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也懵了,她看看孟青,又看看季年,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孟青還在哭,淚水划過她蒼白的臉。
「是,我是生過一個孩子……」
「可是……可是我的孩子生下來就沒氣了……」
「醫生說是先天性心臟病……」
她哭著看向我:
「蘇意晚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拿我死去的孩子來做文章!」
「這太殘忍了!」
旁聽席上又開始同情她。
「天啊,原來是這樣,孩子沒了,太可憐了。」
「這個蘇意晚也太惡毒了,為了離婚什麼都敢說。」
季年立刻接話,悲憤地看著我。
「蘇意晚!你聽到了嗎?」
「你還要傷害她到什麼時候!」
「就因為我找她幫忙,你就這麼報復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嗎!」
我看著他們倆一唱一和,內心毫無波瀾。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次了。
我站起身,直視法官。
「法官大人,我請求法庭,對我和季平安,進行親子鑑定。」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法庭都安靜了。
季年幾乎是尖叫出聲:
「我不同意!」
婆婆也反應過來,跳起來指著我。
「你瘋了!安安就是你的兒子!」
「你想幹什麼?你想不認他嗎?」
她說著就要衝過來打我,被法警攔住。
法官的眼神變得銳利,他看著季年。
「原告,你為什麼不同意?」
季年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他語無倫次。
「因為……因為這是對孩子的侮辱!」
「是對我們母子感情的踐踏!我不能讓她這麼傷害安安!」
安安坐在輪椅上,被這陣仗嚇到了,哇地一聲哭出來。
「媽媽,你不要我了嗎?媽媽!」
他的哭聲讓旁聽席上的人都揪起了心。
我爸媽在旁聽席上已經站了起來,我爸指著我,嘴唇都在哆嗦。
「逆女!逆女啊!」
我媽哭著喊:
「晚晚,你到底要幹什麼啊!你是不是真的瘋了!」
我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平靜地看著法官。
「法官大人,我堅持我的請求。」
「如果季平安是我的親生兒子,我願意承擔所有法律責任,凈身出戶。」
「並公開向季年先生和孟青小姐道歉。」
季年徹底慌了,他死死抓住孟青的手,指節泛白。
「青青,你快告訴他們,告訴他們安安是她的兒子!」
孟青的身體在發抖,她看著我,眼神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絲怨毒。
「晚姐……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要逼我們……」
她的「不忍」和「退縮」,在所有人看來,都成了默認。
法官敲響了法槌。
「鑒於被告的強烈要求,以及本案出現的新的疑點,法庭決定,休庭。」
「擇日,由法庭指定機構,對被告蘇意晚與季平安進行DNA親子關係鑑定。」
「結果出來後,再另行開庭。」
說完,法官起身離開。
季年渾身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婆婆的哭喊聲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媒體記者們將我們團團圍住。
「季先生,請問您為什麼拒絕做親子鑑定?」
「孟青小姐,請問您和季先生是什麼關係?那個孩子真的是您的嗎?」
「蘇女士,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孩子不是您的?」
我撥開人群,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季年突然從後面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頭髮,將我狠狠地甩在地上。
「蘇意晚!你這個賤人!我要殺了你!」
他雙眼赤紅,對我拳打腳踢。
法警和律師衝上來拉開他。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嘴角流著血,卻笑了。
季年,你終於不演了。
這才是你本來的面目。
6
親子鑑定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我拿著那份報告,看著上面「排除親生血緣關係」的結論,手指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壓抑了八年的真相,終於要重見天日了。
我發現這件事,是在安安三歲那年。
我給他收拾玩具箱,在箱子底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銀手鐲。
手鐲內側,刻著兩個字:孟青。
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生辰八字。
那個日期,就是我和孟青在同一天生產的日子。
我拿著手鐲去問季年,他當時的表情,和今天在法庭上一樣,是極致的恐慌。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編了一個理由。
他說這是孟青的孩子留下的遺物,她一直走不出來,他就把手鐲拿了過來。
想找個時間扔掉,免得她觸景生情。
他一邊說,一邊抱著我,質問我怎麼能懷疑他對我的感情,怎麼能懷疑安安不是我們的孩子。
我信了。
或者說,我選擇了相信。
因為不相信的後果,我承擔不起。
我把那個秘密死死地壓在心底,我告訴自己是我想多了。
我加倍地對安安好,想彌補我內心的那一點點懷疑。
直到這次車禍。
當季年脫口而出「我打給另一個人」的時候。
當他死死按住我,不讓我給安安輸血的時候。
我知道,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他不是怕我身體受苦。
他是怕。
怕醫院在輸血前的血型覆核中,發現我和安安的血型,根本對不上。
我們都是RH陰性血,但我們不是同一個亞型。
我的血,輸給安安,會要了他的命。
這個秘密,他守了八年。
7
再次開庭,法庭里的氣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旁聽席上座無虛席,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待一場驚天大戲。
我爸媽沒有來。
聽說我爸被氣得住了院,我媽在醫院照顧他。
他們託人帶話,說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
季年和婆婆的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孟青沒來,她的律師說她病了。
法官宣讀了親子鑑定結果。
當「無血緣關係」幾個字從法官口中說出時,整個法庭一片死寂。
隨即,議論聲如潮水般炸開。
婆婆再也撐不住了,她猛地從椅子上滑下來,癱坐在地上。
嘴裡喃喃著:
「不可能……這不可能……」
季年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法官看向我:
「被告,現在,你可以說出你的故事了。」
我的律師劉姐站了起來。
「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蘇意晚女士,不僅是這起離婚案的受害者。」
「更是一場長達八年、精心策劃的陰謀的受害者。」
劉姐將一份又一份的證據呈上法庭。
「我們查到,季年先生的家族,有遺傳性的血液病史。」
「他的爺爺和伯父,都因此早逝。」
「為了保證家族企業的繼承人身體健康,季年的父親立下遺囑。」
「只有生下年滿十八歲、健康的子嗣,季年才能繼承百億家產。」
「季年和孟青在大學時就在一起,他們感情深厚。」
「但婚前體檢時,季年發現,孟青的家族,同樣有遺傳病史。」
「他們的孩子,有極大的機率會遺傳疾病。」
「於是,季年將目光投向了身體健康、家世清白,並且同樣是RH陰性血的我的當事人,蘇意晚。」
法庭里響起一片抽氣聲。
季年猛地抬起頭,嘶吼道:
「你胡說!我愛蘇意晚!我娶她是因為我愛她!」
劉姐沒有理他,繼續說。
「季年一邊追求我的當事人,一邊和孟青維持著地下戀情。」
「在我當事人結婚後,他策劃了一場『意外』。」
「讓我的當事人和孟青,幾乎同時懷孕。」
「八年前的十月十二日,她們在同一家醫院,由同一個醫生主刀,進行了剖腹產。」
「就在那間手術室里,他們的孩子,被調換了。」
「我的當事人生下的,是一個健康的女嬰。」
「而孟青生下的,就是現在的季平安。」
婆婆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我。
「是你!是你換了我的孫子!你這個毒婦!」
「你嫉妒我們家有兒子,你把我的孫子換掉了!你把我孫女還給我!」
我看著她顛倒黑白的模樣,只覺得可笑。
劉姐冷冷地看著她:
「老太太,別急,我們還有證據。」
她播放了一段錄音。
錄音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恐懼和懺悔。
「……是季先生和季老太太找到我的。」
「他們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做手術的時候,把孩子換過來。」
「他們說,那個女孩的八字不好,克他們家,必須送走……」
「蘇意晚女士當時大出血,不是意外。」
「是我在手術中,按照他們的指示,故意弄破了一條血管,為了讓她沒有精力去注意孩子……」
這個聲音,是當年給我主刀的婦產科醫生。
他在事發後不久就舉家移民,劉姐費了很大力氣才找到他。
錄音播放完畢,全場死寂。
季年血色盡失,身體徹底癱軟下去。
婆婆的叫罵聲戛然而止,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
「我的女兒呢?你們把我的女兒弄到哪裡去了?」
季年不說話,只是發抖。
婆婆的眼神開始躲閃。
劉姐將最後一份證據,一份死亡證明,放在了投影儀上。
「根據我們找到的線索,以及那位醫生的指證。」
「蘇意晚女士的女兒,在被調換後,被季家人以『棄嬰』的名義,送到了一個偏遠的福利院。」
「福利院的條件很差,孩子很快就生了病。」
「但季家人沒有給過一分錢的治療費。」
「僅僅三個月後,這個可憐的孩子,就因為嚴重肺炎和營養不良,夭折了。」
「福利院出具了死亡證明。」
「但由於當時一場火災導致檔案混亂,我們至今未能找到孩子的骨灰或墓地。」
螢幕上,是一張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嬰兒小小的,瘦弱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一陣劇痛攫住了心臟,讓我無法呼吸。
八年來,我抱著仇人的兒子,叫他心肝寶貝。
而我的親生女兒,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孤獨地、痛苦地死去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再也控制不住,衝到季年面前,用盡全身力氣,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季年!你不是人!你是個畜生!」
我捶打他,撕扯他。
「你把我的女兒還給我!你還給我!」
他沒有還手,任由我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