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宋名臣韓琦,是韓侂胄的曾祖父。圖源:影視劇劇照
鐵血權相,被侮辱800
時隔43年,在權臣韓侂[tuō]胄的主持下,宋軍再次對金國發動了大規模北伐,但這場戰爭並未朝著預計方向發展。
隨著宋金兩軍進入相持階段,韓侂胄的命運,也將發生劇變。
南宋開禧三年(1207年)十一月三日,韓侂胄一如往常走在早朝路上。行至玉津園附近,由禁軍將領夏震率領的百餘名壯漢忽然出現,攔住了韓侂胄的車轎。他們將這位朝野側目的權相拖出來,拉到旁邊的夾牆內,當場槌殺。
一代權臣,就此殞命。
這是以楊皇后為首的後宮勢力,和以禮部侍郎史彌遠為首的朝廷勢力密謀的暗殺行動。
此後,主和派的史彌遠在其當權的二十餘年內,打著「釐正誣史」的旗號,對韓侂胄一党進行了徹底清算。
韓侂胄生前事跡被史彌遠及其下屬編的所謂實錄、國史逐漸掩蓋,只剩下「冒定策功」、「植黨擅權」、「邀功生事」等負面評價。元朝士大夫編《宋史》,將韓侂胄貶為奸臣之列,正是參照南宋編纂的《中興四朝國史》。屈辱求和的權奸史彌遠卻得善終,大半生榮寵至極,死後也沒有被收錄於《奸臣傳》中。
韓侂胄身上,貼著不少史書中反派角色才有的「標籤」。
他是權臣,位極三公,列爵王公,擔任「平章軍國事」,相當於宰相之上的宰相,可越過群臣,直接幫老闆宋寧宗做決策,一手遮天。
外戚不得干政是宋朝的祖宗家法,可韓侂胄偏偏是個外戚,還與南宋皇室親上加親,至少有三重關係。
韓侂胄家世顯赫,其曾祖父是北宋名相韓琦。建炎南渡後,韓侂胄的父親娶了高宗吳皇后的妹妹。韓侂胄就是吳皇后的外甥,而他本人長大後又娶了吳皇后侄女為妻。吳皇后超長待機,先後當了太后、太皇太后,居慈福宮打理後宮,韓侂胄作為外戚出入宮掖,地位堪比宗室。
這還沒完,到了宋寧宗在位時,皇后韓氏是韓侂胄的侄孫女。
韓侂胄在寧宗一朝權力膨脹,起初就是靠著這幾層親戚關係。他還對宋寧宗有擁立之功,因此備受信賴。
南宋前幾位皇帝的權力交接,都不太正常。
宋寧宗的老爸、南宋第三代皇帝宋光宗,是一個間歇性精神病患者,史書說他患有「心疾」,甚至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
這個精神失常的皇帝,卻有一個悍婦皇后李氏。在這位強悍的李皇后挑唆下,宋光宗在位短短5年內朝政混亂,聲名狼藉。他怕老婆,不敢在後宮泡妞,也不去朝拜已禪位的宋孝宗,到了太上皇去世時,甚至都不親臨喪禮,導致孝宗遺體在盛暑時節無法出殯,朝廷上下亂成一團。
在眾臣看來,宋光宗孝行有虧,昏庸無能,如果他繼續當皇帝,大宋遲早要亡。在忠君思想的制約下,換個皇帝不像總統彈劾下台那麼簡單,可說是「不忠」。但是,讓一個精神病人當皇帝,禍害國家,就算忠誠嗎?
有些人不這麼認為,決定強迫光宗退位,為首的是宗室大臣趙汝愚與韓侂胄。他們或許對宋光宗不忠,卻忠於朝廷。在現在看來,推翻昏君絕對不算奸臣所為。真正的奸臣,大多是利用君主的昏聵,為自己撈取最大利益,哪管他洪水滔天。
在趙汝愚支持下,韓侂胄進宮與姨媽太皇太后吳氏商議,迫使宋光宗「內禪」,傳位於皇子嘉王趙擴(即宋寧宗)。得到吳太后同意後,趙汝愚代筆撰寫詔書,稱「皇帝以疾,至今未能執喪。曾有親筆,自欲退閒。皇子嘉王可即皇帝位,尊皇帝為太上皇帝。」
之後,韓侂胄將事先準備的黃袍披到了趙擴身上。

▲宋高宗的皇后吳氏,是韓侂胄的姨媽。圖源:網絡
宋寧宗即位後,身居中樞的韓侂胄開始了無休止的黨爭,這也是後世將其視為權奸的原因之一。這個評價是否準確,需看其黨爭的原因,還有這場爭鬥帶來的後果。
韓侂胄最先扳倒了趙汝愚。這是一場純粹的利益之爭,無關忠奸。
趙汝愚是宋太宗八世孫,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擁立宋寧宗後升為樞密使,位居宰相。與他策劃「紹熙內禪」的搭檔韓侂胄原本也沒那麼大野心,只想憑定策之功做個節度使。趙汝愚卻不太厚道,只請皇帝給人家老韓升了一級,當宜州觀察使兼樞密都承旨,也就比自己低了好幾級。
趙汝愚還特嘚瑟,對韓侂胄說:「吾宗臣也,汝外戚也,何可以言功?惟爪牙之臣,則當推賞。」你是外戚,我是宗室,你算老幾?
韓侂胄從此懷恨在心,拉攏反對趙汝愚的大臣,對他進行反擊。僅僅過了半年,趙汝愚就被扣上「同姓居相位,將不利於社稷」的帽子,稀里糊塗地貶出京城。數十名士大夫上書為趙汝愚鳴冤,都遭到韓侂胄打壓。
韓、趙反目成仇,焦點就在於利益分配不均。如果此時被貶的是韓侂胄,朝中自然也有人為他叫屈,這樣的故事在兩宋早已不斷上演。

▲宋寧宗,1194-1224年在位。圖源:網絡
如果說,韓、趙之爭是一場圍繞權利分配的派系鬥爭。那韓侂胄打擊以朱熹為代表的理學士大夫,發起「慶元黨禁」,就是一次針對意識形態發起的清洗。
朱熹在趙汝愚的推薦下進入朝廷,擔任宋寧宗的老師。理學發展到南宋已頗具規模,擁護者將其推崇為治國的聖賢之學。朱熹是當時頂級的學術大咖,但他成為「帝師」後,卻對宋寧宗處處過問,嚴加苛責,使寧宗大為不滿。
不是所有人都想做學霸。宋寧宗實在難以忍受朱熹這位班主任,就下旨把朱老師貶出了京城,說朱熹在教授經義之外,管得太寬了。
朝中支持理學的士大夫都請皇帝收回御筆,讓朱熹繼續留京任職。韓侂胄卻站出來支持宋寧宗,還命一些優伶穿戴儒生衣冠到皇帝面前表演,以此譏諷理學家。
在韓侂胄看來,理學家都是沽名釣譽之徒,理學也不過是誇誇其談。韓侂胄黨羽羅列理學家罪狀,彈劾朱熹,上奏皇帝將理學定為「偽學」。之後,朝中59名大臣被打成「偽學逆黨」,有的罷官,有的貶逐,還有的被迫害致死。作為所謂的「偽學」領袖,朱熹在一片「偽君子」的唾罵聲中抑鬱而終。
慶元黨禁歷時近七年之久(1195-1202年),韓侂胄將一場學術之爭演變成了殘酷的政治鬥爭。當其親信勸他及時收手,以免遭到士大夫報復時,韓侂胄還說了一句:「這些人難道可以沒有吃飯的地方嗎?」
韓侂胄萬萬沒想到,理學後來還是成為禁錮思想的統治工具,士大夫也對迫害他們祖師爺朱熹的韓侂胄,進行了長達數百年的報復。
從韓侂胄之後的做法來看,他當時反對理學,也是為結束朝中的戰和之爭,為北伐掃除障礙。
儘管理學家並非全是主和派,但他們到處宣傳「存天理,滅人慾」,一味美化「三代」以上的王道盛世,維護的是當權者既得利益,也是為這半壁江山的盛世泡沫粉飾太平。
在主張富國強兵、一心北伐的主戰派看來,這種思想顯然不合時宜。慶元黨禁後,朝中的主戰派漸漸倒向了韓侂胄一邊,他專權的最直接動機與結果,就是北伐抗金。

▲朱熹畫像。圖源:網絡
韓侂胄被後世貶為奸臣的另一個罪名,是倉促之下興兵北伐。
南宋史書認為,韓侂胄發兵北伐,只是為了「立蓋世功名以自固」。近年網上更有一些觀點認為,主戰派的辛棄疾、陸遊等人都不支持韓侂胄。
若說韓侂胄沒為北伐做準備,那真是冤枉他了。韓侂胄當政後,以他為首的統治集團,採取了一系列措施緩和內部矛盾。
自隆興和議後,宋金已持續了四十餘年相對和平的局面。兩軍交戰,牽一髮而動全身,首要在於人心向背。
為了安撫民心、保障民生,韓侂胄加強救貧濟困,曾在慶元元年(1195年),一個月間連續發布政令:「蠲[juān]兩淮租稅」;「詔兩浙、淮南、江東路荒歉諸州收養遺棄小兒」;「以久雨振給臨安貧民」。
史書記載,韓侂胄擅權期間,遇大疫,朝廷出錢給貧民治病醫藥,安葬死者;遇火災,從內庫出錢十六萬緡、米六萬五千餘石,以救濟災民;遇旱澇,朝廷廣泛賑濟,減輕賦稅。開禧元年(1205年),為了給北伐製造聲勢,韓侂胄政府更是下令「永除兩浙身丁錢絹」。
甚至就連川蜀地區地主對佃農的長期壓榨,也在韓侂胄當政時得到控制。
韓侂胄接受四川官員奏請,改革仁宗時的「皇佑法」與孝宗時的「淳熙法」,推出「開禧法」,規定:地主只能役使佃客本人,不能強迫其家屬充當佃農;典賣田宅的人,任其離業,不強迫他充當佃戶;佃戶身死,其妻女改嫁者,都聽其自便等等。這些針對地主與佃農人身依附關係的改革,極具先進性,甚至有點兒北宋時期變法的遺風。
韓侂胄專權,固然有任人唯親、結黨營私的事實,但他對州縣長官的考核也十分嚴格,奏請寧宗恢復了前朝實行過的臧否制度,給地方官員們制定KPI考核,以州縣官是否親民、治理好壞為標準,分為三等。
更狠的是,韓侂胄指出,冗官日益嚴重是由於恩蔭過濫,增加了財政負擔,向皇帝提議減奏薦恩。
什麼意思呢?就是減少世襲的恩蔭,剝奪既得利益者的紅利。這些措施像刀一樣,刀刀往權貴身上割,比如娶宗室女為妻授官的,終身只能任一子為官;減少由於各種身份任命的「添差官」(額外加派的官員,有的沒有實際職務,稱添差不厘務)。
韓侂胄當政14年,步子邁太大,得罪了不少人。然而,他在慶元黨禁中排除異己,卻未對他們趕盡殺絕。黨禁弛解後,一些昔日的「偽學逆黨」再度得到起用,如劉光祖、陳傅良等都得以復官。如果說韓侂胄是奸臣,那他估計還不夠奸,不然怎麼留著這些理學家,對自己伺機報復?
另外一些長期潛伏在朝堂上的政敵,也在暗自磨刀。這為韓侂胄的慘死埋下了伏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