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18年,荀家正房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18歲的荀慧生與新娘正拜天地,周圍是楊小樓、尚小雲、梅蘭芳、王瑤卿等名角兒。
尚小雲喊道:
「一拜天地!」
荀慧生、新娘拜天地。
「二拜高堂!」
荀慧生、新娘拜父親荀鳳鳴、母親及氏,兩位老人樂開了花。
「夫妻交拜!」
荀慧生、新娘轉身,面對面,深深一拜,自此結為百年之好。
堂內掌聲雷動,祝福聲此起彼伏。
「送入洞房——」
洞房,紅燭將盡。
新娘端坐於床沿,低頭等待。
荀慧生興奮中伴著些許慌亂,他緩緩走到床邊,輕輕挑起新娘的蓋頭,卻看到一張意想不到的面孔!
荀慧生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聲音發顫地問道:
「你……你是誰?」
新娘羞澀地低下頭:
「你說我是誰?」
荀慧生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他急切地追問:
「我不認識你,你到底是誰?!」

荀慧生與吳春生
新娘愣了愣,見荀慧生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便正色道: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吳彩霞的六妹吳春生。」
荀慧生聞言,如遭雷擊:
「什麼?六妹?吳春生?可我……我托楊小樓楊老闆保媒,求的是吳彩霞的女兒吳小霞啊!」
吳春生聽後大驚,搖頭道:
「可楊老闆親口跟我哥說的是我!」
荀慧生瞬間明白了什麼,一股怒火騰地升起,他大喊著衝出了房門:
「不!不!不對!」
吳春生下意識地追了幾步,最終卻停下了腳步。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任憑屋外的風雨,無情地吹打著她的衣裙……

少年荀慧生
01
荀慧生,中國京劇男演員、四大名旦之一、荀派創始人。
1900年,荀慧生在河北省阜城縣一個貧苦的農村呱呱墜地。
在他6歲那年,父親荀鳳鳴突然被族人扣上「盜賣祖墳樹木」的罪名!
荀鳳鳴無論怎麼申辯都無用,族長下令:
「絞死荀鳳鳴!」
為了保命,荀鳳鳴帶著妻兒連夜逃出村子,一路乞討來到了天津。
然而,荀鳳鳴在天津根本找不到工作,一家人吃了上頓沒有下頓。
走投無路之下,他將荀慧榮、荀慧生兩個兒子「賣」給了河北梆子藝人龐啟發,換回了50塊大洋。
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硯秋,曾經感慨萬千地說過這樣一句話:
「人們確實沒有了活路,才不得不賣身學戲的。萬一有一線生路,也絕不會狠心把兒女送進火坑!」
那麼,程硯秋為什麼會把送子女學戲比喻為進火坑呢?
一方面,在那個年代,娼、優、隸、卒四種職業被歸為賤業;
另一方面,那時學戲的過程,實際上就是挨打的過程。

荀慧生戲裝
而龐啟發有一個「龐剝皮」的綽號,可想而知荀家兄弟倆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
不久,哥哥荀慧榮實在無法忍受這種非人的折磨,從戲班逃跑了。
而弟弟荀慧生為了家人,咬緊牙關留了下來。
多年後,他回憶道:
「那時候,我也想過,如果我不學藝,也逃回家中,生活更沒有保障,只有忍受這一切痛苦, 飲泣聽命,求得一線生機。」
就這樣,荀慧生無可選擇地踏入戲界,得了一個藝名「白牡丹」,從此開始長達60年的藝術人生。
02
1917年,荀慧生出師自立門戶。
同年12月,荀慧生改搭京劇武生演員楊小樓的桐馨社。
在楊小樓的熱心指點下,身段、工架、開打得到進一步的規範。
楊小樓對荀慧生的吃苦耐勞精神極為讚賞,便將他引薦給自己的師弟吳彩霞。
吳彩霞,青衣演員,以扮演《四郎探母》中的蕭太后而負盛名。
荀慧生看過吳彩霞的戲,覺得他嗓音清亮、身段嫵媚,早就有結交之心。
然而,當他登門拜訪吳家,吳彩霞卻愛答不理,讓女兒吳小霞代為應酬。
可誰曾想到,兩個年輕人在這一場尷尬的會面中,竟一見鍾情!
不久之後,吳小霞親自抄寫父親珍藏的《玉堂春》劇本,將它送給荀慧生。
荀慧生喜出望外,忙問道:
「你父親借給我的?」
吳小霞撇了撇嘴:
「他才捨不得把本子借給別人呢。」
荀慧生有些疑惑:
「那……這是?」
吳小霞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我給你抄的。」
荀慧生一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你怎麼對我這麼好?」
吳小霞抬起頭,眼神堅定而熾熱,大膽表白:
「喜歡你呀!」
那聲音,仿佛是世間最動聽的樂章,在荀慧生的心中久久迴蕩。

荀慧生戲裝
03
不料,吳彩霞得知女兒與荀慧生的戀情,大發雷霆:
「我傾盡一生心血來培養你,為的是讓你嫁個好人家,從此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你卻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那麼問題來了,吳彩霞自己也是唱戲的,他為什麼瞧不上荀慧生呢?
原來,這其中有兩重緣由。
其一,乃是礙於梆子、皮黃相互對立的門戶之見。
荀慧生是唱梆子戲出身,屬於「野路子」,因此被一直唱京劇「文路子」出身的吳彩霞所看不起;
其二,荀慧生當時初來北京,沒有後台背景,經濟上也十分拮据,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小子。
吳彩霞視女兒為掌上明珠,哪裡捨得女兒以後跟著荀慧生吃苦受窮?

楊小樓
被棒打鴛鴦的荀慧生,心中滿是痛苦與無奈,只好求到楊小樓門下。
當晚,楊小樓便提上豐厚的彩禮,為荀慧生提親:
「師弟,你給句痛快話兒,你倒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吳彩霞一臉為難,支支吾吾地說:
「師哥,我這個人比較保守,怎麼說他荀慧生也是個唱梆子的,文野有別,雅俗不倫,我就這麼一個獨生女兒……」
楊小樓越聽越冒火,大聲說道:
「師弟,看來你是要駁師哥的面子。我敢說慧生將來不亞於蘭芳,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要有閨女我就讓我閨女嫁給慧生!」
說完,拂袖而去。

荀慧生戲裝
楊小樓前腳剛走,劉少奎便來了,他好奇地問吳彩霞:
「楊老闆拉著臉兒,您這兒直嘆氣,怎麼啦這是?」
吳彩霞連忙讓座,忍不住大倒苦水:
「五哥,你是不知道啊,楊小樓來給我閨女保媒來了——他叫我把閨女嫁給『白牡丹』,就那個唱梆子的!他還來了句,我要有閨女我就讓她嫁給荀慧生,這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嘛!我就不信你楊小樓楊大老闆的閨女能下嫁個唱河北梆子的。一張口就呀呼咳,呀呼咳,我一聽就彆扭……」
恰在此時,吳彩霞的妹妹吳春生買菜回來。
劉少奎看了一眼吳春生,眼睛一亮,計上心頭,笑著說:
「春生不是待字閨中嗎?你就不能來個以桃代李?反正春生也老大不小,該嫁人了,這不正好兩全其美嘛,既全了楊老闆的面子,又解了你父母的煩憂。」
04
幾天後,吳彩霞以老家有急事為由,想法把女兒吳小霞送回了老家。
隨後,他帶著妹妹吳春生去看了一場荀慧生的演出。
演出結束後,吳彩霞看似不經意地問妹妹:
「六妹,你覺得這戲怎麼樣?」
吳春生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激動地說:
「哥,這戲太好看了,我從來沒看過這麼精彩的戲!」
吳彩霞又接著問:
「那你覺得唱戲的人怎麼樣?」
吳春生臉頰微微泛紅,羞澀地說:
「唱得那叫一個絕,把人物都演活了,真真是厲害得很!」
吳彩霞便順勢說道:
「有你這句話哥就放心了。我實話跟你說吧,楊老闆給『白牡丹』向吳家提親了!」
吳春生睜大眼睛,驚喜地問:
「楊老闆來提親?……給我?」
吳彩霞含混地點點頭,故意裝作一副為難又欣慰的樣子,接著說:
「『白牡丹』將來准有出息,把你許給他,我也放心了。你願意,那我就給楊老闆回話去。」
吳春生紅著臉點頭道:
「我聽哥的。」
隨後,吳彩霞把荀慧生叫到家裡,臉上堆滿了虛偽的笑容,表示自己同意這門婚事。
不過,他讓荀慧生立誓:
「吳家嫁女,荀慧生必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不生外心。」
這裡,吳彩霞玩了一個心計:
他只說吳家嫁女,並沒承認是嫁小霞。
荀慧生哪裡會想到吳彩霞安的什麼心,他欣喜若狂,連連應允,心中滿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
直到1918年的新婚之夜,他才知道自己上當了!
05
當荀慧生絕望地跑去找吳彩霞說理時,吳彩霞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可是指天發過誓:『吳家嫁女,荀慧生必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不生外心』。我且問你,你娶的可不就是吳家女?你現在要是把春生退回來,那就是違背了你的誓言,要遭天打雷劈的!」
荀慧生啞口無言,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漸漸地,吳春生也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她找到侄女吳小霞,兩人長談了一夜。
吳小霞忍不住痛哭一場,那哭聲,仿佛是命運無情的嘲笑。
哭罷,她擦乾眼淚,提筆寫下一封信,遞給姑姑:
「姑姑,麻煩你把這封信轉交給慧,不,姑父……」
信上,吳小霞的字跡娟秀卻又帶著一絲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