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
銀行扣款簡訊:108,400.00元。
我盯著螢幕,手有點抖。
「顧哥,付好了嗎?」
趙明誠端著酒杯湊過來,滿臉紅光。他身上的香水味混著酒氣,很沖。
我把手機螢幕懟到他眼前。
「十萬零八千四百。」
包間裡瞬間安靜。
正在碰杯的同事動作定格。只有《Jingle Bells》還在吵。
趙明誠的笑容僵住,隨即嗤笑一聲。
「不就十萬塊錢嗎?顧哥你至於嗎?」
他拍了拍我的肩,聲音故意放大:「大家別緊張,顧哥這是要給我下馬威呢。誰不知道他卡里錢多?」
幾個實習生跟著笑起來。
我盯著他。
「你刷了我的卡。」
2
半小時前。
部門聖誕聚餐,老大孫國棟定的這家日料放題――人均888,酒水另算。
孫國棟說完開場白,就把菜單扔給趙明誠。
「小明來點,年輕人會吃。」
趙明誠是三個月前來的實習生。名牌大學,履歷漂亮,傳說他是集團副總趙啟明的親侄子。
他從來不否認。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沒看套餐,直接翻到酒水單。
「清酒沒意思。」手指點在一頁,「這個,獺祭二割三分,先來兩瓶。」
服務員遲疑:「先生,這款是……」
「我知道價格。」趙明誠微笑,「今天我叔叔報銷,大家放開了吃。」
他點單時,沒人說話。
孫國棟笑著喝茶,沒制止。
我坐在靠門位置,看手機上的項目報表。這個季度指標還差一截,沒心思管吃什麼。
點完菜,趙明誠起身舉杯。
「我敬各位前輩。感謝大家對我的照顧――特別是顧哥。」
他看向我,嘴角帶笑。
「我聽說,顧哥明年有機會升副經理?那可得好好表現啊。」
這話刺耳。
我舉了舉杯,沒說話。
3
菜上得很快。
大盤刺身,雪花和牛,臉盆大的帝王蟹。酒瓶打開,香氣四溢。
趙明誠挨個敬酒,已經喝了半瓶。
話開始多。
「其實吧,吃飯就得吃盡興。要不是孫經理大方,咱們今天還得去吃火鍋。」
他給自己又倒一杯。
「我叔叔上次帶我去銀座,一頓吃了三十萬日元。那才叫料理。」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我去洗手間。
回來時,趙明誠正拿著我的手機。
「顧哥,你手機一直在震。銀行簡訊,我幫你拿過來了。」
他把手機遞給我。
螢幕解鎖。
三條簡訊。最新一條是支付驗證碼。上一條:消費108,400.00元。
時間,一分鐘前。
4
包間安靜了十秒。
然後炸開。
「十萬?」
「小明你點了什麼?」
趙明誠臉上紅暈褪去,有點發白。他拿起帳單,手指在抖。
「這酒……我不知道這麼貴……」
孫國棟放下茶杯,聲音沉下來。
「小明,點酒的時候沒看價格?」
「我……我就看到獺祭,以為幾百塊……」
「那是普通獺祭。」財務部的秦秋開口,「你點的這個是二割三分,精米步合23%,頂級款。」
趙明誠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所有人都看我。
我拿回手機,把帳單拍照。
「顧哥,對不起。」趙明誠聲音帶了哭腔,「我真不知道這麼貴。我以為……最多一兩萬……」
孫國棟揉太陽穴。
「小顧,這事……」
「孫經理。」我打斷他,「卡是我的,錢是我墊付的。十萬八千四。」
我又說了一遍數字。
《Jingle Bells》歡快的旋律,此刻刺耳。
5
「這樣。」孫國棟坐直,「今天這頓飯,本來是部門聚餐。預算……確實超了。但事已至此,先想辦法解決。」
他看向趙明誠。
「小明,酒是你點的。你得認。」
趙明誠用力點頭。
「我認!顧哥,這錢我一定還。就是……能不能分期?我實習工資才三千……」
「分期可以。」我說。
趙明誠鬆了口氣。
「謝謝顧哥!我每個月還你兩千!」
我打開手機計算器。
「十萬八千四,分期五年,年化8%利息。每月還款兩千一百六十八。」
我把螢幕轉向他。
「你工資三千,還兩千一,還剩八百。夠你在北京生活嗎?」
趙明誠愣住。
「利息……還要利息?」
「不然呢?」我看著他,「我的錢存銀行也有利息。借你五年,不收利息,我虧多少?」
「可是顧哥,咱們是同事……」
「同事之間,更應該明算帳。」
我收起手機。
「或者,還有一個辦法。」
6
所有人都等著。
我看向桌上殘羹剩飯。
「今天這頓飯,原本是部門聚餐。但酒是趙明誠點的,他沒問任何人,擅自點了兩瓶四萬二的酒。」
我頓了頓。
「我建議:餐費按人頭AA。酒錢,趙明誠一個人承擔。」
包間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趙明誠猛地站起來。
「憑什麼?!」
他臉漲得通紅。
「顧成山!你什麼意思?我敬你是前輩才叫你顧哥!你讓我一個人出八萬四?!」
我也站起來,比他高半個頭。
「不然呢?」我盯著他,「酒是你點的。我沒喝,孫經理沒喝,秦秋沒喝,大部分人只喝了一小口。大部分酒進了誰的肚子?」
趙明誠啞口無言。
他今晚至少喝了半瓶。
「我……我以為公司報銷……」
「公司報銷額度人均五百。」秦秋補充,「超出的部分需要特批。而且酒水報銷需要提供明細和事由。」
她看向孫國棟:「孫經理,您批了嗎?」
孫國棟臉色難看。
「小明點酒時,沒跟我說價格。」
「所以。」我接過話頭,「這八萬四的酒錢,公司不可能報銷。要麼趙明誠自己出,要麼在座所有人分攤。」
我掃視一圈。
「有人願意分攤嗎?」
沒人說話。
有人低頭玩手機,有人假裝喝茶。
趙明誠看著我,眼神從憤怒變成哀求。
「顧哥……我錯了。我真錯了。你饒我這一次。我以後……」
「沒有以後。」
我拿起外套。
「帳單我拍下來了。餐費部分,人均一千二。酒錢,八萬四。給你三天時間。」
我走到門口,回頭。
「三天後沒收到錢,我走法律程序。」
拉開門,走出去。
7
走廊暖氣很足。
但我手是冰的。
十萬八千四。
那是我卡里所有的活期存款。原本是準備下個月交房子首付的。
現在沒了。
一頓飯。
一個實習生的任性。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彈出消息。
趙明誠:「顧哥,你真要這麼絕?」
我沒回。
第二條。
趙明誠:「你信不信,我能讓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我停下腳步。
打字。
「我等著。」
發送。
然後把他拉黑。
8
回到家,十一點。
老婆周晴還沒睡。她面前攤著購房合同。
「回來啦?聚餐怎麼樣?」
「還行。」
我脫掉外套,去廚房倒水。
周晴跟過來。
「我剛算了一下,首付還差八萬。你那邊存款不是有十萬嗎?加上我這兒六萬,正好夠。下個月五號之前得交……」
她停下來。
看著我。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喝了一大口水。
「錢沒了。」
「什麼?」
「卡里的十萬,沒了。」
周晴愣住。
「什麼叫沒了?被盜刷了?趕緊報警啊!」
「不是盜刷。」我放下杯子,「是我刷的。付了頓飯錢。」
周晴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鐘。
「一頓飯……十萬?」
我點頭。
她聲音開始發抖。
「顧成山,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9
我花了二十分鐘講完。
周晴沒說話。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胸――這是她生氣時的習慣動作。
「所以。」她開口,「你的十萬塊,墊付了全部門的聚餐。那個實習生點了八萬四的酒,現在賴帳。你還把他拉黑了。」
「是。」
「你腦子被門夾了?」
周晴站起來。
「他點酒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制止?刷卡的時候,你為什麼輸密碼?十萬塊!那是我們攢了兩年的錢!」
「手機在他手裡。支付驗證碼發過來,他直接輸了。」
「那你不會搶回來嗎?!」
我沉默。
周晴說得對。
我當時為什麼沒搶?
因為不想撕破臉?因為覺得趙明誠不至於這麼離譜?因為孫國棟在場,我不想顯得斤斤計較?
都是藉口。
根本原因,是我習慣了退讓。
在這個公司七年,從實習生做到項目經理。我學會了所有職場規則:不做出頭鳥,不得罪人,萬事留一線。
所以趙明誠拿我手機時,我沒說話。
所以他點天價酒時,我沒制止。
所以帳單出來時,我第一反應是:怎麼收場?
而不是:憑什麼我付?
「對不起。」我說。
周晴紅著眼圈。
「對不起有用嗎?下個月五號交首付,現在錢沒了。房子怎麼辦?定金五萬塊,違約的話一分不退!」
她拿起抱枕砸向我。
「顧成山!你今年三十三歲了!能不能硬氣一次?!」
抱枕掉在地上。
我們都沒說話。
10
凌晨兩點。
我坐在書房,看電腦螢幕。
微信工作群已經炸了。
但沒人@我。
他們在討論今晚的事。
「趙明誠這次玩脫了。」
「顧成山也夠狠,直接讓實習生出八萬四。」
「不過話說回來,酒確實是他點的。」
「但那酒大家都喝了啊。」
「我就抿了一小口。」
「孫經理什麼態度?」
「不知道,裝死呢。」
「顧成山這次得罪人了。趙明誠有背景的。」
「有背景還這麼作?」
「富二代唄,覺得幾萬塊不是錢。」
「現在傻眼了。」
我關掉群聊。
打開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趙明誠。
標題:顧哥,我們談談。
正文只有一行字:
「明天中午,公司樓下咖啡廳。單獨聊。事關你升職。」
我盯著螢幕。
三分鐘後,回覆:
「好。」
---
第二章:網絡風暴
11
第二天早上。
我剛進公司,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前台小妹低頭假裝忙碌。
路過辦公區,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在看我,又假裝沒看。
工位在靠窗位置。
坐下,開電腦。
旁邊的老張湊過來,壓低聲音。
「顧哥,你昨晚真剛。」
我沒說話。
「趙明誠今天沒來。」老張繼續說,「孫經理一早被叫去總部了。估計是上面知道了。」
他頓了頓。
「你真要告他?」
「看情況。」
老張縮回去。
電腦開機,郵箱彈出十幾封新郵件。
還有一條微博推送。
標題刺眼:
【職場霸凌!某公司老員工逼實習生AA十萬飯費!】
我點開。
是個粉絲百萬的職場博主發的長文。
文章把我塑造成一個嫉妒實習生背景、故意設局坑錢的油膩中年男。
證據是幾張聊天記錄截圖――都是斷章取義。
比如我問趙明誠:「方案做完了嗎?晚上有空的話我們聊聊細節。」
截圖里只剩下:「晚上有空嗎?」
再比如我說:「你今天這身西裝不錯,很精神。」
截圖里只剩下:「你今天……很精神。」後面配了個流口水的表情包。
最致命的是評論區。
幾百條評論全在罵我。
「這種老油條就該被開除!」
「實習生一個月才三千,逼人家還八萬四,良心被狗吃了?」
「聽說這老男人還想潛規則實習生,沒得逞就報復!」
我盯著螢幕,手在抖。
12
九點五十。
我被叫到305會議室。
推門進去。
三個人:人事總監周敏,孫國棟,還有一個人背對著我。
他轉過身。
趙啟明。
集團副總裁。
趙明誠的親叔叔。
「顧成山是吧?」趙啟明開口,聲音不高但壓迫感強。
「坐。」
我在孫國棟旁邊坐下。
周敏面前攤著文件,是昨晚的帳單複印件。
「顧工,昨晚的事情我們了解了。」周敏開口,「請你從你的角度,再陳述一遍。」
我陳述。
不帶情緒,只講事實。
三分鐘說完。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聲。
趙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你在明知酒水價格的情況下,沒有制止趙明誠?」
「我不知道價格。」我說,「我沒看酒水單。」
「為什麼不看?」
「因為不是我的職責。」我看著趙啟明,「昨晚是部門聚餐,孫經理是組織者。點菜環節,孫經理把菜單給了趙明誠。我認為,孫經理會控制預算。」
孫國棟身體僵了一下。
趙啟明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責任在孫經理?」
「責任在點酒的人。」我說,「誰點的,誰負責。」
「但你付了錢。」
「我是墊付。」我糾正,「我的銀行卡支付了這筆費用。但消費主體是部門聚餐,實際受益人是參與聚餐的所有人。我已經提出解決方案:餐費AA,酒錢由點單人承擔。」
周敏插話:「這個方案,趙明誠同意嗎?」
「他不同意。」我說,「他要求分期還款,但拒絕支付利息。我要求籤借款協議,他不接受。」
趙啟明突然笑了。
「顧工,你很會算帳。」
「財務出身,習慣了。」
「但你好像忘了。」趙啟明身體前傾,「趙明誠是實習生,月薪三千。八萬四,對他來說是天價。」
「所以呢?」我問。
「所以,你作為一個老員工,是不是應該有點同理心?年輕人犯了錯,給個改正的機會。」
我看著趙啟明,一字一句。
「趙總,同理心不是用十萬塊來衡量的。如果昨晚是我不小心打碎了一瓶酒,價值八萬四,公司會因為我月薪一萬五,就免了我的賠償嗎?」
趙啟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13
會議室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周敏輕咳一聲。
「顧工,公司理解你的損失。但這件事,最好內部解決。走法律程序,對誰都不好。」
「我同意內部解決。」我說,「只要趙明誠還錢。」
「他還不起。」
「那是他的問題。」
趙啟明猛地拍桌子。
「顧成山!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沒動。
孫國棟嚇得一哆嗦。
周敏皺眉:「趙總,注意情緒。」
趙啟明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
「這樣。顧工,你墊付的十萬八千四,公司先報銷。但酒錢部分,需要趙明誠個人承擔。公司會從他的實習津貼里,每月扣除一部分,直到還清。」
他看著我的眼睛。
「這是公司的最終解決方案。」
「每月扣多少?」我問。
「一千。」
我笑了。
「八萬四,每月扣一千,需要七年。趙明誠的實習期只剩三個月。實習結束後,如果他離職,剩下的錢誰還?」
「公司會督促他……」
「空頭支票。」我站起來,「趙總,周總監,如果這是公司的最終決定,那我只能走自己的法律途徑了。」
我轉身要走。
「顧成山!」趙啟明叫住我,「你想清楚。你今年在晉升名單上。得罪了上面,你的前途……」
我回頭。
「趙總,您在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
「謝謝提醒。」我拉開門,「但我更相信法律。」
14
走出會議室。
手心裡全是汗。
後背也濕了。
但我沒有停。
我不能停。
回到工位,老張又湊過來。
「怎麼樣?」
「談崩了。」
「臥槽……」老張瞪大眼睛,「你真跟趙總硬剛?」
我沒回答。
手機震了。
是趙明誠的簡訊:
「咖啡廳,現在。」
15
公司樓下咖啡廳,中午人很少。
趙明誠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杯美式。
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黑眼圈很重。
我坐下,沒點東西。
「顧哥。」趙明誠開口,聲音沙啞,「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你說。」
「八萬四,我認。但我現在真拿不出這麼多錢。我家裡……其實沒你們想的那麼有錢。我叔是我叔,我是我。」
他搓了搓臉。
「我爸媽就是普通教師,一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一萬。八萬四,是他們一年的積蓄。」
我沒說話。
「昨晚是我裝逼,我該死。」趙明誠低下頭,「我就是想在同事面前顯擺,覺得我叔是副總,大家都會讓著我。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較真。」
「所以是我的錯?」我問。
「不!不是!」趙明誠連忙擺手,「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但顧哥,你能不能給我條活路?我要是背上八萬四的債,我這輩子就完了。」
他紅著眼圈。
「我才二十三歲。我還有大好的前程……」
「我的十萬塊,是我攢了兩年的首付。」我打斷他,「我三十三歲,結婚了,要買房。你一頓飯,吃掉了我的首付。誰給我活路?」
趙明誠愣住。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我看著他,「你知道我卡里有多少錢?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墊付?你知道我昨晚回家,怎麼跟我老婆交代?」
他答不上來。
「趙明誠,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我說,「你犯了錯,就要付出代價。代價的大小,不是你說了算,是規則說了算。」
「規則……」他苦笑,「不就是錢嗎?」
「對,就是錢。」我點頭,「八萬四,一分不能少。給你兩個選擇:一,三天內還清。二,簽借款協議,分期五年,年息8%,找擔保人。」
我頓了頓。
「你叔叔願意擔保嗎?」
趙明誠臉色一白。
「他不會的……」
「那就沒得談了。」
我站起來。
「顧哥!」趙明誠抓住我的手腕,「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給你跪下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