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我不想管那麼多了。
我要死了,最後三個月的生命力,我想儘可能地體驗這一生我從未體驗過的生活。
然後,把我畢生的所有都留給我的孩子。
這就夠了。
回到家,宋行簡打開門才終於回頭看我,他皺眉:
「慢死了!」
我沒說話,跟著進了門。
宋行簡抽第七根煙的時候終於開了口:
「你今天看到的那個,叫王嬌,她懷裡的孩子也確實是我的。」
「咱倆這麼多年了,我對你的好都是有目共睹的,你也是知道我對你確實還不錯。」
「但,感情這事我確實沒辦法。」
「你要是不介意,就讓嬌嬌和孩子住進來,咱們幾個人一起生活,我——」
「宋行簡。」
我詫異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一起生活,你是怎麼說出來的?」
「你忘了旎旎她老公出軌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你連夜帶著棍子跑到城裡去就為了給她撐腰!」
「你這不是知道出軌是不對的嗎?你怎麼有臉說出這樣的話?」
宋行簡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他狠狠摁滅煙頭,厭煩道:
「那你想怎麼樣?離婚?離了婚你怎麼辦?你——」
「離婚。」
對上他震驚的雙眸,我終於覺得呼吸暢通了一瞬,再度重複道:
「我們離婚吧,宋行簡。」
5.
這個年紀辦理離婚手續,連民政局的工作人員都要多問幾句。
看著這裡來來往往的人,我真的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四十年前我和宋行簡領證的時候,只有一本簡單的小本子,蓋了章就走。
但宋行簡還是給我帶了驚喜,捧著一束路邊采來的漂亮野花送給了我,拍了照片。
直到工作人員要我們等待的時候,女兒匆匆從外地趕了回來。
她風塵僕僕,一來就緊緊抱著我,聲音哽咽:
「媽,我回來了。」
我有些手足無措,但還是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像她小時候睡在我懷裡一樣說道:
「旎旎回來了,回來就好。」
她眼眶通紅,抓著我的手抬頭掃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語的宋行簡和兒子,再看向我:
「他們是不是欺負你了,媽?」
我搖搖頭,無言,最後勉強笑了笑:
「沒有。」
「媽就是過夠了,累了。」
真的累了。
不想再把最後三個月的生命蹉跎在這個家裡。
整個家裡自始至終只有女兒心疼我理解我。
兒子則像極了宋行簡,沉默寡言,隱隱約約帶著戾氣,對我的態度拋開錢後便是無盡的冷漠。
但沒辦法,那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所以我托朋友聯繫了律師,做遺產公證的時候還是留了幾分錢給他。
剩下的,全部留給我的女兒。
直到走出民政局的大門,宋行簡才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回去收拾東西搬走,嬌嬌明天就要住進來了。」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倒是女兒一直抓著我問嬌嬌是誰。
當回到家看到王嬌帶著孩子站在門口的那一刻,女兒一瞬間抓緊了我的手不可置信道:
「爸他,出軌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女兒顯得情緒很激動,她不顧我的阻攔衝下車,對著王嬌狠狠一巴掌:
「這麼大年紀了還當小三,你丟不丟人?!」
宋行簡衝上前狠狠將女兒推開,護在王嬌面前:
「宋旎旎!我是這麼教你的嗎?這是你王阿姨!」
女兒臉色難看地沖他大吼道:
「你教我什麼了?從小到大我都是我媽帶的!你只關心你的兒子不是嗎?!」
「宋行簡,你簡直不配當我的爸爸!你怎麼有臉出軌的?!」
「你上學是我媽一碗面一碗面賺來的,你現在倒是瘸子好了腿扔拐杖了,你要不要臉啊?!」
「這麼多年你以為靠著你那份保安的破工作能維持這個家?!還不是我媽供的你?!」
話音未落,宋行簡狠狠一巴掌甩了上去。
他氣得渾身顫抖,還想要打,我衝過去擋在女兒的面前。
宋行簡不斷點頭,嗤笑著看著我,聲音似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陸旎旎,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你真以為我離了你活不了了?這四十年還不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付出的?現在還怪我頭上了?」
6.
兒子也順應著上前,拉扯著宋行簡的手皺眉看向我:
「行了媽,勸你別離婚別離婚你非要離,現在都離了還鬧這一出不嫌丟人啊?」
我原本不生氣,卻在看到兒子向著宋行簡後心涼了半截。
女兒還想和兩人爭論,我拽著她直接往家裡走收拾東西。
收拾到一半,客廳里傳來七嘴八舌的聲音。
我走出門一看,發現王嬌叫來一幫自己的親戚開始扔東西砸東西。
見我出來,她眉毛一橫,皮笑肉不笑道:
「喲,你還沒走啊,要在我家呆到什麼時候啊?」
我沒說話,徑直上前奪過那人手裡的相框,聲線顫抖:
「誰讓你們扔了的?」
「怎麼?現在這裡是我家,我還扔不得了?」
「給我砸!把這些沒用的破爛全都砸了!」
王嬌趾高氣昂地指著那邊幾個盒子喊道。
幾個男人應了聲衝過去拿起盒子直接往地下摔。
我衝過去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盒子裡的骨灰撒了一地。
「媽!」
女兒跟過來尖叫一聲摟著我的腰堪堪扶住我的身軀。
「鬧什麼!」
宋行簡聞聲從樓上下來,他的聲音在看到一地的骨灰時戛然而止。
我緊緊咬著下唇,顫抖著身子回頭死死地看向他:
「宋行簡,這就是你想要的,是嗎?」
宋行簡臉色蒼白,一步步下樓站在我面前,搖搖頭:
「不是,我就是讓嬌嬌幫你整理東西而已。」
我輕笑,渾身血液好像倒流:
「整理東西?整理東西把我媽的骨灰給砸了是嗎!」
王嬌原本跋扈的神色瞬間消失,她怯生生地躲在宋行簡身後小聲道:
「行簡,我不知道那是骨灰盒。」
不知道?
我手裡還攥著我媽的遺照,就是擺在盒子上面的!
我已經不想和這群人多說,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蹲下身將殘留的骨灰捧進盒子後,我踉蹌著拉著女兒的手準備離開。
宋行簡卻在此刻出聲道:
「嬌嬌她也不是故意的,陸顏顏,你沒必要這樣。」
我的喉嚨似乎是被什麼噎住了一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直到走到門口,我才停住腳步緩緩回頭看向宋行簡。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已經沒了剛剛愧疚的神色,反而格外理直氣壯。
我笑了笑:
「宋行簡,如果有來世,我肯定不會同意讓我媽收留你。」
「因為,你就是一條徹頭徹尾的白眼狼。」
女兒將門摔得震天響,隔著門我都能聽到宋行簡的怒罵聲。
回到酒店,女兒依舊很擔心地看著我,怕我傷心。
一直到睡著,她都緊緊攥著我的手,生怕我想不開。
我平靜地看著女兒的睡容,輕輕撫摸著她的臉蛋。
透過她,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我。
與其說我和宋行簡四十年的婚姻,其實我們在五十年前就認識了。
彼時我們都還是十歲的孩子。
宋行簡爸媽意外車禍去世,家裡親戚吞了他們的意外保險金後卻不肯養這個拖油瓶。
我媽最後收留了這個來我家乞討的孩子,給了他學上,給了他衣食住行。
換來的,卻是骨灰撒了一地卻被他冷眼旁觀。
7.
女兒還有工作,這次回家是為了帶我回去。
但我知道她本來就因為懷孕的事受到婆婆的敵視,現在跟她回去就是給她添麻煩。
更何況,我只有三個月時間的事還沒告訴她。
看我堅持不跟她一起走,女兒只好妥協。
離開前,她緊緊拉著我的手說道:
「媽,你去玩吧,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不要想不開,知道了嗎?」
我點點頭,目送著女兒離開。
隨後,我學著女兒剛剛教會我的步驟訂了機票去大理。
這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飛機,也是第一次出遠門。
這麼多年,我和宋行簡提過很多次,我想出去旅遊,想去看看這個世界。
但都被他拒絕。
且拒絕我的理由都是一模一樣的:
「你都多大年紀了,瞎折騰什麼?趕緊做飯去!」
就算是我最親近的女兒,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不能常伴在我身邊。
坐上飛機,我學著周圍人的方式繫上安全帶,感受著耳鳴聲和飛機起飛的轟鳴聲。
看著外面飄過的雲層,我終於有了真實的感覺。
我真的,要離開這座我生活了半輩子的小鎮了。
落地大理後,我遇到了好心人為我指引道路出了機場,打車來到民宿。
民宿老闆知道我是一個人來的格外驚訝,也格外熱情:
「阿姨你就在我這好好住著吧,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這裡的天氣很好,比起海城經常陰雨連綿的天,這裡格外舒適。
只不過習慣了四十多年的早起擺攤,剛來這裡我還有些不適應,經常起大早看著外面。
漸漸的,我和民宿老闆請教了一下,決定在民宿擺攤煮麵。
忙乎了半輩子,終究還是放不下這一行。
畢竟,看著客人吃完面的滿足感,是無可替代的。
一個月後,女兒給我打來電話,聽我說了近況她也很開心:
「媽,我一直以為煮麵是你迫不得已的工作呢,沒想到你這麼愛做。」
聽完她的話我有些愣神。
是啊,我一直以來都靠著這碗面養活全家,供養宋行簡。
但我卻忘了,這碗面也是我能做出的價值。
女兒停頓了片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媽,你看到爸發的朋友圈沒有?」
我一愣,下意識回復道:
「沒有啊,怎麼了?」
「爸,和那個王嬌領證了。」
直到掛斷電話,我才打開微信發現宋行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我刪了。
女兒給我轉發過來他的朋友圈截圖。
「領證了,兜兜轉轉還是初戀永恆~」
「老婆親自煮的面,就是好吃,我要天天吃老婆煮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