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嬸嬸嫁給我叔時,娘家是當地的大戶,爸媽給她陪嫁了豐厚的嫁妝。 她和我叔成親那天,她的陪嫁拉了一四輪車。漂亮的紅木家具擺滿了我家狹小的院子,來往賓客欣賞著並口中不停地嘖嘖稱讚,奶奶的臉笑成了一朵太陽花。

嬸子的老爸開了一家小型磚廠,生意不錯。娘家哥哥是一個農村自建房的承包工頭,都是財大氣粗掙大錢的主。
這女人嘴甜,能說會道。八面玲瓏,巧言令色,圓滑又世故。加上娘家後台硬又長看一張討人喜的嘴巴,把我奶奶哄得逢人必誇她。從此嬸嬸就成了這個家裡的主心軸,我姑我奶奶都圍著她轉。
在這個家中,我嬸嬸最瞧不起的就是我媽。我媽娘家是他們村裡最貧窮的人家,姐弟四個,缺吃少穿。外公外婆沒啥本事,幾個舅舅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只會種地沒有別的手藝,一年到頭每家日子都是過得緊巴巴的。
我媽是四姐弟中的老大,八九歲就幫著家裡幹活,並且還得照顧三個弟弟,從小就養成了一個好脾氣。 我媽剛嫁給我爸時,我奶奶對她挺好的。我媽又勤快又聽話,家務活地里活搶著做,對我爺爺奶奶很孝順。
我有個大伯娘也是老好人一個,不過我大伯是村裡的村支書。拿實權,大家在尊重我大伯的同時也把我大伯娘抬舉得高高的,因此我嬸嬸欺負的對象只有我媽了。
我姑比我爸大三歲,嫁了一個退伍軍人。她是高中畢業生,頭腦靈活。我姑父復員後被安排到市銀行上班,我姑是隨軍家屬,也被安排在銀行工作。
我姑性格比較強勢,有點勢利眼嫌貧愛富。在我姑眼裡,我媽在這個家裡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貧窮使她看起來卑賤,她心裡只有我大伯娘和我嬸子,她也不喜歡我媽。
在我嬸嬸的挑唆下,我奶奶也開始對我媽冷眼相待。我媽成了這個大家庭中被孤立的一員,沒有人心疼,沒有人愛護。除了我爸一個人對她好以外,全家沒有人對她好。她承受的都是諷刺挖苦嘲弄。
我姑跟我姑父是國家雙職工,是拿高工資的工人階級。在那個經濟匱乏的年代,我姑的生活過得相當幸福。

我姑也是一個衣裳架子,她的每件衣服都是幾百塊。她不穿的衣服拿回來都給我大伯娘和嬸嬸穿了,從來沒給我媽留一件。她說我媽是種菜的,泥土裡摸爬滾打,好衣服穿著可惜了。
因為家貧,我媽一年四季很少買衣服,夏天的衣服都是買的地攤貨,幾塊錢一件。冬天的棉襖一件能穿三四年,別人家的女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而她是最窮酸的一個。
一來二去我叔也混成了一個小包工頭,我爸就是我叔手底下的一員猛將,跟著他東拼西殺,立下汗馬功勞。 而我嬸卻不這樣認為,她認為我們家是沾了我叔的光,要不然我爸連這份工作都沒有。
因為我爸不會大工活只會幹小工。其實建築工地上的小工活更苦更累,我爸總是出力最大的一個。有我爸在我叔的工作輕鬆多了,幫他看護工地,督促工人幹活,讓他省了不少心。

我們和嬸嬸,奶奶,三家擠在一個院子裡住。正屋是三間青磚瓦房,我爺爺奶奶住東屋,我嬸嬸住西屋。我家住在西廂房,是黃泥土坯房,我們三家共用一個電錶。 我媽種了一畝菠菜,每到冬季年關近時,我媽就開始賣菠菜。
她一個人在地里忙,不讓我爸搭把手,為的是多掙幾個辛苦錢。她上午趕集市賣菜,下午去地里鏟波菜。有時她一個人忙到昏天地黑,只好把沒擇完的菠菜擔回家。
我們院子裡有一個露天燈,我媽晚上就把露天電燈打開,坐在院子裡擇菠菜。冬天的天很冷,我媽的手都凍得開裂了,手背腫得跟饅頭似的,天暖和一點就又癢又痛。無論我媽再忙,我嬸嬸和我奶奶是從來不幫她的。
回到家,我們趕緊做飯,那時候我們還沒有用煤氣,燒的是柴火鍋,我燒火我媽切菜炒菜,很快的我們就做好了晚飯。那時我覺得能幫我媽干點活,是一件很得意很幸福的事情。別看我年齡小,可我手腳麻利能頂上半個大人了。

我媽生就是個勤快人,不僅種莊稼是一把好手,廚房裡的活也是一流,廚藝精湛。得自於我外公的真傳,我外公曾干過廚師。因此,當我奶奶家裡來老親時,就是我奶奶的娘家人或是我爺爺的舅家親戚,還有就是我姑回來了。
我媽就是一家人最好的廚師,而我嬸嬸就拿出當家主母的樣子,對我媽吆五喝六,呼來喝去,指揮我媽干這干那。 菜是我媽從我家菜地里摘的,肉是我姑買的。
她沒一點貢獻,只算動動嘴皮子,我媽一個人在灶房裡忙得跟個陀螺似的,她全都裝作看不見。在她眼裡我媽就是做牛做馬的命,為這個家付出的再多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她不僅對我媽那樣,就連對我和我弟弟也是刻薄對待。
有一次,因我外公突然得病住院。我媽去醫院伺候我外公,而我和弟弟都在上學,我上五年級,弟弟上三年級。中午放學沒人給我們做飯,我媽就把我姐弟倆託付給我奶奶,中午就在她們家吃一頓算了。
不大一會兒,我奶奶炒了一桌子菜,招呼客人們上桌吃菜。她們要吃一會兒菜才下麵條,我和弟弟飢腸轆轆,看著香噴噴的一桌子菜垂涎欲滴,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我弟弟看到嬸家堂弟都上桌大口大口地吃肉,眼熱了,也湊到桌前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就要往嘴裡吃。我嬸嬸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筷子,將我弟弟拽離了桌子。
我和弟弟餓得實在不行,我氣極了,含著眼淚拉著我弟弟到門外去。站在大門外的小樹下發獃,聽著屋裡嬸嬸高聲讓著客人吃菜的聲音,又看著弟弟因為飢餓小臉頹廢又可憐巴巴的樣子,我的心像刀剜一樣痛。
我覺得我和弟弟快要餓昏的時候,我奶奶才想起我倆的存在。跑出大門外找我倆回去吃飯,我奶奶給我倆的麵條碗里澆了點剩菜湯,我和弟弟合著眼淚吞咽了下去。
我始終忘不了我嬸嬸像提小雞一樣,拽著我掙扎不已的弟弟,把他從菜桌邊拖開的場景。我記恨了好久,這不怪我弟弟貪吃,那個貧窮的年代,誰看見有肉吃就會眼放綠光,何況一個孩子。

我十六歲那一年,我上高一。記得是一個星期天,那天是我奶奶的生日,六十五歲壽誕。那天上午,我姑和我姑父買了好多禮品和兩大兜子食材,回娘家給我奶奶過壽。
我叔前兩年在我們自己的宅基地上建起了兩層小洋摟,他們一家人已經搬出去住了。小院裡只留下我們和奶奶兩家了,我叔他們搬出去住一年後,我爺爺就過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