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壁的這番話並未消除韓侂胄的疑心。十一月初三,韓侂胄遇刺之日,他當時入宮,很有可能是為了採取行動,對反對派下手。此前一天,他曾與親信密謀,「一網盡謀韓之人」,用台諫彈劾的方式來清除政敵。倒韓勢力得知後,才決定先下手為強,第二天就派人暗殺。
正是短短的一天時間,讓韓侂胄錯過了與楊皇后、史彌遠對決的機會。他最終逃不過,被撾殺於玉津園夾牆內的悲慘命運。
韓侂胄死後,金朝與南宋議和,堅持討要韓侂胄的首級。韓侂胄一黨潰敗,南宋朝廷已被楊後與史彌遠一黨所控制,他們命人劈開韓侂胄的棺材,割下頭顱,裝在匣子裡送到了金營。
當時,韓侂胄被打成「奸臣」。有人認為,奸凶之首不足惜,但也有不少人反對,認為此舉大損國格,抗議道:「今日敵要韓首,固不足惜。明日敵要吾輩首,亦不足惜耶?」
臨安城內,原本反對北伐、黨禁的太學生紛紛為韓侂胄鳴不平,還有人題詩表示不滿:「自古和戎有大權,未聞函首可安邊。生靈肝腦空塗地,祖宗冤讎共戴天。晁錯已誅終叛漢,於期未遣尚存燕。廟堂自謂萬全策,卻恐防邊未必然。」
這是將韓侂胄比作七國之亂時被漢景帝冤殺的晁錯,以及荊軻刺秦中為刺殺秦王壯烈獻身的樊於期。可見,人們同情韓侂胄的遭遇。
史彌遠不顧眾人反對,不僅與金人簽訂了更為屈辱的「嘉定和議」,還恢復了秦檜的封爵與諡號,更是對韓侂胄一黨盡數貶黜,殺韓黨重臣十餘人。
時人認為,韓侂胄是「身隕之後,眾惡歸焉」。韓侂胄為了北伐,曾拿出20萬家財作為軍費,也對曾經打壓的理學士大夫採用了弛禁政策。但理學家們不忘舊仇,他們對韓侂胄的報復,從南宋一直延續到了明清。
到了元代編纂的《宋史》中,賣國求榮的史彌遠不是奸臣,堅持抗金的韓侂胄倒成了奸臣。明代文人李東陽對此憤憤不平,說:「議和生,議戰死。生國讎,死國恥。兩太師,竟誰是?」韓侂胄與史彌遠都官拜太師,這兩位太師,誰是誰非,高下立判。
因此,近代的史學家鄧之誠說,韓侂胄的所作所為「不盡如宋史所詆」,說他是權奸誤國,也「不免門戶道學之見」。
開禧北伐之後,金人得到韓侂胄的首級,也沒有肆意侮辱,反而在進行安葬後,給予韓侂胄一個耐人尋味的諡號「忠謬侯」,取「忠於謀國,謬於謀身」之意,跟史彌遠大改實錄的卑劣行徑簡直是天壤之別。
一個得到敵人尊重的人,人品不會差到哪兒去。那些曾堅決跟他站在同一戰線的人,也不會拋棄他。
老將畢再遇,因戰功從七品武官升任揚州、淮東安撫使,是開禧北伐中嶄露頭角的將星。韓侂胄死後,他雖非韓黨,卻多次上疏請求解甲歸田,表示抗議。正因畢再遇在開禧北伐中屢建奇功,後來他被史彌遠一黨以各種罪名貶謫,昔日戰功也被一併抹殺。正史對他在北伐之後的記載,只剩下寥寥數十字。
在韓侂胄遇害兩年後,年邁的陸遊在病重垂危之際,滿懷悲憤寫下了《示兒》一詩: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陸遊的悲嘆,嘆息的是南宋不斷滑落的國運。韓侂胄之後,南宋再難有如他那樣在時代浪潮中逆風而行的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