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的是,漠北決戰僅僅過去兩年,戎馬倥傯的霍去病便英年早逝。
霍去病去世後,漢武帝賜其陪葬茂陵。下葬時,漢武帝特意調遣河西的鐵甲軍列陣成隊,從長安一直排到茂陵東的霍去病墓。
霍去病的墓被修建成祁連山的形狀,墓前置「馬踏匈奴」石像,以表彰他在河西之戰中「斷匈奴之臂」的赫赫戰功。
英傑早逝,但千載雄名永世不滅。

▲20世紀初的霍去病墓。圖源:網絡
直到東漢時,河西走廊基本為漢王朝掌控,南面的祁連山為羌人所據,只有北面的合黎山到居延海一帶是匈奴領地。
西晉永嘉之亂後,前涼、前秦、後涼、南涼、北涼等政權先後入主祁連山。北涼亡後,祁連山成真空地帶,吐谷渾異軍突起,稱霸祁連山。
到隋代,吐谷渾的遊牧範圍「自西平臨羌城(今青海湟源東南)以西,且末(今新疆且末)以東,祁連(今祁連山)以南,雪山(今崑崙山和巴顏喀拉山、阿尼-瑪卿山)以北,東西四千里, 南北二千里」,主要活躍於祁連山南麓的青海一帶,不時侵擾西北州郡,為隋朝一大邊患。
眼看吐谷渾不老實,隋朝要出手了。
隋大業四年(608年),隋煬帝派宇文述出兵青海,大破吐谷渾。此役,隋軍斬殺3000餘人,俘虜吐谷渾王公貴族200人。
次年(609年)三月,隋煬帝坐在宮中,突然跟大臣說:「自古以來,天子有巡狩之禮,可我看之前南朝那些皇帝整日塗脂抹粉,躲在深宮裡,不與百姓相見,這是什麼道理呢?」
大臣順著隋煬帝的話說:「這就是他們不能長久統治的原因啊。」
於是,隋煬帝宣布,要親自帶兵西巡。此前,深得皇帝信任的裴矩也在為其撰寫的《西域圖志》中以「胡多諸寶物」,「吐谷渾易可併吞」等語,勸諫隋煬帝御駕親征,消滅吐谷渾。
隋煬帝早就心痒痒了。他率領十幾萬大軍,還有皇親國戚、後宮嬪妃、文武百官等,大張旗鼓地出發。大軍過臨津關(今甘肅臨夏),渡黃河,之後到達西平(今青海西寧)。

▲青海海北州祁連山脈的卓爾山。圖源:圖蟲創意授權
吐谷渾首領慕容伏允(號步薩缽可汗)見隋煬帝來勢洶洶,帶兵固守覆袁川(今青海湖東北一帶)。
四月下旬,隋煬帝的大軍到達祁連山腹地的峨堡,調兵遣將,採取「四路合圍」之策,連營數百里,其中兵部尚書段文振屯兵祁連山,太僕卿楊義臣東屯琵琶峽(今甘肅張掖西南),將軍張壽西屯泥嶺(在今大通河上游)、將軍元壽駐紮金山(今托來山),對吐谷渾形成夾擊之勢。
慕容伏允遭到圍攻潰退後,撤退到車我真山(今青海祁連東南一帶)。隋軍緊追不捨,隋朝將軍張定和、梁默等遭遇吐谷渾伏兵,死於亂箭之下。
但其他幾路隋軍將吐谷渾打得滿地找牙,慕容伏允只好帶著二千餘騎敗走党項,餘部十萬人向隋朝投降。
這場戰役,歷史上稱為「覆袁川之戰」,是隋煬帝在西北進行的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一舉穩定了西北局勢。隋煬帝在原來吐谷渾的地盤(包括今青海與新疆東部)設立四郡——西海、河源、鄯善、且末。
吐谷渾從此臣服於隋朝,直到隋末中原戰事頻繁,才再度乘亂興起。

▲敦煌壁畫中描繪的河西戰爭。圖源:網絡
不過,隋煬帝此次西巡中更為傳奇的經歷還在後頭。
這場戰爭結束後,隋煬帝率領大軍踏上歸途,決定向北翻越祁連山,到達河西走廊後,再返回關中。
這條路線極為兇險,從南向北翻越祁連山,只有幾條山谷可供通過,平時只有商賈、牧民在此通行,從來沒有一個皇帝走過這條路。
隋煬帝就是不走尋常路。他帶著軍隊和後宮、百官來到位於祁連山中段、海拔三千多米的大斗拔谷(今稱扁都口,在今甘、青兩省交界處)。
當時正值六月,但崎嶇狹隘的山路上天氣突變,大雪紛飛,狂風不斷。隋煬帝的大隊人馬在山道上魚貫而行,行走緩慢,到半夜只能露宿山中,宮人、大臣和士卒都擠到一塊,眾人饑寒交迫。
史載,十餘日後,隋煬帝的大隊人馬翻越祁連山,到達張掖,「士卒凍死者太半,馬驢什八九」,隨行人員大都狼狽不堪。
隋煬帝的姐姐樂平公主楊麗華年近半百,身子骨弱,走過祁連山後已經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這位公主是隋文帝楊堅的嫡長女,曾嫁給北周宣帝宇文贇,經歷過無數宮廷爭鬥和刀光血影,沒想到跟著弟弟到西北旅遊一趟,連命都丟了。
隋煬帝對此次西巡感慨良多,寫下一首「頗有魏武之風」的《飲馬長城窟行》:
肅肅秋風起,悠悠行萬里。
萬里何所行,橫漠築長城。
豈台小子智,先聖之所營。
樹茲萬世策,安此億兆生。
詎敢憚焦思,高枕於上京。
北河見武節,千里卷戎旌。
山川互出沒,原野窮超忽。
撞金止行陣,鳴鼓興士卒。
千乘万旗動,飲馬長城窟。
秋昏塞外雲,霧暗關山月。
緣嚴驛馬上,乘空烽火發。
借問長城侯,單于入朝謁。
濁氣靜天山,晨光照高闕。
釋兵仍振旅,要荒事萬舉。
飲至告言旋,功歸清廟前。
來到祁連山北麓的張掖後,常年在河西為官的裴矩為隋煬帝準備了一份特別的禮物。
裴矩率領西域二十七國的國君或使節,在祁連山下迎接隋煬帝的到來,他們從天山南北遠道而來,都表示願納貢臣服。道路兩旁,各國使者穿上各自的民族服飾,佩戴金玉首飾,河西四郡仕女皆身著華服,焚香奏樂,歌舞喧譁。一時間,祁連山下車馬相望,美女如雲,綿延數十里,一片「四夷賓服,萬邦來朝」的盛世氣象,比慶祝世界盃奪冠還熱鬧。
史載,為了展示中原王朝的威儀,建築大師宇文愷還設計了一種可以拆卸的移動宮廷,一夜之間就可在荒蕪的大地上搭建出亭台樓閣、觀風行殿,能容納百餘人。隋煬帝下令大擺筵席,款待各國國君、使者,而來自各地的藝人準備好了各種表演節目,會上「盛陳文物,奏九部樂,設魚龍曼延」。
這場空前絕後的盛會,堪稱隋朝版的「萬國博覽會」。
隋煬帝楊廣,成為歷史上唯一巡視過祁連山的皇帝,他的暴虐和功績,至今爭論不休。
唐朝,又是一個開放包容的時代,用詩賦予了祁連山新的內涵。
唐玄宗在位時,唐軍與吐蕃多次翻越祁連山,在河西、青海一帶交戰。「詩仙」李白想起昔日匈奴人的天山(祁連山)之上,明月灑下光輝,照在徵人身上,長風吹過玉門,帶去思婦的嘆息,於是寫下一首《關山月》: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
李白的好友,詩人高適在河西幕府任職期間,多次隨唐軍出戰,走過當年大漢鐵騎馳騁的古戰場,登上鐫刻了霍去病不朽戰功的祁連山,他在《登百丈峰》一詩中寫道:
朝登百丈峰,遙望燕支道。
漢壘青冥間,胡天白如掃。
憶昔霍將軍,連年此征討。
匈奴終不滅,寒山徒草草。
唯見鴻雁飛,令人傷懷抱。
唐天寶年間,岑參聽聞友人顏真卿即將出塞為官,用胡笳如泣如訴的樂聲,渲染河西邊塞的路迢山高與淒涼多愁,有了這首《胡笳歌送顏真卿使赴河隴》:
君不聞胡笳聲最悲?紫髯綠眼胡人吹。
吹之一曲猶未了,愁殺樓蘭征戍兒。
涼秋八月蕭關道,北風吹斷天山草。
崑崙山南月欲斜,胡人向月吹鬍笳。
胡笳怨兮將送君,秦山遙望隴山雲。
邊城夜夜多愁夢,向月胡笳誰喜聞?

▲航拍祁連山。圖源:圖蟲創意授權
千年往事隨風消逝,而今的祁連山仍然是「牧區江南」。蒼穹之下,靠近雪線的地方,往往有優良的天然牧場,在白雪映照、青草覆蓋的祁連山腹地,生活著藏、蒙古、裕固、哈薩克等少數民族,他們的帳篷星羅棋布,炊煙裊裊升起,牛羊在山川間三五成群,宛如世外桃源。
祁連山下,有鐵馬金戈的縱橫馳騁,有商旅往來的聲聲駝鈴,有唐朝詩人的邊塞理想,也有各族人民的文化交融。
這條與天相接的山脈,為河西帶來人文鼎盛,將這條走廊變成各族追逐的風水寶地與縱橫捭闔的英雄舞台,一如中國之臂,將中華民族引向更廣闊的西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