
「如果都有合法債權,房產拍賣後按比例分配。」林律師說,「不過……」
「不過什麼?」
「如果債務太多,房產拍賣的錢可能不夠還所有人的。」林律師看著我,「你作為先起訴的債權人,會優先受償。但如果其他人也加入,你的分配比例會下降。」
我點點頭。
「沒關係。」我說,「起碼大家都能拿回一部分。」
林律師看著我,笑了笑:「你倒是挺講義氣。」
「不是講義氣。」我說,「是表哥太不是東西了。他欠這麼多人的錢,憑什麼讓大家都吃啞巴虧?」
接下來的一周,事情發展得很快。
三舅找了律師,正式起訴表哥。
小叔也跟著起訴了。
聽說還有一個遠房親戚,被表哥借了3萬,也準備起訴。
一時間,表哥成了眾矢之的。
親戚群里炸開了鍋。
二嬸在群里哭訴:「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兒子啊!磊子就是一時困難,你們一個個落井下石,還有沒有良心!」
有人回覆:「二嬸,磊子借了這麼多人的錢不還,到底是誰沒良心?」
「他不是不還,是暫時拿不出來!」
「暫時?兩年了,還暫時?他買房買車的錢哪來的?」
群里吵成一片。
我沒有參與,只是默默看著。
兩天後,表哥終於扛不住了。
他主動聯繫了我。
「曉雨,我還你錢。」他聲音疲憊得像是老了十歲,「22萬3千,一分不少。」
「什麼時候?」
「後天。你來我家,我當面給你。」他頓了頓,「曉雨,房子解封后,你能不能跟其他人說一聲……我會還的。」
「那是你跟他們的事。」我說,「我只管我自己的22萬3千。」
「我知道。」他嘆氣,「曉雨,我認栽了。」
我掛斷電話,看著窗外的天空。
終於要結束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沒有太多高興。
只覺得累。
7.
去表哥家拿錢那天,我叫上了林律師一起。
到了之後,客廳里坐滿了人。
二叔、二嬸、大伯、大姑,還有幾個不太熟的親戚。
表哥坐在沙發上,臉色灰敗。
表嫂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
二嬸一看到我,眼淚就下來了。
「曉雨,你看看磊子現在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沒說話。
林律師站在我旁邊,不動聲色。
二叔咳嗽了一聲:「曉雨,錢我們準備好了。」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個袋子,「22萬3千,一分不少。你點點。」
我走過去,打開袋子。
裡面是一沓一沓的現金,還有一張銀行卡。
「現金15萬,卡里7萬3。」二叔說,「密碼是磊子生日。」
我把現金遞給林律師。
林律師開始點錢。
點完之後,她點點頭:「數目對的。」
我轉向表哥:「表哥,錢我收了。林律師會寫一份收據,你簽個字。」
表哥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複雜。
「曉雨,我知道這兩年是我不對。」他聲音很輕,「我……對不起。」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表哥,你欠我的是錢,不是對不起。」我說,「錢還了,我們兩清。」
簽完收據,我準備離開。
二嬸突然站起來,擋在門口。
「曉雨,你這就走?」她聲音尖銳,「磊子給你下跪道歉,你連句話都不說?」
我愣了一下。
「下跪?」
我轉過頭。
表哥還坐在沙發上,沒有要跪的意思。
他的表情有點尷尬。
二嬸的臉漲紅了:「磊子!你倒是跪啊!」
「媽,夠了。」表哥低著頭,「別鬧了。」
二嬸愣住了,然後哭得更厲害了。
「磊子,你怎麼這麼沒出息!你堂堂一個男人,跪一下怎麼了?」她轉向我,「曉雨,你是不是非要磊子跪你才滿意?」
我看著二嬸,突然覺得很累。
「二嬸,我不需要他跪。」我說,「錢還了就行了。」
「你……」
「二嬸。」我打斷她,「表哥欠了我20萬,兩年不還。我爸要做手術的時候,他買房買車。我催他還錢,他讓我『再等等』。我起訴他,他轉移財產。現在錢還了,您還想讓我怎樣?」
二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二嬸,我只是要回自己的錢。」我說,「我沒有害任何人,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您要怪,就怪表哥自己。」
我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大姑突然開口了。
「曉雨,你也別太絕了。」她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磊子到底是你表哥,打斷骨頭連著筋。往後……」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大姑,表哥借我錢的時候,沒人說『打斷骨頭連著筋』。」我聲音平靜,「他不還錢的時候,也沒人說。現在我要回來了,您跟我說這個?」
大姑的臉色很難看。
「往後的事,我們走著看吧。」我說。
走出那棟房子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眼睛有點疼。
林律師跟在我身邊,遞給我一張紙巾。
「哭了?」她問。
「沒有。」我笑了笑,「就是有點累。」
「正常。」林律師說,「這種事情,從來都不是錢的問題。」
我點點頭。
是啊,不只是錢的問題。
是信任,是感情,是這些年我以為的「一家人」。
全碎了。
但無所謂了。
該拿的錢拿回來了,該還的人情兩清了。
以後的路,我自己走。
8.
拿回錢的第二天,我去醫院給我爸交了手術費。
護士站的護士看了我一眼:「餘款8萬,交齊了。手術安排在下周三。」
我點點頭,攥緊了繳費單。
終於。
走出醫院的時候,我媽在門口等我。
「錢……交了?」她問。
「交了。」
我媽的眼眶紅了。
「曉雨,這些日子難為你了。」
「媽,不難為。」我笑了笑,「錢是我的,我要回來天經地義。」
我媽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手術很順利。
我爸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但醫生說一切正常。
「恢復得好的話,半個月就能出院。」
我站在病床邊,看著我爸,眼眶有點濕。
「爸,沒事了。」
我爸睜開眼,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曉雨……對不起。」
「什麼?」
「讓你為了錢的事……受委屈了。」他聲音很輕,「那20萬,要是能要回來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爸,要回來了。」
我爸的眼睛亮了起來:「要回來了?」
「嗯,22萬3千,一分不少。」我握著他的手,「你的手術費就是用這錢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