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萬,我要不回來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表哥的朋友圈刺得我眼睛疼。
新房鑰匙,繫著紅綢帶。配文:終於有自己的家了。
電話響了。是他。
「表妹,20萬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可我買房首付差這麼多,你就不能再等等?」
我笑了一聲。
兩年前他跪在我面前哭,說是救命錢,三個月一定還。
兩年了,一分沒見。
「表哥。」我打開相冊,找出截圖,「你說沒錢還我,那你朋友圈裡的新房鑰匙,是充話費送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1.
兩年前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
2023年3月,表哥李磊突然給我打電話,聲音都在抖。
「曉雨,救救我。」
我當時正在加班,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怎麼了?」
「生意出問題了,供應商催款,我周轉不開。」他聲音哽咽,「就差20萬,三個月,三個月一定還你。」
20萬。
那是我工作五年攢下的全部積蓄。
「表哥,我……」
「曉雨,我求你了。」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你是我最後的希望了,銀行貸不下來,你二嬸的退休金都讓我拿去填窟窿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沉默了很久。
從小到大,表哥對我確實不錯。小時候我被人欺負,是他替我出頭。高考那年,二嬸還給我送過雞湯。
「借條寫嗎?」我問。
「寫!肯定寫!」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現在就來找你,當面寫!」
一個小時後,表哥出現在我家樓下。
他真的跪下了。
「曉雨,這錢就是我的命。」他紅著眼眶,把借條遞給我,「三個月,我一定還。要是還不上,你告我都行。」
我媽在旁邊嘆氣:「磊子,起來說話。一家人,至於嗎?」
我沒說話,打開手機銀行,轉了20萬過去。
轉帳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表哥對我鞠了一躬。
「曉雨,這份恩情,我李磊記一輩子。」
一輩子。
我現在想起這三個字,就覺得諷刺。
三個月後,我給他打電話。
「表哥,錢的事……」
「曉雨,我正要跟你說。」他語氣輕鬆了很多,「最近資金還是有點緊,再給我兩個月,肯定還你。」
我說好。
兩個月後,我又打電話。
這次他沒接。
我發微信,他回了一句:最近忙,過幾天聯繫你。
過幾天變成了過幾周,過幾周變成了過幾個月。
後來我發現,他朋友圈設置了分組可見。
別人能看到他曬的聚餐、旅遊、新衣服。
我只能看到他轉發的養生文章。
我打電話給二嬸,問表哥最近怎麼樣。
二嬸說:「磊子挺好的,生意慢慢有起色了。」
我說:「那借我的錢……」
二嬸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曉雨啊,都是一家人,你急什麼?磊子有了肯定還你。」
有了肯定還。
可「有了」是什麼時候?
2024年初,我又打了幾次電話,表哥不是不接,就是說「再等等」。
我忍了。
2024年中,我爸體檢查出問題,醫生說要做手術,費用大概八萬。
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五萬。
這兩年我每個月工資一萬二,除去房租、生活費,能存下的也就四五千。兩年存了不到五萬。
還差三萬。
我又給表哥打電話。
「表哥,我爸要做手術,你能不能先還我一部分?三萬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曉雨,我真的拿不出來。」他嘆了口氣,「你也知道,這兩年生意不好做。你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我說:「表哥,我借給你的可是20萬。」
「我知道。」他聲音有點不耐煩了,「但你也得體諒我,我現在真的困難。你一個月掙一萬多,20萬對你來說就是兩年工資,我可是拿去救命的!」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表哥,當初你說三個月還。」
「我說了我現在沒有!」他突然提高了聲音,「你怎麼這麼斤斤計較?我又不是不還!」
斤斤計較。
這四個字像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掛斷電話,坐在床邊,眼眶發酸。
20萬,我借給你的時候,你跪在我面前哭。
現在我爸要做手術,你說我斤斤計較。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打開微信,點進表哥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從三天可見變成了半年可見,我刷了刷,還是那些養生文章。
我換了小號。
小號跟他不是好友,但他朋友圈有些內容設置了公開。
然後我看到了――
2024年10月17日,新房鑰匙,繫著紅綢帶。配文:終於有自己的家了。
2024年10月25日,車鑰匙,大眾logo。配文:人生第一輛車,紀念一下。
2024年12月,裝修照片,北歐風格的客廳。配文:家的樣子,慢慢有了。
我盯著螢幕,渾身發冷。
說沒錢還我,買房買車錢哪來的?
我把這些截圖保存下來,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我給表哥打了電話。
「表哥,我看到你朋友圈了。」
「什麼朋友圈?」他聲音有點緊張。
「新房,新車。」我深吸一口氣,「你不是說沒錢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我丈母娘給的錢,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丈母娘心疼閨女,給我們買房買車,那是人家的錢。我又沒用你的錢買房。」
我氣得發抖。
「表哥,你欠我20萬。」
「我知道我欠你錢!」他不耐煩了,「但我現在真的沒有,你非要我怎麼樣?賣房還你?」
我沒說話。
「曉雨,你也20多歲了,怎麼這麼不懂事?」他嘆了口氣,「我也是沒辦法,你再等等,等我寬裕了肯定還你。」
再等等。
從2023年等到2025年,我已經等了兩年。
我爸躺在醫院裡,差三萬塊做不了手術。
而我表哥,住著新房,開著新車,讓我「再等等」。
「表哥。」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我不等了。」
「什麼意思?」
「這錢,我必須要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
「曉雨,你想怎麼要?告我?」
我握緊手機。
「你要是非要走法律程序,那就走吧。」他語氣輕描淡寫,「反正房子不在我名下,你什麼都拿不到。」
「誰說房子不在你名下?」
他愣住了。
我看著螢幕上那張新房鑰匙的照片,突然笑了。
「表哥,你朋友圈配文寫的是『終於有自己的家了』。」我一字一頓,「自己的家,不是丈母娘的。」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沉默。
「我會讓律師查的。」我說,「你最好祈禱,那房子真的不在你名下。」
我掛斷了電話。
2.
第二天,我媽給我打電話,聲音有點為難。
「曉雨,你二嬸剛才來過。」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說什麼?」
「說磊子最近壓力大,生意不好做,讓你別逼得太緊。」我媽嘆氣,「還說……都是一家人,談錢多傷感情。」
談錢傷感情。
我冷笑了一聲。
「媽,他借錢的時候怎麼不怕傷感情?」
「我知道,但……」我媽猶豫了一下,「你二嬸還說,當初你上大學,他們家可是出了不少力。」
我愣住了。
「什麼力?」
「她說……磊子高中那會兒還給你補過課,你二叔還幫你爸介紹過工作。」
我深吸一口氣。
「媽,我上大學的學費是你和爸借錢供的,還了三年才還完。表哥給我補課?他高中數學不及格,給我補什麼?」
我媽不說話了。
「還有二叔介紹工作,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爸去了一個月就辭職了,因為工資太低。」我聲音有點抖,「媽,二嬸這是在道德綁架。」
「我知道,我就是……」我媽嘆氣,「怕你為這事跟親戚鬧翻。」
「媽,20萬。」我握緊手機,「我不是不想顧親戚情分,可他們把我當什麼了?」
我媽沉默了很久,說了句「你自己看著辦吧」,掛了電話。
我坐在床邊,看著天花板發獃。
從小到大,我們家在親戚里不算有錢的。我爸是普通工人,我媽在超市當收銀員。
二叔家做點小生意,日子比我們家寬裕。
我記得小時候去二叔家,表哥玩具有一堆,我只能看著。
二嬸每次都笑著說:「曉雨想玩就拿去玩,咱們是一家人。」
可每次我真的想拿,她就會說:「這個貴,別弄壞了。」
一家人。
這三個字真是好用。
借錢的時候是一家人,還錢的時候也是一家人。
可為什麼「一家人」只用來要求我讓步?
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證據。
微信轉帳記錄:2023年3月15日,轉帳200000元,備註「借款」。
聊天記錄:表哥承諾「三個月一定還」,時間戳清清楚楚。
借條:手寫,有簽名,有日期,有金額。
朋友圈截圖:新房鑰匙、新車鑰匙、裝修照片。
我把這些全部導出來,存進U盤,列印了兩份。
然後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林,看起來很乾練。
「蘇小姐,您這個案子證據很充分。」林律師看完材料,說,「借條、轉帳記錄、聊天記錄都有,打官司贏的機率很大。」
「我想知道,他那套房子是不是在他名下。」
林律師點點頭:「我可以幫您查詢房產登記信息。」
「如果在他名下呢?」
「那就可以申請查封。」林律師說,「法院判決後,如果他拒不執行,可以強制執行。」
我深吸一口氣。
「還有一個問題。」我說,「如果他轉移財產呢?」
林律師看了我一眼:「你懷疑他會轉移財產?」
「他說房子是他丈母娘買的,我怕他提前過戶。」
「如果在訴訟過程中惡意轉移財產,法院可以追回。」林律師說,「而且這種行為本身就會影響他的信用。」
我點點頭。
「林律師,我要起訴。」
林律師看著我,笑了笑:「好。」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給表哥發了條微信。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一周之內,還我20萬。否則,法院見。」
消息發出去,一直顯示已讀。
但他沒回。
三天後,我接到了二嬸的電話。
「曉雨啊,你怎麼還要告你表哥?」二嬸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說?」
「二嬸,我坐下來說了兩年了。」我聲音很平靜,「每次他都說『再等等』,等到現在,一分錢沒見。」
「磊子真的是沒有……」
「二嬸。」我打斷她,「他買房的首付45萬,買車12萬,加起來57萬。他說沒有20萬還我,你信嗎?」
二嬸愣住了。
「他……他那是丈母娘給的錢。」
「是嗎?」我冷笑,「那房子在誰名下,二嬸知道嗎?」
二嬸不說話了。
「二嬸,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我說,「但我爸要做手術,我需要錢。20萬,我借給你兒子的時候,你可是在場的。」
「曉雨,你聽我說……」
「二嬸。」我打斷她,「我只問你一句話。如果是我借了表哥20萬,兩年不還,買房買車還讓他『再等等』,你會怎麼做?」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沉默。
「我等他一周。」我說,「一周之內還錢,什麼事都沒有。過了一周,我們法庭見。」
我掛斷了電話。
三天後,一周的期限到了。
表哥沒有還錢。
他甚至連一條微信都沒回。
我拿起手機,給林律師發了條消息。
「起訴吧。」
3.
起訴的流程比我想像的快。
林律師幫我準備好了所有材料,一周後,法院正式立案。
開庭時間定在三周後。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媽。
她嘆了口氣:「曉雨,你真要告?」
「媽,我沒有別的辦法。」我說,「爸的手術費還差三萬,我不能再等了。」
「你爸說……算了吧。」我媽聲音有點哽咽,「他說不想因為錢讓你跟親戚鬧翻。」
我眼眶發酸。
「媽,爸總是這樣。」我深吸一口氣,「可我不能因為怕『鬧翻』,就讓他的病拖著。」
我媽沒再說話。
掛了電話後,我去醫院看我爸。
他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
「爸,別擔心,手術費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爸笑了笑,有點勉強:「曉雨,那20萬……要是真要不回來,就算了。」
「爸……」
「磊子畢竟是你表哥。」他咳嗽了一聲,「一家人,撕破臉不好看。」
我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一家人。
又是一家人。
我沒告訴我爸,我已經起訴了。
回到家,我打開微信,發現親戚群里多了很多消息。
二嬸在群里發了一段話:
「各位親戚,今天我必須說幾句公道話。曉雨要告磊子,說磊子借她的錢不還。可磊子這兩年有多難,你們也是知道的。他就是暫時周轉不開,又不是故意不還。現在曉雨非要鬧上法庭,讓磊子往後怎麼做人?我們老李家的臉往哪擱?」
下面是一堆親戚的附和。
「是啊,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曉雨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磊子也是沒辦法,逼太緊了不好。」
我看著這些消息,手指發涼。
有一條特別刺眼――
大姑發的:「曉雨啊,你表哥也難。能不能高抬貴手?你一個姑娘家,名聲要緊。」
名聲。
我借出去20萬要不回來,他們說我「名聲要緊」。
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打字,又刪掉。
最後我什麼都沒發,直接退出了群聊。
晚上,表哥給我打了電話。
「曉雨,你真要告我?」他聲音有點急,「你知不知道,我上失信名單,以後做生意都做不了。」
「你早該想到的。」我說。
「我是沒想到你這麼絕。」他冷笑了一聲,「曉雨,我跟你說實話。那房子我已經過戶給我老婆了,你告也沒用。」
我心裡一沉。
「你過戶了?」
「上周剛辦完。」他語氣輕描淡寫,「我丈母娘出的首付,房子過戶給她女兒,天經地義。你想查封?沒門。」
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表哥,你真以為這樣就沒事了?」
「我就是告訴你,別費勁了。」他說,「你就算打贏官司,我也沒錢給你。我名下什麼都沒有,你能拿我怎麼樣?」
他笑了。
那笑聲刺得我耳朵疼。
「曉雨,你也長點心吧。」他說,「你一個小白領,斗得過我?」
我深吸一口氣。
「表哥,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
「你過戶的時間是上周。」我一字一頓,「我起訴的時間是兩周前。」
電話那頭,沉默了。
「林律師告訴我,訴訟過程中惡意轉移財產,法院可以追回。」我聲音很平靜,「而且,這種行為會加重你的法律責任。」
「你……」
「表哥,你應該提前問問律師的。」我說,「謝謝你告訴我房子過戶的事。這個證據,我會提交給法院。」
我掛斷了電話。
手在抖,但心裡出奇地平靜。
他以為過戶了就沒事了?
太天真了。
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林律師。
林律師聽完,笑了:「他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訴訟期間轉移財產,法院可以直接認定為惡意轉移,申請撤銷這次過戶。」
「能追回來嗎?」
「能。」林律師說,「而且這種行為會影響他的信用評估。如果他還有其他債務,其他債權人也可以追訴。」
我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一些。
但我沒想到的是,表哥還有後手。
一周後,我奶奶住院了。
是心臟問題,不太嚴重,但需要住院觀察。
二嬸在親戚群里發:
「大家知道嗎?媽住院了,就是被氣的。曉雨告磊子,媽知道以後,一夜沒睡,第二天就犯病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冰涼。
緊接著,大伯給我打電話。
「曉雨,你奶奶現在住院呢,你能不能消停點?」他聲音很不高興,「你跟磊子那點事,非要鬧到法院嗎?」
「大伯,是他欠我錢不還。」
「我知道他欠你錢!」大伯提高了聲音,「但你奶奶都被你氣住院了,你就不能先緩緩?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孝順?」
不孝順。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
「大伯,奶奶住院的事我很抱歉。」我說,「但這跟我告表哥沒關係。是他借錢不還在先。」
「你……」
「大伯,您有沒有想過,如果磊子兩年前就把錢還了,會有今天的事嗎?」我聲音平靜,「您要怪,該怪誰?」
大伯愣住了。
我說:「我會去醫院看奶奶。但官司,不會撤。」
我掛斷了電話。
晚上,我去醫院看奶奶。
奶奶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拉著我的手。
「曉雨啊,你真要告你表哥?」
我心裡發酸。
「奶奶,是他欠我錢不還。」
「我知道,可……」奶奶嘆了口氣,「一家人,鬧成這樣,多不好。」
我看著奶奶滿頭白髮,眼眶有點濕。
「奶奶,我爸也住院了。」我聲音有點哽咽,「他要做手術,我需要錢。」
奶奶愣住了。
「你爸……怎麼了?」
「查出問題,要做手術。」我低下頭,「我借給表哥的那20萬,是我全部的積蓄。」
奶奶看著我,眼眶也紅了。
「曉雨……」
「奶奶,我不想讓您難過。」我攥緊她的手,「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奶奶沒說話,只是拍拍我的手背。
我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手機。
親戚群里又多了很多消息,都是指責我的。
「曉雨太不懂事了。」
「把奶奶氣住院,她良心過得去嗎?」
「為了錢六親不認,這種人以後誰敢跟她來往?」
我看著這些話,沒有憤怒,只有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