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撲過來,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
「蘇意晚!對不起!是我們錯了!是我們對不起你!」
「你饒了阿年吧!他還年輕!他不能坐牢啊!」
「我求求你了!你不是要錢嗎?」
「我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季家的財產都給你!你放過我們吧!」
我一腳踹開她。
「錢?你們以為錢可以買回我女兒的命嗎?」
我指著他們,嘶吼著。
「我要他們坐牢,身敗名裂!我要他們為我死去的女兒償命!」
8
法庭的判決下來了。
季年,因犯故意傷害罪、拐賣兒童罪,數罪併罰,被判處無期徒刑。
婆婆,作為同謀,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那個婦產科醫生,也被跨國追逃,將面臨法律的制裁。
季家的公司,因為這場巨大的醜聞,股價暴跌,瀕臨破產,最後被競爭對手低價收購。
曾經風光無限的季家,徹底垮了。
孟青沒有被起訴。
季年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罪名,堅稱孟青對調換孩子的事情毫不知情。
他說,他只是騙孟青,說她的孩子夭折了,然後把安安抱回來,告訴她這是他找人代孕生下的兒子。
他把她塑造成了一個同樣被蒙在鼓裡的可憐女人。
我知道他在說謊。
一個母親,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孩子?
但沒有證據。
孟青從這場風暴中,全身而退。
我去找她的時候,她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這座城市。
她看到我,沒有意外,也沒有恐懼,只是很平靜。
「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嗎?」
「我的孩子,真的是先天性心臟病嗎?」我問。
她點燃了一支煙,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她的臉。
「不然呢?你以為,是我親手殺了她嗎?」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蘇意晚,你以為你贏了嗎?你沒有。」
「你失去了一個女兒,我也失去了一個兒子。季年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我們都輸了。」
「你和季年,才是最般配的。一樣的自私,一樣的冷血。」
「我們自私?」
她笑了起來。
「蘇意晚,你站在道德高地上不冷嗎?」
「你以為季年為什麼會策劃這一切?因為他爸的遺囑!」
「因為他如果不生出一個健康的孩子,他就會一無所有!」
「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能在一起,為了給我們的孩子一個好的未來!」
「所以,我的女兒就該死嗎?」我問。
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個意外。」
她掐滅了煙。
「我沒想到她會死。」
「你沒想到?」
我一步步逼近她。
「你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丟到那種地方,你能想不到她會死嗎?」
「孟青,你不是沒想到,你就是希望她死!」
「因為只要她活著,她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你怕!你怕有一天真相會曝光!」
「你怕季年看到她,會想起我,會對我有一絲絲的愧疚!」
她終於崩潰了,捂著臉尖叫起來。
「是!我是希望她死!我恨你!我恨你蘇意晚!」
「我跟季年在一起十年!十年!」
「憑什麼你一出現,就成了季太太?」
「憑什麼你的孩子就能健健康康,我的孩子就要被放棄?憑什麼!」
她衝過來想打我,被我扼住了手腕。
我看著她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你髒。你的心,是黑的。」
我甩開她,轉身離開。
身後,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罵。
我知道,她這輩子,都完了。
她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但她錯了。
一個連親生兒子都能犧牲,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無辜嬰兒死去的女人,她的餘生,只會被心魔和噩夢糾纏,永無寧日。
9
至於安安,他被送到了福利院。
因為孟青精神狀態不穩定,被判定不適合撫養孩子。
我去福利院看過他一次。
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看到我,他怯怯地叫了一聲:
「……蘇阿姨。」
他不再叫我媽媽了。
他知道了他的出生,是一場陰謀。
知道了他的親生父母,是殺害我女兒的兇手。
我們之間,隔著一條人命的鴻溝。
「你……還會來看我嗎?」
他小聲問,眼睛裡帶著一絲祈求。
我看著他,這個我疼愛了八年的孩子。
我沒辦法恨他,他也是個受害者。
但我更沒辦法愛他。
看到他,我就會想起我那個死去的女兒。
「安安,你要好好長大。」
我摸了摸他的頭。
「忘了以前所有的事情,開始新的生活。」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卡,交給院長。
「這裡面是我給他準備的撫養費和教育基金,足夠他到成年。」
「請您一定照顧好他。」
院長點了點頭:
「您放心。」
我最後看了安安一眼,轉身離開。
我沒有回頭。
我的愛,隨著我的女兒,一起死了。
我賣掉了那套房子,離開了那座讓我窒息的城市。
我去了很多地方,試圖用路上的風景,來填補內心的空洞。
但沒用。
女兒的臉,總是在我眼前浮現。
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我給她起了一個名字,叫「安安」,希望她來生能平平安安。
我找了一個靠海的小鎮,定居下來。
我開了一家小小的花店,每天和花草為伴。
我爸媽後來找過我幾次。
他們蒼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
他們哭著跟我道歉,求我原諒。
「晚晚,是爸媽錯了,爸媽瞎了眼,信了那個畜生的話。」
「你跟我們回家吧,好不好?家裡不能沒有你。」
我沒有見他們,只是託人帶話給他們。
「你們的女兒,早就已經死了。」
從他們選擇相信季年,選擇放棄我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的親情,就斷了。
我以為,我的餘生,就會這樣在平靜和孤獨中度過。
直到那天,我的花店裡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他是一個律師,他帶來了一個消息。
「蘇女士,我們找到了一個新的證據。」
「或許……您的女兒,還活著。」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他告訴我,當年季家人把我的女兒送到福利院後,沒過幾天,福利院就失了一場小火。
一片混亂中,有幾個孩子失蹤了。
後來警方找到了幾個孩子的屍體,其中一個,被福利院誤認為就是我的女兒。
但根據他們最新的調查,當時有一個孩子,被一對來福利院做義工的夫婦偷偷抱走了。
那對夫婦,一直沒有孩子。
他們以為那個孩子是棄嬰,辦了假的收養手續,把她帶回了老家。
而那個孩子,就是我的女兒。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那份文件。
我看著文件上,那個女孩的照片。
她八歲了,扎著兩個羊角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眉眼之間,和我有七分相似。
我以為早已乾涸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我的安安。
我的女兒。
她還活著。
她真的還活著。
我跟著律師,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又轉了幾個小時的汽車,終於來到了那個偏遠的小山村。
在一間樸素的農家小院裡,我見到了我的女兒。
她正在院子裡喂雞,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養父母看到我們,顯得很緊張,把女孩緊緊護在身後。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要幹什麼?」
律師上前,跟他們解釋了很久。
他們從一開始的抗拒、否認,到後來的沉默、流淚。
最後,那個質樸的女人拉著我的手,哭著跪了下來。
「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
「我們太喜歡這孩子了,我們以為她是被父母扔掉的……」
我扶起她,搖了搖頭。
「不,我該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救了她,謝謝你們把她養得這麼好。」
我看著那個女孩,我的女兒。
她有些害怕地躲在養母身後,好奇地看著我。
我蹲下身,對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蘇意晚。你可以……叫我媽媽嗎?」
她的眼睛很亮,猶豫了一下,從養母身後走出來,慢慢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伸出小小的手,碰了碰我的臉頰,擦掉我臉上的淚水。
然後,她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最動聽的聲音,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媽媽?」
我一把將她緊緊抱進懷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失而復得的寶貝。
我終於,找到你了。
後來,我聽說了一些關於季家和孟青的消息。
季年在監獄裡,因為表現不好,被人打斷了腿,成了個瘸子。
他精神也出了問題,時常在夜裡喊著我女兒的名字,說對不起。
婆婆在監獄裡得了重病,沒撐幾年就去世了。
臨死前,她想見我一面,我拒絕了。
孟青瘋了。
她離開那座城市後,四處流浪,精神時好時壞。
有人看到她抱著一個布娃娃,坐在街邊,逢人就說那是她的兒子。
至於季平安,他被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婦收養了。
聽說那家人對他很好。
我希望他能忘掉過去,好好生活。
那些恩怨,都與他無關。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和女兒蘇安正在海邊散步。
她撿起一個漂亮的貝殼,遞給我。
「媽媽,送給你。」
我接過貝殼,笑了。
海風吹起我的長髮,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著蘇安在沙灘上奔跑、歡笑的背影,感覺那顆死去的心,一點點,又活了過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