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不是沒想過反抗,但每次一提,趙磊就擺出那套說辭:「我媽養大我不容易,你就不能孝順點?
你看誰家兒媳像你這樣計較?」 或者,「我賺錢養家不累嗎?
家裡這點事你都處理不好?」 久而久之,蘇晴沉默了。
她把所有的委屈咽進肚子裡,把自己活成了這個家的背景板、免費保姆、以及婆婆和丈夫情緒的人肉沙包。
她曾經喜歡的畫畫、閱讀,早就丟到了角落,蒙上厚厚的灰。
她的世界,只剩下灶台、拖把、婆婆的藥瓶和女兒的成績單。
我們這些朋友看著心疼,勸過她:「蘇晴,你得為自己活。
」「趙磊和他媽太過分了。
」 蘇晴總是苦笑:「算了,孩子還小,離了婚怎麼辦?
再說,這麼多年,也習慣了。
」
習慣,多麼可怕的一個詞。
習慣付出,習慣被忽視,習慣沒有自我。
轉機,或者說,徹底的崩壞,發生在去年春天。
婆婆五十九歲生日前夕,趙磊突然提出,想換套更大的房子,把老家一些親戚接來常住,理由是「媽年紀大了,喜歡熱鬧,親戚多好照應」。
蘇晴不同意,現在房子還有貸款,女兒上學開銷也大,何況她實在無法想像和更多趙家親戚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生活。
兩人爆發了罕見的激烈爭吵。
吵到後來,趙磊口不擇言,指著蘇晴說:「蘇晴,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黃臉婆一個,整天圍著鍋台轉,跟我有共同語言嗎?
我媽說得對,你根本配不上我現在的層次!這十五年,你除了伺候我媽,還會幹什麼?
這個家,有你沒你,我看區別不大!」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進了蘇晴心裡最深處,也捅破了她用十五年忍耐編織的幻夢。
原來,她十五年的青春、付出、犧牲,在丈夫眼裡,只是「除了伺候我媽,還會幹什麼」?
原來,她在這個家的價值,等同於一個可有可無的保姆?
蘇晴沒有哭,沒有鬧。
她看著趙磊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聞聲出來、臉上帶著得意和看好戲神情的婆婆,心裡那片荒蕪了多年的土地,突然颳起了一陣冰冷刺骨的風,吹散了所有迷霧。
她異常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輕鬆,點了點頭,說:「好,趙磊,我們離婚。
」
趙磊愣住了。
他大概預想了蘇晴的哭求、爭吵、甚至以死相逼,唯獨沒料到她會如此乾脆地同意。
婆婆也愣了一下,隨即撇撇嘴:「離了好,離了讓我兒子找個更好的,生個孫子!」
趙磊回過神來,可能覺得面子掛不住,或者沒想到蘇晴這麼「不識抬舉」,硬著脖子說:「行!離!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其實首付是蘇晴家出的,但房產證只有趙磊名字,當年蘇晴傻,沒計較),存款大部分是我賺的。
女兒……女兒跟你吧,我媽身體不好,帶不了孩子。
你趕緊收拾東西走人!」
蘇晴聽著他急不可耐地分割財產、推卸責任,心徹底死了。
她沒爭辯,只是說:「好。
協議你擬吧,我簽字。
我只要女兒和我自己的東西。
」
離婚過程快得驚人。
趙磊似乎早有準備,或者急於擺脫「配不上他」的妻子,迅速找律師擬好了協議。
房子歸他,存款他拿走大部分,蘇晴分到一小部分現金和那輛開了多年的舊車。
女兒撫養權歸蘇晴,他象徵性給點撫養費。
蘇晴看都沒仔細看,在協議上籤了字。
第二天,兩人就去民政局辦了手續。
走出民政局那天,陽光很好。
趙磊看起來志得意滿,仿佛甩掉了一個大包袱。
婆婆更是喜形於色,拉著兒子說:「這下好了,媽給你找個年輕漂亮的!」 蘇晴牽著女兒的手,女兒已經十三歲,懂事地看著媽媽,小聲說:「媽,你別難過。
」 蘇晴摸摸女兒的頭,笑了:「媽媽不難過,媽媽覺得,天都亮了。
」
趙磊和婆婆以為,蘇晴會哭哭啼啼回娘家,或者租個破房子艱難度日。
他們甚至「好心」給了蘇晴三天時間搬走自己的東西。
然而,他們錯了。
大錯特錯。
離婚後的第一天,蘇晴沒有急著搬東西。
她帶著女兒,去了一家一直想去但捨不得的餐廳,點了女兒愛吃的菜。
然後,她去商場,給自己和女兒買了幾身像樣的新衣服。
晚上,她聯繫了早已疏遠的朋友們,包括我,告訴大家她離婚了。
我們驚訝之餘,紛紛為她鬆了口氣。
第二天,蘇晴做了一件讓趙磊母子完全沒想到的事。
她請了搬家公司,但搬走的不是那些舊家具和雜物,而是她鎖在書房角落的幾個大紙箱,以及她臥室里一個不起眼的老式衣櫃。
趙磊冷眼旁觀,嗤之以鼻:「破爛玩意,趕緊拿走,騰地方。
」
他們不知道,那幾個紙箱裡,裝的不是破爛,是蘇晴十五年來,在無數個伺候完婆婆、哄睡女兒後的深夜裡,偷偷創作的手稿——幾十本厚厚的素描本,上百張精心繪製的水彩、工筆畫,還有她悄悄投稿發表、獲得過一些地方性小獎的證書。
那個老衣櫃的夾層里,藏著她母親去世前留給她的一個小首飾盒,裡面不是金銀,而是幾件品相極好的老翡翠首飾,是外婆的嫁妝,價值不菲,母親叮囑她非到萬不得已不要動。
蘇晴一直守著這個秘密,連趙磊都不知道。
第三天,蘇晴在朋友的幫助下,迅速租下了一個帶明亮窗戶的小公寓,雖然不大,但乾淨溫馨。
她把自己的畫作布置起來,瞬間有了藝術氣息。
同時,她聯繫了一位開畫廊的大學同學,對方看了她的作品,驚喜不已,當即表示願意為她策劃一場小型個人畫展,主題就叫「蟄伏十五年的光」。
同學說:「蘇晴,你的筆觸里有歲月沉澱的靜美和韌性,一定能打動很多人。
」
這些,趙磊和婆婆暫時還蒙在鼓裡。
他們正沉浸在「擺脫累贅」的喜悅中,規划著換大房子、找新女主人。
讓趙磊傻眼的「第一件事」,發生在離婚後的第三天下午。
他接到女兒學校老師的電話,語氣嚴肅:「趙先生,請您務必來學校一趟,關於您女兒升學推薦的事,需要和您以及蘇晴女士共同溝通。
」 趙磊懵了,升學推薦?
什麼推薦?
他趕到學校才知道,女兒成績優異,獲得了本市一所頂尖私立中學的全額獎學金推薦資格,但需要父母雙方簽字確認,並考察家庭情況。
之前都是蘇晴在操持女兒的一切,趙磊連女兒班主任姓什麼都不知道。
面對老師的詢問和需要準備的材料,他手足無措,狼狽不堪。
而蘇晴,早已準備好所有材料,從容應對。
老師看趙磊的眼神,讓他臉上火辣辣的。
「第二件事」,接踵而至。
趙磊公司的一個大客戶,恰好是蘇晴那位畫廊同學的朋友圈好友。
畫展預告在圈子裡發出,客戶看到了,隨口跟趙磊提起:「趙經理,你前妻是畫家啊?
挺有才的嘛,畫展我打算去看看。
」 趙磊如遭雷擊,畫家?
前妻?
蘇晴?
他完全不知道蘇晴會畫畫!客戶接下來的話更讓他心驚:「聽說她那些畫,很有收藏價值,有人已經預定了。
你以前怎麼沒提過?
深藏不露啊。
」 趙磊這才隱約感覺,他似乎扔掉了一塊蒙塵的璞玉。
「第三件事」,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婆婆,那位被蘇晴伺候了十五年、聲稱離不開人照顧的婆婆,在蘇晴離開後,突然「康復」了!她不僅能自己做飯洗衣,還能下樓跳廣場舞了!原來,這麼多年,她的「不能自理」,大半是裝出來拿捏兒媳、享受被伺候的癮。
蘇晴一走,兒子趙磊工作忙,根本沒時間也沒耐心伺候她,外賣吃不慣,家裡亂得像豬窩。
婆婆沒辦法,只好自己動手。
她跑去跟兒子抱怨,趙磊正因工作和女兒的事焦頭爛額,不耐煩地吼了一句:「媽!你能不能別添亂了!以前蘇晴在的時候你怎麼沒事?
現在裝給誰看?」 婆婆傻眼了,這才意識到,離了蘇晴,她的「太后」日子到頭了。
她開始懷念蘇晴在時的井井有條,開始後悔,但為時已晚。
短短三天,趙磊的世界顛倒了。
他以為甩掉的「包袱」,原來可能是個寶藏;他以為永遠會依賴他的女兒,其實早已和他生疏,並且前途需要他完全不懂的領域支持;他以為能安享晚年的母親,露出了另一副面孔,並成了他的新負擔;他在同事客戶眼中的形象,也因為前妻的「才華橫溢」而變得微妙甚至可笑。
他想起蘇晴簽字時那平靜的眼神,想起她乾脆利落離開的背影,想起她這十五年日復一日的默默付出……巨大的懊悔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席捲了他。
他跑到蘇晴租的公寓樓下,想找她「談談」。
蘇晴沒有見他。
她只是透過窗戶,看了一眼樓下那個失魂落魄的前夫,然後拉上了窗簾。
她正忙著準備畫展,輔導女兒功課,規劃自己的新生活。
她的時間很寶貴,不再為不值得的人浪費一分一秒。
後來,蘇晴的畫展很成功,賣出了不少畫,有了一筆可觀的收入,加上母親留下的翡翠,她的經濟狀況大大改善。
她重新找了份兼職設計的工作,時間自由,既能陪伴女兒,又能繼續創作。
整個人容光煥發,仿佛年輕了十歲。
女兒以優異成績進入心儀的中學,母女倆的生活平靜而充實。
而趙磊,據說和母親矛盾不斷,介紹的相親對象一聽說他有個「難纏」的母親和一段「前妻伺候婆婆十五年還被離婚」的歷史,都望而卻步。
事業也因家庭瑣事和情緒影響,出現了瓶頸。
所以,這就是「妻子伺候了59歲婆婆15年,丈夫提離婚她點頭了,3天後丈夫傻眼」的全部故事。
蘇晴用十五年的隱忍,換來了一朝清醒的決絕;而趙磊用一句輕蔑的離婚,換來了三天後全方位的崩塌。
有時候,你以為的依附,可能是別人的負重前行;你以為的拋棄,可能是放虎歸山。
婚姻中的付出,從來不是廉價的,當它被視作理所當然甚至被踐踏時,收回的那一刻,便是天平徹底反轉之時。
蘇晴的點頭,不是認輸,是解脫,是啟動新人生的按鈕。
而趙磊的傻眼,是他為自己十五年的盲視和傲慢,付出的第一筆代價。
往後的路,蘇晴會越走越寬,而趙磊,大概要在漫長的懊悔和現實的狼狽中,慢慢咀嚼自己種下的苦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