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青菜面。
我緊緊攥著手機,末了無力地鬆開,心中只覺得好笑。
四十年里,我一句誇讚都未曾從宋行簡嘴裡聽過。
我以為是他不會夸人,原來只是不會誇我。
我收起手機,深呼吸了一瞬,揚起微笑招呼著來往的行人:
「今晚半價!」
8.
宋行簡大概是在兩個月後聯繫上我的。
因為他也來大理了。
帶著王嬌和他們的孩子。
好巧不巧,他們入住的便是這間民宿。
晚上我照常擺攤,剛煮好面就聽到王嬌的震驚聲:
「呀!這不是陸姐嗎?怎麼還在這擺攤啊?」
我順著聲音下意識看過去,看到了王嬌三人。
宋行簡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我,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眼神死死追隨著我。
「要我說啊,這輩子沒有享福的命真是可憐,離婚了還要換個地方擺攤。」
王嬌嘖嘖兩聲,站在我的攤位面前不肯離開。
我懶得理會她,利索地拌好面裝起來遞給顧客。
見她還不肯離開,我懶懶地抬眼看著她:
「你要來一碗嗎?」
「嘖嘖嘖,我才不吃這種垃圾貨呢,我怕吃了跟你一樣變成黃臉婆哈哈哈哈。」
很不好笑的笑話,周圍的顧客紛紛用異樣的眼神看她。
宋行簡也覺得尷尬,上前拉著王嬌退後了幾步。
我繼續淡定自若地煮麵。
民宿老闆聞聲過來,看了一眼局勢趴在我耳邊小聲道:
「這是你前夫?」
我點點頭,她露出瞭然地神色雙手環胸站在一旁,一副我看誰敢來惹事的模樣。
王嬌懷裡的孩子跟著哇哇大哭起來,三個人只好離開。
忙完收攤已經是半夜了,我收拾完準備回房間,卻在過道處看到了宋行簡。
他的模樣似乎是等在這裡許久了。
我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他在等我。
剛擦肩而過,手腕就被他拽住,我回頭便看到他正緊緊盯著我:
「我們,聊聊?」
我不知道和他有什麼好聊的,正要拒絕就聽他繼續道:
「我想和你,道個歉。」
坐在庭院裡,宋行簡一直在打量我。
半晌,他突然笑了聲說道:
「沒想到離開我你過得還不錯,就是瘦了很多。」
我頓了片刻,沒想到他居然看出來我瘦了。
其實越到了晚期我的病情越發嚴重,幾乎下不了床。
能夠繼續擺攤已經耗費了我所有的精力。
我揉著眉心,淡淡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
宋行簡似乎很是為難,見他如此我便起身要走。
他連忙開口道:
「我是覺得,我們沒必要鬧得這麼難看。」
我詫異地回頭,看到他認真地解釋道:
「畢竟我們還是兩個孩子的爸媽,我們五十多年的感情了,當不成夫妻也可以當朋友,你說呢?」
我翻了個白眼正要離開,就聽他急切地繼續道:
「陸顏顏!我承認我有錯,但你就沒錯嗎?」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深呼吸了一瞬繼續說道:
「是,我是接受了你媽媽的恩惠,我應該感恩,所以我才會娶了你對你好。」
「我一個研究生娶了你這種高中畢業的擺攤女,這難道還不夠嗎?」
「這麼多年你只會賣你那個面,連清明節掃墓你也只會煮麵吃,你知不知道我遭受了多少人的笑話?!」
「這些我都忍了,而我只是出個軌你就忍不了了?」
「況且離婚也是你要離的?你憑什麼不讓女兒跟我聯繫?!」
9.
我被他氣得渾身發抖,怒極反笑:
「忍我?接受我媽的資助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忍了?我一碗碗面供你讀完書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忍了?」
「宋行簡,過河拆橋不是你這樣的!」
「還有,我從來沒有讓女兒不跟你聯繫過,別亂給我背黑鍋!」
說完,我用力甩開他的束縛就要走。
卻迎面撞上王嬌,頭皮一陣撕扯般的疼痛:
「好啊!跟我說睡了來找你的前妻夜聊是吧?!宋行簡你怎麼這麼不老實!」
「都離婚了還勾引別人家的老公,陸顏顏你怎麼這麼噁心!我打死你!」
在我恍惚之間,幾個巴掌已經扇得我頭暈目眩。
眼前一陣發黑,我直愣愣地摔了過去。
再睜眼,是在醫院。
耳旁是一陣陣的哭聲。
我吃力地扭過頭,看到女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她緊緊拉著我的手不斷搖頭:
「媽,你為什麼不說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還是讓她們知道了。
我心中只覺得無比的自責,費力地沙啞出聲:
「沒什麼大不了的,生老病死不是很正常嗎,別哭。」
女兒還是不斷地落淚,緊緊抓著我不肯鬆開。
病房門被推開,宋行簡出現在門口。
他眼眶通紅,看起來像是也哭過了一般。
他上前兩步就被女兒狠狠推開:
「你過來幹什麼?!這裡不需要你!」
宋行簡沒有往日那樣動怒,而是滿臉痛苦和愧疚地看向我:
「顏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生病了。」
我沒說話,無力地偏過頭並不想和他對視。
女兒正要繼續趕他,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隔著不遠,我聽到了女兒手機那頭傳來的婆婆的訓斥聲。
掛斷電話,女兒很為難地看著我:
「媽,我婆婆前不久摔斷腿住院了,現在喊我去帶她做檢查。」
「我,我很快,你等我回來好不好?」
我深深看了一眼已經成為人婦的女兒,心中只有無奈和心疼:
「你去吧,旎旎,我沒什麼事,不用擔心我。」
送走了旎旎,宋行簡才上前坐在床邊,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沉思了一會,突然出聲道:
「等我走了,你多照顧一下旎旎,她從小就和你不親近是因為你不關心她。」
「所以,她長大成家後很少回來。」
「我走了,她婆家再對她發難的話,你這個當爹的,幫幫她,行嗎?」
我抬頭,和宋行簡對視了片刻。
這還是我第一次從他眼中看到了許多情緒,無奈、愧疚、自責、痛苦。
半晌,他無言點頭。
我長舒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至於兒子,我不用說你也會照看的,我爸媽留下來的錢我會分給他三成,足夠他娶媳婦了。」
「我——」
「陸顏顏。」
我還要繼續說下去,卻被宋行簡打斷了話。
他顫抖著嘴唇盯著我看了半晌,末了才聽到他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
「你怎麼,就要死了呢?」
10.
黃昏降臨,病房裡沒有開燈。
最後一縷微光照射進房間,我只能聽到宋行簡幽幽的嘆息聲:
「你走了,我怎麼辦?」
房間的燈被打開,王嬌帶著孩子出現在病房。
她臉上的巴掌印還未消退,紅腫的臉頰讓人一眼看出她和宋行簡鬧了矛盾。
「宋行簡,你不回家在這裡幹什麼?!」
「陸顏顏就算是死了也和你沒關係,我才是你老婆!」
沒等她說完,宋行簡便拽著她離開了病房。
從那天之後,宋行簡隔三差五就會來病房看望我。
他一句話也不說話,一坐就是一下午。
女兒來的時候偶爾會碰見他,就會罵他演戲,噁心。
我對此沒有發表言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葉子變黃、枯萎。
最後一片葉子掉落的時候,我冥冥之中直覺自己的人生似乎也走到了盡頭。
女兒趴在床邊哭得泣不成聲,懇求醫生救救我。
然而經過一番搶救,醫生也只是無力地拔下護罩,說對不起。
兒子也趕了過來,聽說他最近相親了一個新的女孩,忙著約會。
要不是我死了,我還見不到他呢。
律師按照我的遺囑公布了財產分配,女兒哭得更大聲了,說不要錢,只要媽媽。
我心疼地飄在半空一次次想要抱住她,卻一次次穿了過去。
傻孩子,媽媽留給你的錢,就是讓你能有依仗。
宋行簡是最後趕過來的。
他任由女兒對他又打又罵,整個人像被抽了魂似的,走上前跪在床邊,泣不成聲。
看著他的模樣,我突然想起他讀書的那一年,我為了方便見面在他的學校小吃街擺攤。
那時我特別拚命,一個月進了十次醫院。
最後那次進醫院,宋行簡就是這樣,急得眼淚直打轉,拽著我的手不讓我離開他。
可惜,物是人非,幾十年的光景一眨而過,終究是過了。
我的人生,上過學,生兒育女過,坐過飛機,看過大好河山,已經心滿意足。
只求來世,不再遇見負心人。
下葬的那天,海城又開始下大雨。
女兒哭到暈厥被送去了醫院檢查出了懷孕,她婆婆很高興,說我在天上保佑,她會對女兒好的。
兒子匆匆走完流程就離開了,聽說女朋友鬧分手了,他趕著去哄呢。
原本吵鬧的墓碑前,現在只剩下宋行簡。
他沒有打傘,坐在地上一杯杯喝著悶酒。
「顏顏,你怎麼就扔下我走了呢?」
「我們不就是吵個架離個婚嗎,我又不是不管你了,你說走就走啊。」
「其實我從十歲就喜歡你了,二十多歲我們領證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我終於娶到你了。」
「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我看到你就覺得煩、嫌棄,我想我可能是變心了。」
「但為什麼,我變心了,還是會想你?」
「王嬌的女兒不是我的,她是想騙保,我本來想裝不知道和她玩玩找找新鮮感,沒想到你就因為這個要和我離婚!」
「但現在沒事了,顏顏,我和她分開了,我本來就不愛她。」
「顏顏,是我的錯,是我鬼迷心竅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想吃你做的面,顏顏,只有你記得我的口味,只有你對我好。」
「我錯了,老婆,我真的錯了。」
宋行簡哭得像個孩子,聲音在我耳邊漸行漸遠。
我眼前泛起一陣白光,最後意識漸漸消失。
消失之前,我腦海中最後一個想法,是希望兒子女兒永遠健康開心。
至於宋行簡,我已經為他做的夠多了。
只希望,不要再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