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繼洵畫像
譚嗣同妻李閏:喪夫後曾自殺,得父開導後撐起譚家,守寡27年病逝
1898年9月28日,譚嗣同、林旭等「戊戌六君子」在北京宣武門外的菜市場刑場被殺害,當年,譚嗣同年僅33歲,而他的妻子李閏亦是33歲。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譚嗣同的父親譚繼洵。譚繼洵本在朝廷做官,他曾官至光祿大夫、湖北巡撫兼署湖廣總督。可自從兒子譚嗣同參與維新變法被抓後,他就被革職了。兒子被殺時,他正攜家眷返回湖南老家。
隨行的家眷中,就有譚嗣同妻子李閏。
得知噩耗後,譚繼洵悲痛欲絕,可為了兒媳,他不敢表現出痛苦,他想等到了瀏陽老家,再將真相告訴她。
譚繼洵不敢將真相說給兒媳,是因為他太清楚這倆孩子的感情了。另一方面,他那可憐的兒媳幾年前失去他們唯一的兒子蘭生,她尚未從喪子之痛中緩過來。譚繼洵並不清楚:接二連三的噩耗打擊下,她會不會做出傻事來。
可譚繼洵一行的船行到湘陰時,下人們還是不小心走漏了風聲,他們紛紛說:「少爺被處斬於菜市口了!」
李閏本就知道丈夫被捕的消息,她想過最壞的結果,可怎麼也想不到:慈禧竟會這麼快就直接將丈夫他們六人直接處死了。慈禧連正常提審程序都沒走,就直接殺人,這太不合常理了。李閏自然免不了去公公那兒求證。
譚繼洵見再也瞞不住,只得將真相告訴了李閏。求證後,李閏只覺得整個天都暗了下來,她的雙腿發軟,眼睛瞪得溜圓,嘴角一直不停地顫抖著。譚繼洵不知如何安慰她,他自己也正經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擊。
李閏沒說一句話,她只一直不停地發抖,就在大家想著要怎麼安慰她時,她竟很突然地打開船窗徑直跳進了江中,譚繼洵最擔憂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她要自殺殉情。
家人們將她救上岸後,她只不停哆嗦著,待女眷們七手八腳給她換好衣裳後,她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此時的李閏才終於似回到了現實,她想到了年僅75歲的公公譚繼洵,他剛丟了官,又失去了兒子,還不知接下來命運如何。大哥和二哥又都已去世,家裡全是等待照拂的婦女、孩童,眼看著能頂起天的人只剩下她了,她怎麼能丟下他們不管呢?
當晚,李閏突然想起丈夫死前四個月寫下的那封《戊戌北上別內子》,那是他在他們結婚十五周年紀念日這天寫下的詩:
「婆娑世界善賢劫,凈土今生結此緣。 十五年來同學道,養親撫侄賴君賢。 視繁華如夢幻,視榮辱為常事,無喜無悲,聽其自然,惟必須節儉,免得人說嫌話。」
如今想來,詩里那句「視繁華如夢幻,視榮辱為常事,無喜無悲,聽其自然」,不正是他預感到自己死期,而提前安慰她的話嗎?
初見此詩時,李閏還以為這是丈夫表達自己對新政艱難、對自己之前途未卜的擔憂,未曾想,當時,他就已經想到了自己的結局,並想著安慰妻子了。

譚嗣同
他是真的牽掛著李閏啊,變法期間那麼多大事要處置,他竟還在離開瀏陽赴京變法的四個月里,給自己寫了十多封信。李閏頻繁接信,還曾嗔怪丈夫「兒女情長」,哪曾想,這些都是他對自己最後的囑咐了。
李閏也曾預感到丈夫這一去是「凶多吉少」,所以,她曾無數次對月焚香,祈求丈夫平安歸來。李閏不是迷信的人,但在變數如此大的時月里,除了上蒼,她又能祈求誰呢?
自打兒子突然高燒辭世後,李閏就變得迷信起來了,她開始相信世上有鬼神。她也明了了:世上所有信鬼神的人,實際都是有心愛之人謝世,而無法接受事實,故而相信了『世間有鬼』,因為那種相信,實際是期盼,期盼再見死者,期盼死者並未完全死去。
李閏變得迷信,還與兒子死時的蹊蹺巧合有關。原來,兒子夭折的1889年8月,正值譚嗣同二哥譚嗣襄去世,當時譚父正在陝西賑災無法回家,只得靠譚嗣同處理後事。

譚嗣同故居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可偏偏出來一個風水先生說:「今年都沒有葬期,要待明年」。譚嗣同是個反封建迷信的主,他一心想著讓哥哥入土為安,自然不肯。風水先生於是提醒他說:「若非要現在葬兄,家中會損丁」。譚嗣同不信邪,甚至還說:
「這套騙人的把戲不要再說了,我啥也不怕,如果真要損丁,就損在我的兒子蘭生身上吧!」
譚嗣同原本的想法是用自己親兒子來堵住風水先生的口,可沒想到:二哥下葬不久,剛周歲的兒子蘭生居然真的突發高燒,經搶救無效夭折了。
也是從這事開始,本不迷信的李閏開始變得疑神疑鬼了,她經常說:寧可信其有!李閏開始信鬼神了,也是因為夠信,譚嗣同北上變法期間,她日日對著月亮這樣祈求:
「如有厄運,信女子李閏情願身代。」
李閏想著,上一次丈夫譚嗣同說了類似的話後,厄運既能轉到兒子身上,那這次,丈夫的厄運定也能被轉到自己身上。

李閏畫像
可惜,最終承受一切的是丈夫譚嗣同自己。李閏根本不知道,相比之前那些被動來的厄運,譚嗣同此番受劫,是他主動「求劫」。在被捕前,他本有機會逃跑,朋友甚至為他鋪好了逃亡日本的路,可譚嗣同卻對朋友說:
「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
說完後,他還將自己的詩文交給了準備逃亡日本的梁啟超。
也是因為一心「求死」,被殺害時,他才會慷慨激昂地喊出那句:
「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可這些,一開始的李閏並不知道,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她甚至覺得:自己當時不應該拜月,而應該去哪個廟裡求神靈。若自己求對了,那厄運就能被轉嫁到自己身上了。
李閏無法接受丈夫永遠離開自己的事實,自打有記憶開始,她的世界裡就有譚嗣同了。李閏的父親李篁仙和譚嗣同父親譚繼洵是幕僚,也是好友,兩家很早就為譚嗣同和李閏定了親。所以很小的時候,李閏就知道,自己將來的丈夫叫「復生(譚嗣同字)」。
李閏曾無數次想像過譚嗣同的樣子以及他的性格,十八歲那年與他成婚後,她發現:這個男人比自己想像中好了幾百倍。譚嗣同英俊瀟洒、才華橫溢且極其善良。她還發現:這個男人有著和自己相似的命運,都是湖南人,卻都出生在北京,而且他倆都是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
相似的經歷,讓他倆總有說不完的話。他們還發現:他們的興趣愛好竟也疾呼完全一致,就連喜歡看的書,都出奇地一致。
譚嗣同經常滿懷感恩地攔著妻子感嘆自己「撿到了寶」,還說有了她,自己的世界就是「紅袖添香的世界」、「花的世界」……
更讓李閏驚喜的是,自己的丈夫有一個相對平等的世界觀,他認為男人和女人同為天地間的精英,都可以成就大事業,兩者是平等的。李閏了解到這層後,便懂了:自己往後不僅可以繼續學習,甚至還能在丈夫的幫助下,開創大業。這,不正是她曾夢寐以求的嗎?

影視劇中的譚嗣同與李閏
婚後整整十五年,譚嗣同對她始終尊重有加,兒子蘭生死了後,人們都勸他納妾,他卻以「一生一世一雙人足矣」來回絕。他還大力提倡一夫一妻制,李閏一直記得他為女性說的那些話,比如:
「婚姻問題上,婦女的人格尊嚴完全被漠視,造成這一切的 ,皆因三綱之苦。夫既自命為綱,女性則淪為從屬,因而不以為恥。」
婚後十五年間,因見李閏思念父親,譚嗣同數次追著李閏父親的腳步,不顧路途遙遠前去探望。有一次,父親調到安徽做官,譚嗣同竟也帶著李閏千里迢迢「追」過去了。譚嗣同每次見了李閏父親,都會與他傾心交談,所以父親一直將他視為「忘年交」一般的存在。每次見面後,爺倆把酒言歡,李閏在一旁為他們添酒加菜,其樂融融。
十五年間,他們遊覽了不少名勝古蹟,也無數次一起倚窗共讀,一同吟詩作賦,他的存在,讓她懂了那句「只羨鴛鴦不羨仙」。
老天爺給了李閏全世界最好的姻緣,可又這麼早早就將另一半收回,這究竟是為何?
李閏怎麼也想不通,越想不通,她便越沉默。回到瀏陽老宅後,李閏仍舊每日不發一言,只以淚洗面。是啊,誰能接受年紀輕輕丈夫就慘死的結局呢?
譚嗣同的遺體後來被老僕從劉鳳池接回,放置在譚嗣同生前居住的北京瀏陽會館,他還為譚嗣同縫合了身體,買棺入殮了。
事後,譚嗣同的侄子譚傳贊帶僕人迎靈柩回到了瀏陽。也是直到此時,李閏才見到了丈夫最後一面。正是這一面,讓李閏再度升起了要追隨他而去的念頭。
譚嗣同靈柩歸來時,譚傳贊還帶回了劉鳳池為譚嗣同入殮時發現的遺書,遺書正是寫給李閏的,上書:
「閏妻如面:結縭十五年,原約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寫此信,我尚為世間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陰曹一鬼。
死生契闊,亦復何言,惟念此身雖去,此情不渝,小我雖滅,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蓮花,如比迎陵毗迦同命鳥,比翼雙飛......」
見字如面,李閏哭成了淚人。
此後,李閏日日在臥室抱著譚嗣同的遺物啜泣。半夜時分,公公譚繼洵經常被她的哭聲驚醒。不用說,聽到兒媳的哭聲,譚繼洵總不免悲從中來。同時,譚繼洵還擔心一個問題:再這麼下去,兒媳又會尋短見。即便不尋短見,怕也活不久。
怎麼辦呢?譚繼洵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好法子:用責任把兒媳綁在人間。是啊,他這個兒媳跟兒子譚嗣同都是天好的孩子,都把責任看得比什麼都重。也因此,譚繼洵曾想:若蘭生未夭折,李閏怎麼也不至於如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