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同昌公主年紀輕輕過早凋零,也不能全怪康仲殷等人診斷不明。
同昌公主去世後,宰相劉瞻曾為韓宗紹、康仲殷等親族上書鳴冤,懇求唐懿宗不要矯枉過正。在這份奏疏中,劉瞻提到同昌公主薨逝前夕的狀況是「久嬰危疾,深軫聖慈;醫藥無征,幽明遽隔」。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同昌公主之死,皆因公主之病病程綿長,病情隱微難斷,這才導致韓宗紹等人對錯症、下錯藥,枉顧了公主卿卿性命,令陛下久久不能平復心情。
劉瞻並沒有直接參與對同昌公主的救治,而他卻能直接斷言公主「久嬰危疾」,且未獲唐懿宗的針對性駁斥,說明公主久病之事,早就是皇室內外公開的秘密。
如果要在技術層面上深究同昌公主的死因,則她很有可能是死於自身所攜帶的某種原發性疾病。而這種病,以晚唐的醫療水平而論,即使再高明的醫家也無法洞悉其成因,故才會導致公主久病夭折的結局。
同昌公主之死餘波未了。
據《資治通鑑考異》引《續寶運錄》記載稱,同昌公主死後兩年,即咸通十三年(872)五月,國子監司業韋殷裕突然跑到宮門外向唐懿宗遞狀紙,控告同昌公主的舅舅、懿宗郭淑妃之弟、內作坊使郭敬述惑亂宮闈,給唐懿宗戴「綠帽子」。
韋殷裕爆出的猛料是:「內作使郭敬述與宰臣韋保衡、張能順頻於內宅飲酒,潛通郭(淑)妃,荒穢頗甚。」
看到韋殷裕的實名舉報,唐懿宗要氣炸了——不是針對被舉報人,而是針對舉報人。
韋殷裕剛把奏疏呈遞御前,唐懿宗就順手賞了他一個「杖殺,籍沒全家」,罪名是「擬傾皇祚,別立太子」,企圖顛覆皇權。隨後,聞訊趕來的駙馬兼宰相韋保衡,又在朝堂上掀起一輪「大清洗」,將與韋殷裕有關聯的一眾朝廷官員,包括工部尚書嚴祈、給事中李貺、給事中張鐸、左金吾大將軍李敬仲、右羽林統軍張直方、太僕少卿崔元應、中書舍人崔沆、前河陰院官韋君卿、閣門使田獻銛等通通貶斥出朝,竭力消弭此案的巨大影響。
《資治通鑑考異》是司馬光編撰《資治通鑑》的「副產品」,旨在通過書證、物證、校勘等形式對一些記錄指向不明的歷史事件進行闡述。而國子監司業是專門負責教育、管理太學生的官員,不太可能接觸到宮闈秘事。因此針對該書對此案的記載,史家胡三省曾認為,「其語雜亂無稽」,不可採信。

▲清光緒版《資治通鑑考異》。圖源:網絡
然而,就算《資治通鑑考異》存在野史成分,《新唐書》及《資治通鑑》卻都將該案所發生的情形記錄了下來,唯獨閉口不言韋殷裕參與「別立太子」的謀逆大事。參照《舊唐書》的闡述,該案發生之後,韋保衡、郭淑妃都「安和無事」,似乎說明唐懿宗受打擊之後,只想一味掩飾某些醜聞。倘若真如韋殷裕所告發的一樣,那《新唐書》中關於郭淑妃「以主故,出入娛飲不禁,是時嘩言與(韋)保衡亂,莫得其端」的記載,應是不虛。
同昌公主作為郭淑妃與唐懿宗的「愛情結晶」,一路成長都有父皇母妃的保駕護航,唯獨出嫁之後,卻要耳聞目睹母親與夫婿的亂倫之事。作為一位興許有先天疾病的「溫室公主」,豈有不病早夭之理?
面對郭淑妃的感情背叛與愛女的驟然離世,唐懿宗當真是徹底失去了理智。
懲治完韓宗紹、康仲殷等人後,唐懿宗又將矛頭指向了替醫待詔親屬們求情的宰相劉瞻。劉瞻是晚唐「牛李黨爭」核心人物李德裕的外孫女婿,也是當時為數不多的良相。明知唐懿宗愛女愛到痴狂,可是為了唐朝的江山社稷,他還是義無反顧地站出來苦勸皇帝減少殺戮。
結果此舉正觸霉頭,唐懿宗大怒,將劉瞻貶斥出朝,任荊南(治所在荊州)節度使。
正如劉瞻在求情的奏疏中泣血呈言:「自陛下雷霆一怒,朝野震驚,囚九族於狴牢。因兩人之藥誤,老幼械繫三百餘人。」唐懿宗的濫罰無辜,最終還是引發了朝臣們的普遍牴觸。
身為晚唐酷吏,京兆尹溫璋曾以腰斬女道士魚玄機而聞名天下。但在看到唐懿宗如此株連無辜時,這位向來執法嚴苛、只忠於皇命制度的官員,還是向唐懿宗提出了自己的反對意見——「(溫)璋上疏切諫,以為刑法太深」。
唐懿宗又是大怒,「貶(溫)璋振州(今海南三亞西北)司馬」。萬念俱灰的溫璋當晚自縊身亡。
與此同時,在朝任執宰的同昌公主駙馬韋保衡變得更加為所欲為了。
韋保衡雖說有進士功名,但品行惡劣,私德有虧。他是咸通五年(864)的進士,但同科的其他學子不屑與之為伍,甚至有人還恥於與其同科入仕。在同科入仕的士子裡,有狀元蕭遘、宰相王鐸等人。特別是狀元蕭遘,出身南蘭陵蕭氏,平日裡為人孤傲,又有堪比李德裕的才學,這讓韋保衡心裡十分忌憚。成為同昌公主的駙馬後,韋保衡就以對方不禮敬自己為由,將蕭遘貶為播州(今貴州遵義)司馬,逐出朝廷。
或許是出於寵愛女兒的情感轉移,或許是由於與韋保衡家族達成政治聯盟,總之,即便在同昌公主死後,唐懿宗仍對韋保衡寵遇有加。哪怕傳出郭淑妃與韋保衡的亂倫之事,唐懿宗也未動搖。
而韋保衡則藉助唐懿宗的無條件信任,「挾恩弄權」,只要對方有損他的自尊,不管是宰相還是節度使,一概竭盡全力扳倒。唐宣宗時代創下的些許中興跡象,就此敗壞殆盡。
唐懿宗久久無法走出喪女之痛,朝政和國家似乎不在他的關心範圍之內了。
朝局稍稍趨於寧靜之時,他又沉浸於佛教虛無的精神世界。眾所周知,唐朝的佛教勢力在唐武宗會昌年間(841-846)遭遇過一次毀滅性打擊,直到唐宣宗即位後,因皇帝信佛,寺院經濟才恢復生機。
與父親唐宣宗相比,同樣崇佛的唐懿宗卻近乎瘋狂。史載,他自即位起,就常在皇宮大內設壇,廣度宮中人士受戒為僧尼。為此,咸通年間(860-874)曾有「兩街大德僧尼二十八人入內」。可知,在這場持續的「佞佛」運動中,唐懿宗度人為僧的力度及影響絕無僅有。
朝臣針對唐懿宗的佞佛舉動作出過嚴正的勸諫。咸通三年(862)左散騎常侍蕭仿曾逆鱗直諫:「昔年韓愈已獲罪於憲宗,今日微臣固甘心於遐徼。」面對朝臣的冒死進諫,唐懿宗既沒有降罪於人,但也沒有調整自己的崇佛策略。
但所有人都知道,沉默的唐懿宗,佞佛比從前更甚了。
咸通十四年(873)春,遲遲未能從喪女之痛中走出來的唐懿宗,又以為同昌公主祈福的名義,派人進謁法門寺並請佛骨。

▲如今的法門寺。圖源:圖蟲創意
有諫臣為了讓皇帝停止其荒唐舉動,引述唐憲宗迎佛骨後一命嗚呼的故事,恐嚇唐懿宗。結果,唐懿宗表示,他若「生得見之,死亦無恨」。為了滿足自己極致佞佛的私心,唐懿宗又如從前為同昌公主辦婚禮和喪禮那般,給唐朝國庫來了一次「大摸底」。史載,唐懿宗「廣造浮圖、寶帳、香攀、幡花、幢蓋以迎之,皆飾以金玉、錦繡、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裡間,道路車馬,晝夜不絕。」
到了當年四月,佛骨順利抵京,唐懿宗又令禁軍全體出動,沿街奏播佛樂,「沸天燭地,綿亘數十里」。隨後,他親自前往安福門,迎佛骨入禁中,並下跪磕頭。佛骨在皇城內被供奉了三天,在此期間,唐懿宗下令賞賜宮中金帛,應施盡施。
這些被施予的錢財,歷史上並未明確記載實數幾何。不過,僅從同昌公主去世後的一連串反應來看,唐懿宗以女兒之名給唐朝造成的直接或間接經濟損失都不可勝記。
佞佛靡財的唐懿宗最終沒有得到佛祖的保佑,同年七月便駕崩了。隨著他的離世,那些曾經假借同昌公主之名,做著禍國殃民之事的人都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駙馬韋保衡以排除異己、誹謗他人、結黨營私等多項罪名被判貶澄邁(今海南澄邁)縣令。之後,他的更多黑料被曝出,還未到海南,就被一紙詔令賜死於途。
然而,同昌公主之死所引發的蝴蝶效應還在持續蔓延。
唐懿宗駕崩後不久,對唐朝乃至中國歷史產生深遠影響的黃巢起義爆發了。黃巢的出現,讓好不容易重新拼湊起來的大唐帝國再度處於分崩離析的狀態。對此,部分後世史家認為,唐朝覆滅之殤當始於同昌公主之死。
而這一切,並非她所願看到,也並非她所能控制。她不過是衰世之中的一朵人間富貴花罷了,過早凋零之後,幻化成了後人觀照歷史的一面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