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於是又熬了幾個夜,寫了一篇《諫迎佛骨表》上疏直諫。這篇文章文采斐然,說理透徹,唯一的缺點是:對於皇帝而言,這些話,形同於打臉。想想,韓愈一會說皇帝信佛會短命,一會說皇帝啥都不懂,一會威脅皇帝趕緊把佛骨燒了。
韓愈還說:迎佛骨這種事情,簡直是「傷風敗俗,傳笑四方」。
說實話,所有讀過這篇《諫迎佛骨表》的人都得承認:韓愈寫此文時,多少有些膨脹了。可想想,他膨脹也正常,剛剛以文官的身份立下平叛之功,能不膨脹嗎?
膨脹都是要付出代價的,韓愈的代價是「龍顏大怒」,大怒的唐憲宗要求立刻將韓愈斬首。好在,裴度等人力保韓愈,加上士大夫階層的影響力,韓愈終免去一死。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韓愈被貶到了潮州做刺史,這個職位相當於現在的市長。
不用說,被貶潮州之際,已滿50歲的韓愈又免不了寫詩表達自己的鬱悶之情。他還在詩里說:「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這是做好了死在潮州的準備了。
從來「置之死地而後生」,做好了死的準備的韓愈,在潮州該幹嘛幹嘛,他興辦教育,獎勸農桑,為了解決教育資金問題,他還把自己那點可憐的俸祿也捐出去了。
韓愈的舉動感動了全體潮州人民,他們紛紛團結起來搞建設。一時間,潮州煥然一新。韓愈見此情景,自然也高興不已。
人在高興的時候,總有好事發生。就在韓愈被貶潮州僅僅幾個月後,力主迎佛骨的唐憲宗辭世了,唐穆宗繼位:沒錯,韓愈的機會來了,他召回了韓愈。
唐穆宗繼位一年後,韓愈又迎來了人生的一次重大機會:河北發生了叛亂,韓愈再次本著「為君分憂」的原則,想出了一個勸降的好點子。
這個點子就是派人去跟叛軍頭子王廷湊談判,讓他歸降朝廷。
不用說,唐穆宗聽到這法子後大喜:「如此甚好,朕不用費一兵一卒就可平叛,豈不美哉。」這個點子,就如同一群老鼠商量如何給貓系鈴鐺是一樣,法子是好法子,可關鍵:誰能去冒著危險系鈴鐺呢?
要知道,此前被派去平叛的驍勇將軍牛元翼,可是被王廷湊的叛軍打得抱頭鼠竄啊。你打都打不過人家,還想去勸降人家?這可能嗎?
韓愈不僅認為「把握很大」,而且還願親自前往勸降王廷湊。他對皇帝說:
「臣以為,王廷湊並不是真心反叛,他只是要當節度使,答應了他,則可化干戈為玉帛,一旦開戰,雙方皆血流成河。再說田弘正貪污軍糧,體罰士兵,王廷湊驍勇善戰,治軍有法,如此良將,用之何妨?」
韓愈口才出眾,唐穆宗瞬間被他說服了,當即任命他為宣慰使,前往鎮州。
韓愈這次平叛,表現得亦是極其出眾。他抵達鎮州見到嚴陣以待的王廷湊和眾叛軍,從容而正色地訓斥道:「皇上讓我來任命你為節度使,你們這是幹什麼?!」
韓愈的長相大氣,天生有一種威儀感,他此話一出,王廷湊就有些被他壓住了,道:「這是士兵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韓愈見狀又「蹬鼻子上臉」地罵起來了:
「皇上認為你有將帥之才,才任命你為節度使,沒想到你竟然連這些士兵都指揮不動!」
韓愈連皇帝都敢罵,自然不會怕區區王廷湊,自然也鎮得住。
韓愈僅用幾句話,就把王廷湊給折服了,他當即表示願歸順唐朝,聽從皇帝領導。
一場叛亂如此輕鬆就解決了,唐穆宗高興不已,當即就給韓愈升官了,一年後,又將剛剛升為吏部侍郎的韓愈,升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從三品)。
此時的韓愈,算是真正實現了自己自小的理想:做人中之首。
相比平叛為韓愈帶來的聲名,韓愈推行的古文運動,更是讓他聲名鵲起。韓愈之前,道家、佛家興盛,而讀書人最為尊崇的儒家卻落入下風。
韓愈之前,也有不少讀書人提出過文學復古主張,試圖讓弱勢的儒家能重新強勢起來。可惜,他們的希望最終都落了空。
韓愈在復興儒學前,看透了一個事實:當下的儒學之所以無法形成影響力,乃是因為駢文盛行。所謂駢文是一種文體,講究對仗工整、韻腳平仄和對聯類似,這樣的文讀起來爽,但卻不利於情感的發放。
而文,最重要的乃是一個「情」字,因為「情」對接是人性、倫理,也只有「情」能打動天下人,形成真正的影響力。
韓愈看懂了:如今的文,被駢文封印了。如何衝破封印,乃是讓文掙脫出駢文這種形式。於是,韓愈開始寫作散文,散文長短隨意,以意境、內容本身為先。
韓愈大力提倡的古文運動,實際就是「打倒駢文」。而這種文體,實際與當今的白話散文一脈相承。某種程度上,韓愈倡導的古文運動,是今世能讀到魯迅、老舍等作家的傳世文章的前提。
韓愈倡導古文,自己自然得瘋狂產出,他夜以繼日地寫作。也是因為他的努力,他才成了《古文觀止》第一人:被收錄24篇文章,遠超蘇軾的17篇。他被收錄的文章,比整個明朝文人作品加起來的總數還要多。
而他創造的成語更是多到驚人,達到331個之多。如坐井觀天、悲天憫人、耳濡目染、垂頭喪氣、舉手之勞、落井下石、無理取鬧、一落千丈、飛黃騰達、地大物博等成語,都是他創造出來的。
如此韓愈,難怪能成為蘇軾、白居易、杜牧等大家的偶像呢!蘇軾曾誇讚韓愈說: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出自《潮州韓文公廟碑記》)」

蘇軾作《潮州韓文公廟碑記》
的確,從文上而言,他提倡的古文運動,重振了天下文風;而他的「道統說」實現了儒學的復興;他的不怕死,敢於忠直諫言,更是讓他擁有了超越一切的魄力;他平叛時的表現,更是證明他的勇氣、智慧,早已超越了三軍統帥。
如此韓愈,縱使晚年污點再多,其死籠罩再多的「黑爭議」,又有何妨呢?如此韓愈,被宋神宗追封為昌黎伯,並准其從祀孔廟,受天下人祭拜,又有何奇怪的呢?!
韓愈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實至名歸,當之無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