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我沒再看任何人,轉身拉開門。
身後是她崩潰的嚎哭和繼父壓抑的罵聲。
樓道里的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澀。
但我沒有回頭。
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塊,空落落地疼著。
但更多的,是一種撕裂後的解脫。
回北京的高鐵上,我刪光了手機里所有關於他們的照片和聯繫方式。
從今往後,山高水長,我的路,只我一個人走。
8
回到北京,我把自己徹底投入了工作的洪流。
我用那155萬,東拼西湊,在六環買下一套小兩居。
房子很小,樓層很高,窗外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我拿到了房本,趕在政策截止前遞交了落戶申請。
落戶材料交上去的那一刻,懸了多年的那口氣,才算稍稍落下。
我成了公司最拼的人,主動啃最硬的骨頭,接最急的項目。半年後,我升了職,薪水翻了一番。
每個周末,我和姥姥視頻。我們默契地避開所有關於我媽的話題。
偶爾從小姨那裡,聽到一些關於她的消息。
「你媽……把她的積蓄都掏出來,真給你繼弟又買了套新房。」
「你繼弟那兩個兒子出生了,你媽忙前忙後,累得瘦脫了形。」
「你王叔退休了,天天在家喝酒,和你媽吵架,嫌她沒把你籠絡住,不然還能多撈點……」
「你繼弟夫妻倆,把孩子往你媽那一扔,自己天天出去玩,還總嫌你媽帶得不好。」
我聽了,只是「嗯」一聲,內心毫無波瀾。
挺好的,她也是求仁得仁,用我爸的遺產和自己的晚年,換了一個「兒孫繞膝」的熱鬧,和一個「無私奉獻後媽」的名聲。
而我,用一身傷痕和決絕,換來了北京的戶口,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窩。
我們各自得到了自己選擇的生活。
一年後,在我30歲生日那天,顧言為我準備了一個小小的慶祝。
他就是那個在年會上見過的學長,如今已是合作公司獨當一面的總監。
這兩年里,他看著我一路掙扎,也看著我一點點重塑自己。
「林晚,」他握著我的手,眼神溫和而篤定,像靜謐的港灣,「我看著你一路走過來,你比任何人都堅韌,都比任何人更值得擁有最好的未來。」
「我想好好珍惜你。」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驅散了我心底最後一絲寒意。
我們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他在朝陽區有房子,但還是尊重我的決定搬進了我六環的小房子裡。
我們一起挑選家具,他笨拙地幫我組裝書架。
我們在小小的廚房裡嘗試各種菜譜,常常弄得一片狼藉,然後看著對方大笑。
這個曾經只是我避難所的水泥盒子,第一次充滿了煙火氣和……家的溫度。
我們一起仔細地計算存款,規划著未來。
他說,要生一個像我也像他的寶寶。
等寶寶上學了就把我的小房子置換成海淀區的學區房。
我說,好。
窗外北京的霓虹閃爍,映在他溫柔的眼底。
我忽然覺得,一直籠罩在我頭頂的陰霾,似乎終於被撬開了一絲縫隙,照進來了希望的光亮。
9
平靜而充實的過了兩年。
我和顧言的感情穩定深厚,開始具體地商討婚期。
我的事業也步入快車道,年薪翻了一番還多。我們甚至已經看好了幾個心儀的學區房,計劃著明年就先把房子置換了。
這天晚上,我和顧言窩在沙發上,對著平板電腦上的戶型圖討論哪個布局更好。
一個老家的陌生號碼,猝不及防地打了進來。
我心臟莫名一沉。
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了接聽。
「喂……是,是晚晚嗎?」電話那頭,傳來我媽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哭腔,蒼老,虛弱,氣若遊絲,讓人心驚。
我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坐直了身體:「是我。怎麼了?」
「晚晚……」她哽咽著,幾乎說不成句,「媽……媽查出癌症了……醫生說要儘快手術,後面還要做化療……需要……需要三十萬……」
我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
「……王傑呢?」我的聲音乾澀,「還有,王叔呢?」
「你王傑弟弟……他說他兩個孩子,開銷太大,實在拿不出錢……你王叔……他說……說他的錢要留著養老,說我這病……是個無底洞,勸我……勸我保守治療……」
她斷斷續續的訴說,聲聲哀切。
我的心一片冰涼。
這就是她付出一切也要維護的新家!
她掏心掏肺對待的繼子,她委屈求全討好的丈夫。
在她身處險境時,毫不猶豫的拋下了她。
「晚晚,媽知道,媽沒臉求你,可是晚晚,媽不想死啊……」
她的哭聲里,充滿了被拋棄後的絕望,和對死亡的恐懼,「醫院催著交錢……媽真的……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沉默著的聽著電話那頭的哀泣。
與我腦海中她一次次偏心的畫面交織碰撞。
顧言默默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我冰涼的手指,無聲地傳遞著他的力量。
「媽,」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翻湧的情緒,平靜的,近乎殘忍地問道:
「當初我留下的那份斷絕關係的聲明……您,還收著嗎?」
電話那頭,母親的哭聲驟然變成了悽厲的哀嚎。
10
我最終還是回去了。
顧言放下手頭所有工作,堅持陪我一起。
他說:「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在。」
在醫院走廊里,我見到了形容枯槁的母親。
她一個人蜷縮在長椅上,看到我時,渾濁的眼睛裡才迸發出一絲光彩。
「晚晚,你終於來了!」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差點摔倒,我下意識扶住了她,入手是驚人的瘦骨嶙峋。
「嗯。」我扶她坐下,「醫生怎麼說?」
「要儘快手術,然後化療……醫生說,至少需要三十萬……」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哀切乞求,「晚晚,救救媽媽……」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去主治醫生辦公室了解了所有情況。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母親和小姨還有幾個親戚圍了上來。
「晚晚,醫生怎麼說?」
「中期,有手術價值,但術後需要長期調理和定期複查,費用不小。」
「那錢……」
我沒有看他們,直接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給醫院帳戶轉了十五萬。
「這是前期手術和第一次化療的費用。」
母親和小姨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獲救般的表情。親戚們開始低聲議論:
「關鍵時刻還是得靠親閨女……」
「就是,養兒防老靠不住,還是血親靠譜……」
我沒理會這些聲音,目光直視著我的母親:「媽,你的病,我會管。但是,我有幾個條件。」
她愣住,有些茫然地看著我。
「第一,這是借錢,不是給。你要給我打借條,白紙黑字,按上手印。」
她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但還是點了點頭。
「第二,等你病情穩定後,跟我回北京。你現在住的房子必須賣掉,錢一部分用來還我的債,剩下的給你自己養老。我會在北京給你租個小房子,請個護工照顧你。」
「賣房子?去北京?」她眼神驚惶,「那……那怎麼行?那是我的家啊!」
「家?」我環視了一下這冰冷的醫院走廊,和她孤身一人的身影,「那個在你生病時把你推出來的地方,還叫家嗎?」
她渾身一顫,眼淚涌了出來,低下頭沉默了。
「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只負責支付這十五萬的治療費。治好了,你自己回去,繼續和你那『好丈夫』、『好兒子』過日子。」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不!我……我同意!我跟你去北京!」她慌忙抓住我的衣袖,像是怕我反悔。
「第三,」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為你曾經做過的一切,為你賣掉我爸留給我的房子,為你騙走我20萬首付,為你一次次的選擇性犧牲我!」
「向我和顧言,鄭重道歉。」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
周圍親戚的臉色也變得精彩紛呈。
小姨忍不住上前打圓場:「晚晚,你看你媽都這樣了,過去的事就……」
「過不去。」我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目光依舊鎖定在我母親身上,「不道歉,這件事就沒完。這十五萬,就當我還你的生育之恩,以後兩清。」
我拉著顧言,轉身作勢離開。
「等等!」母親帶著哭腔喊住我們,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顫抖著,對著我和顧言,深深地彎下了腰。
「晚晚,顧言……對不起!是媽錯了!媽鬼迷心竅,媽不是人!媽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死去的爸爸……」
她的道歉淹沒在哽咽和淚水裡,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11
那天晚上,在醫院的陪護床上,我輾轉難眠。
顧言輕輕握住我的手。
「你做得對。」他低聲說,「有些界限,必須劃清。有些道歉,必須得到。」
我回握住他,汲取著力量。
母親的手術很順利。
術後,我著手處理後續事宜。
繼父自始至終沒有出現,王傑倒是來過一次,放下兩斤水果,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就再也沒了蹤影。
現實,往往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我委託中介賣掉了那套承載了無數複雜記憶的房子。
處理完一切,我將病情穩定的母親接到了北京,在她治療的醫院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請了一位耐心的護工。
母親變得異常沉默和順從,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努力適應著這個她曾經極力反對我留下的城市。
她開始學著用智慧型手機挂號、支付,學著在陌生的菜市場買菜。
幾個月後,母親的身體漸漸恢復,雖然大不如前,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開始嘗試著幫我做一些簡單的家務,雖然手腳不利索。
這天周末,我和顧言去看她,她正在陽台小心翼翼地給我落下的大衣撣灰。
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竟有了一絲溫暖的錯覺。
她看到我們,露出一個有些拘謹又帶著討好的笑容。
我和顧言的婚禮提上了日程。我們決定辦得簡單溫馨。
婚禮那天,母親穿上了我給她買的新旗袍,坐在主桌,就在姥姥的身邊。
整個儀式過程中,她的眼眶一直紅紅的,但臉上卻帶著我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婚禮結束後,我把賣掉房子的一部分錢,留了十萬在一個存摺里,塞給她。
「這個你拿著,平時想買點什麼,或者需要應急,就用這個。」
她連忙推拒:「不行不行,晚晚,媽看病花了你那麼多錢,這錢……」
「拿著吧。」我堅持把存摺放進她手裡,頓了頓,說,「我懷孕了。」
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嘴唇哆嗦著,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真的。」我笑了笑,扶住她顫抖的肩膀,「明年,您就要當外婆了。」
她不住地點頭,眼淚滴落在存摺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晚上,我和顧言回到我們自己的小家。
他擁著我,看著窗外北京的璀璨夜景,輕聲問:「現在,心裡好受點了嗎?」
我靠在他溫暖的懷裡,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我如實回答,「那些傷害是真實存在的,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真正忘記。」
我無法忘記被至親背叛的痛楚,無法忘記獨自在深夜掙扎的絕望。
「但是,」我轉過身,環住他的腰,「我不想再讓那些過去,吞噬掉我現在的幸福。」
我有了值得託付終身的伴侶,有了蒸蒸日上的事業,有了一個真正屬於我的家,還有一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
我的人生,已經有了更值得傾注心血去守護和經營的內容。
「也許,這不算是原諒。」
我仰頭看著他,釋然地笑了笑,「只是……我終於學會了,如何與過去和解,也與自己和解。」
窗外,月色溫柔,萬家燈火匯成一片溫暖的星河。
前路還長,生活或許仍有風雨,但我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