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
兩片。
那些曾經在冬日裡給我帶來溫暖的白色暖氣片,被一片片從牆上完整地卸下。
像一排排倒下的衛兵。
連接的管道也不能留下。
師傅用小型的電動切割機,將那些橫平豎直的白色管道,一截截切斷,整齊地碼放在一起。
切割機發出刺耳的尖嘯聲,火星四濺。
那聲音,在我聽來,卻像是勝利的凱歌。
牆上只留下了一個個固定管道的卡扣,和幾個難看的、黑漆漆的孔洞。
那個我剛剛才支付了五千塊錢包年服務費的供暖系統,被我完整地、合法地、一片不剩地帶走了。
以後,這個房子裡的冬天,將會和它主人的人心一樣,冰冷刺骨。
我看著光禿禿的牆角,心裡一片空明。
屬於我的東西,哪怕是一顆螺絲釘,我都不會留下。
我付出的一切,無論是金錢還是心血,都必須得到清算。
王德發,你不是喜歡占便宜嗎?
我倒要看看,一個連暖氣都沒有的毛坯婚房,你那個金貴的兒子,要怎麼結婚。
09
下午三點,約定的最後交房時間。
我把所有的建築垃圾都打包清理乾淨,雖然地面是水泥地,牆壁是斑駁牆,但我還是把地掃得乾乾淨淨。
我沒有留下一點可以讓他指責我「破壞衛生」的藉口。
我坐在我從樓下小賣部借來的塑料凳上,靜靜地等待著審判時刻的到來。
三點零五分,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以及王德發那刻意放大的聲音。
「哎呀,這小林做事就是利索,說搬就搬,省心!」
門鎖轉動,王德發提著一網兜水果,滿臉堆著虛偽的笑容,出現在門口。
「小林,搬完了?哎呀,其實不用這麼著急嘛,合同沒到期,慢慢搬,王叔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他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習慣性地往屋裡走。
然後,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的腳步也停在了玄關處。
臉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僵硬地凝固在臉上。
他提著水果的手懸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像銅鈴,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水泥地。
光禿禿的牆。
天花板上懸掛著的,發出昏暗光線的廉價燈泡。
牆角那些觸目驚心的管道接口和黑洞。
他的大腦似乎宕機了,無法處理眼前這超現實的景象。
幾秒鐘後,他像是突然被激活了一樣,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啊——!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手裡的水果網兜「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橘子和蘋果滾落一地。
「我的地板呢!我的牆紙呢!我的櫥櫃呢!暖氣!我的暖氣呢!」
他衝進屋裡,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在空曠的房間裡瘋狂打轉,聲音因為過度的震驚和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
我從塑料凳上站起來,平靜地看著他。
「王先生,別激動。」
「我沒激動!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把我的房子怎麼了!」他衝到我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
我往後退了一步,與他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
「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東西搬走了而已。」我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自己的東西?地板是你自己的東西?櫥櫃也是你自己的東西?林默!你這是惡意破壞!我要報警!我要抓你!」
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我的鼻子,因為憤怒,整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好啊。」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相冊。
「你報警吧。」
10
面對王德發幾近失控的咆哮,我沒有一絲慌亂。
我點開手機相冊,首先展示給他看的,是那張三年前簽署的補充協議的照片。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乙方自行添置的固定設施可拆除帶走。」
我把手機螢幕湊到他眼前,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
王德發的咆哮音效卡在了喉嚨里,他死死地盯著那行字,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不可能!我什麼時候簽過這個!」
「你簽了。」我收回手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或許你忘了,但我還記得。當時你說,年輕人愛折騰,喜歡自己裝修,只要不破壞承重牆,你自己弄的東西,走的時候當然可以帶走。還誇我懂事,會過日子。」
我模仿著他當年的語氣,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他的臉色開始由紅轉白。
我沒有停下,繼續划動手機螢幕,展示出第二組證據。
「這是我三年前購買復合地板的發票,一共八千六百元。」
「這是定製櫥櫃的收據,一萬二。」
「這是衛生潔具的發票,五千三百元。」
「這是暖氣改造的合同和付款憑證,一萬五千元。」
「王先生,這些,發票、收據、合同,名字全都是我。它們是我的私人財產。根據我們簽的協議,我有權將它們全部帶走。」
王德發的嘴唇開始哆嗦,他指著我,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切換到視頻播放。
「另外,你說的惡意破壞,我也考慮到了。」
我點下播放鍵,手機里傳出電鑽和切割機的聲音。
視頻里,工人們小心翼翼地拆卸著櫥櫃,撬動著地板,整個過程清晰完整,足以證明他們沒有對牆體、地面造成任何協議之外的損傷。
「我全程錄了像。報警可以,正好讓警察同志來評評理。評評到底是誰先單方面撕毀合同,又是誰,在法律和協議的允許下,拿回本就屬於自己的合法財產。」
我關掉視頻,抬起頭,直視著他那雙因為恐懼和憤怒而縮小的瞳孔。
「王先生,要我幫你撥打110嗎?」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身體晃了一下,靠在了身後的牆上。
牆上的灰蹭了他一身,他卻毫無察覺。
他感覺自己像被人用一根大鐵棍從頭頂狠狠地砸了下來,耳朵里嗡嗡作響,天旋地轉。
眼前這個一直以來他認為溫和、老實,甚至有點懦弱的年輕人,此刻平靜的臉,在他看來卻無比猙獰,像一個手持判決書的劊子手。
我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心裡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我走到玄關,將那串陪伴了我三年的鑰匙,放在了唯一留下的那個破舊鞋柜上。
「房子,還給你。」
「祝你兒子,新婚快樂。」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只有一片死寂。
11
我走出那棟壓抑的居民樓,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
身後那扇門裡會發生什麼,我已經不在乎了。
在我拉黑王德發之前,我預見到了那必然是一場雞飛狗跳的鬧劇。
果不其然。
後來是陳雪通過她在這個小區的親戚,眉飛色舞地給我「現場直播」了後續。
據說,我走後沒多久,王小利就帶著他的未婚妻過來了,大概是想給未來的女主人炫耀一下他爹「辦事得力」。
結果可想而知。
女孩推開門的瞬間,當場就懵了,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喊聲。
「王小利!這就是你說的婚房?你家耍我呢!這不就是個水泥牢房嗎!」
「這婚別結了!我家就是砸鍋賣鐵,也不可能讓我住這種地方!」
王小利也崩潰了,他衝著癱坐在地上的王德發大吼:「爸!這就是你辦的好事!為了省那點錢,把人家逼成這樣!現在怎麼辦!」
父子倆在那個「敘利亞風」的廢墟里大吵大鬧。
女孩的家人聞訊趕來,看到房子的慘狀,二話不說,拉著女兒就走,撂下一句話:「要麼,立刻全款買一套新的商品房,寫我女兒的名字。要麼,一個月內,把這房子裝修得跟樣板間一樣。不然,這門親事,就此作罷!」
王德發徹底傻了。
他偷偷找裝修公司估了價,要把這房子恢復到我租住時的水平,不算家電,光是硬裝、水電改造、加上暖氣重鋪,至少要花七八萬。
最關鍵的是,時間。
一個月,根本不可能完工。
他徹底慌了神。
從那天下午開始,我的手機就成了他的熱線電話。
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我一個都沒接。
接著,就是微信轟炸。
起初是威脅。
「林默你個小畜生!你給我等著!我饒不了你!」
然後是辱罵。
各種污言穢語,不堪入目,極盡惡毒。
我看著那些跳動的字符,內心毫無波瀾,只是覺得可笑。
一個成年巨嬰,在發現算計失敗後,所能做的,也只剩下這種無能的狂怒。
到了晚上,辱罵變成了哀求。
「小林啊,林哥,我錯了,王叔知道錯了!王叔給你賠不是了!」
「你回來吧,我們好好談談,你那些東西,我加錢買回來行不行?暖氣費我退你雙倍!不,三倍!」
「求求你了,我兒子要是結不成婚,我就沒法活了啊!」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卑微的字眼,仿佛能看到王德發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醜態。
可我的心裡,沒有一絲憐憫。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你親手撕碎了規則,憑什麼又妄想用規則來保護自己?
我長按他的頭像,在彈出的菜單里,乾脆利落地點擊了「刪除聯繫人」。
世界,瞬間清凈了。
12
我搬進了一間朝南的單身公寓,落地窗外是開闊的江景。
房東是一位和藹的阿姨,簽合同時還送了我一盆蘭花。
周末,陳雪提著火鍋底料和新鮮的牛羊肉捲來給我溫居。
我們在寬敞明亮的客廳里,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聊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你是沒見著,王德發現在跟個過街老鼠一樣。」陳雪夾了一筷子毛肚,在滾沸的紅油里七上八下,「聽說他那準兒媳家是鐵了心要分手,他天天去人家門口堵著,又哭又鬧,別提多難看了。」
「自作自受。」我喝了一口冰啤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暢快。
「不過說真的,林默,我以前一直覺得你這人太『佛』了,什麼都不爭不搶的,」陳雪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現在我才知道,你不是不爭,你只是不屑於用低級的方式去爭。你這招『釜底抽薪』,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復仇!」
我笑了笑,看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我不是喜歡復仇。」
「我只是不能容忍,別人把我當成可以隨意揉捏的傻子。」
「我的原則很簡單:你可以選擇不仁,但你必須承擔我不義的後果。」
這時,我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點開,是王德發用別人的手機發來的。
簡訊內容很短。
「林大師,我出兩萬塊錢,求你回來幫我把那些東西都裝回去,行嗎?工錢另算。我給你跪下了。」
林大師。
這個稱呼,帶著一絲荒誕的黑色幽默。
我看著那條簡訊,仿佛看到了一個貪婪的賭徒,在輸光了所有籌碼後,妄圖用最後一點尊嚴,來乞求對手的憐憫。
可惜,我不是慈善家。
我更不是來普度眾生的活菩薩。
我輕輕一笑,刪掉了那條簡訊,沒有回覆。
窗外,江風吹來,帶著初冬的清冽。
我舉起酒杯,對著窗外那片無垠的夜色,也對著坐在我對面,為我真心喝彩的朋友,輕輕碰了一下。
敬,過去。
更敬,新生。
對付惡人最好的方式,從來不是與他爭辯,而是讓他為自己的愚蠢和貪婪,付出他根本無法承受的代價。
這個代價,足以讓他銘記一生。
而我,將在他雞飛狗跳的餘生里,過好屬於我的,嶄新而平靜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