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全斷了,裡面全是泥沙。
「我的閨女啊……」
這個一輩子剛強的農村漢子,突然捂著胸口,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死過去。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幾個護士推著平車出來,喊道:「林笙的家屬在嗎?腎源已經準備好了,馬上手術!」
爸爸和陳旭猛地抬起頭。
那顆腎,是棠棠的。
那是棠棠用命護下來的。
「簽……馬上籤……」
爸爸流著淚,顫抖著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了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我寫遺書時一樣。
姐姐被推了出來。
她還在昏迷中,臉色蠟黃,不知道即將進入她身體的那顆腎,是她最疼愛的妹妹拿命換來的。
陳旭看著姐姐,又看了看旁邊蒙著白布的我。
他突然瘋了一樣衝過去,死死拽住醫生的袖子。
「醫生,能不能輕一點……取腎的時候輕一點……」
「她怕疼……棠棠從小最怕疼了……」
醫生紅了眼眶,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放心,我們會很溫柔的。」
「這是她最後的心愿。」
手術室的燈亮了。
走廊里,只剩下兩個男人絕望的哭聲。
姐姐的手術很成功。
醫生說,那顆腎的活性極好,仿佛它知道自己的使命,一進入姐姐的身體就開始拚命工作。
那是當然。
那可是我拚死護著的東西。
姐姐被送進了ICU觀察。
陳旭失魂落魄地拿著我留下的鑰匙,去了那個地下室。
他想看看,我生命的最後三個月,到底是怎麼過的。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霉味撲面而來。
陳旭沒忍住,乾嘔了一聲。
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
陰暗、潮濕,連窗戶都透不進光。
地上還殘留著那天我爬出去時留下的血跡,觸目驚心。
桌子上擺著半桶沒吃完的泡麵,已經長毛了。
旁邊放著那隻破舊的小熊,那是他五年前在地攤上套圈套中送給我的。
那時候我說,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沒想到,我一直帶著。
陳旭顫抖著手,掀開了我的枕頭。下面壓著那個鐵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四萬塊錢。
有他砸我的十萬,有我賣頭髮的一千,還有無數張皺巴巴的零錢。
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條。
「姐,聽說換腎要五十萬,我沒本事,只攢了十四萬。」
「本來想湊個吉利數,但實在沒時間了。」
「剩下的,我在那邊保佑你中彩票吧。」
「別怪我不見你們,我現在太醜了,不想嚇到姐姐。」
「還有陳旭,那一巴掌我不怪你。好好對姐姐,她比我更適合做老婆。」
陳旭看著那行字,心像是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塊。
「棠棠……你怎麼這麼傻……」
他抱著那個鐵盒子,蜷縮在我睡過的床上,嚎啕大哭。
那件被剪破的紅裙子也被帶回來了。
上面全是泥水和乾涸的血跡。
陳旭把臉埋在裙子裡,深吸著上面殘留的氣息。
他想起了那天我說的話。
「我要嫁人,我要生孩子……」
原來,我想嫁的人一直是他。
那個「自私貪財」的林棠,直到死,都在為他們考慮。
只有她自己,孤獨地爛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五十萬……原來你說的五十萬,是給姐姐的救命錢……」
陳旭狠狠地捶打著地面,拳頭都砸出了血。
「我是混蛋!我對不起你,我還罵你噁心……」
「真正噁心的人是我啊!」
在這個狹小的地下室里,陳旭的悔恨幾乎要把房頂掀翻。
但無論他怎麼哭,怎麼喊。
那個愛穿紅裙子,愛笑愛鬧的棠棠,再也回不來了。
姐姐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她感覺身體前所未有的輕鬆,那是久違的感覺。
「爸……陳旭……」
姐姐虛弱地喊著。
爸爸和陳旭立刻圍了上來。
他們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顯然是哭了很久。
「笙笙,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爸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挺好的……」
姐姐摸了摸自己的後腰,那裡隱隱作痛,卻也是新生的源泉。
「腎源……是誰捐的?我得好好謝謝人家。」
病房裡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爸爸別過頭去,肩膀劇烈聳動。
陳旭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來。
姐姐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麼了?是不是醫藥費不夠?棠棠呢?」
提到我的名字,姐姐的眼神亮了亮。
「那死丫頭是不是還在生氣?我不怪她,誰也不欠誰的,她不捐也是本分。」
「你們別罵她了,讓她回來吧,我想看看她。」
「笙笙……」爸爸終於忍不住了,發出一聲嗚咽,「棠棠她……」
「她去旅遊了!」
陳旭突然抬起頭,打斷了爸爸的話,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拿著那十萬塊錢去瀟洒了,她說世界那麼大,想去看看。」
「這死丫頭,真夠沒心沒肺的……」
姐姐笑著罵道,可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行,去玩吧,玩夠了就回來。」
就在這時,一個小護士推門進來換藥。
一看姐姐醒了,小護士隨口說道。
「15床醒了?你妹妹真偉大,白血病晚期還能把腎保護得這麼好,我還是頭一次見這麼完美的活體移植。」姐姐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什麼?」
她死死盯著護士。
「什麼白血病?什么妹妹?」
護士愣住了,看了一眼旁邊面如死灰的家屬,這才意識到自己闖禍了。
「沒……沒什麼……」
「陳旭!你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姐姐突然尖叫起來,伸手去抓陳旭的領子。
「誰把腎給我的?是不是棠棠?!」
陳旭再也繃不住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是棠棠……她走了……」
「她在地下室疼了三個月,把腎留給了你……」
姐姐整個人僵在那裡。
過了幾秒,她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不!我不信!」
她瘋了一樣去撕扯身上的紗布,想要把那顆腎挖出來。
「把它拿走!我不要!這是棠棠的命啊!」
「我還活著幹什麼?我是吃人血饅頭啊!」
「棠棠!棠棠你在哪!姐姐錯了!姐姐不該讓你走!」
鮮血染紅了紗布。
監護儀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姐姐的情緒太過激動,引起了強烈的排異反應。
醫生護士衝進來按住她,給她打鎮定劑。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姐姐看著天花板,仿佛看到了那個穿著紅裙子的妹妹。
正站在光里,沖她揮手。
「姐,好好活下去,替我穿那件婚紗。」
「棠棠……」
姐姐的手無力地垂下,淚水從眼角滑落。
……
一年後。
清明節。
墓園裡下著濛濛細雨。
姐姐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手裡捧著我的黑白照片。
她比以前胖了一些,臉色紅潤,那是我的腎在她身體里努力工作的證明。
只是她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光。
陳旭穿著黑色的西裝,胸口別著一朵白花。
這是一場特殊的婚禮。
沒有喜糖,沒有歡呼,只有漫天的紙錢和壓抑的哭聲。
姐姐走到我的墓碑前,把那束向日葵輕輕放下。
「棠棠,姐來看你了。」
姐姐撫摸著墓碑上那張笑著的照片,聲音輕柔。
「你看,姐穿的婚紗好看嗎?」
「這是你最喜歡的款式,一字肩,大拖尾。」
「陳旭說這輩子除了你,他誰也不娶。」
陳旭跪在墓碑前,從懷裡掏出那枚戒指。
那是他重新買的,是我當初想要但是沒捨得買的那款。
他把戒指放在了墓碑前。
「棠棠,我把你娶進門了。」
陳旭哽咽著說道。
「以後,我會一直守著你。」
「你在那邊別怕黑,別省錢。要是缺錢了就託夢給我,我給你燒。」
風吹過,墓碑前的向日葵輕輕點頭。
好像是我在回答他們。
爸爸坐在一旁的台階上,手裡摩挲著那個破舊的小熊。
這一年,他老了十歲,頭髮全白了。
他不再抽煙了,因為那是棠棠不喜歡的味道。
「棠棠啊,爸想你了……」
老淚縱橫。
姐姐站在陳旭的肩膀上,看著墓碑。
「棠棠,你放心。」
「我會帶著你的份,好好活下去。」
「我們會替你看遍這世界的風景。」
「下輩子,換我做妹妹,換我來把腎給你。」
「一定要等等姐姐啊。」
雨停了。
一道彩虹跨過天際,正好落在我的墓碑上。
就像那條鮮艷的紅裙子,永遠留在了他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