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歲生日的鐘敲響了。
是我跟他在一起的第八年。
他的手機我已經很久沒看了。
太忙了,也不敢看,那天喝了點酒,大著膽子看了一眼。
沒有什麼陌生的異性。
只有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共同朋友。
勸他:
「我們就這樣吧,你們好好過下去,別讓她傷心了。」
1
除了這條新消息。
上面的聊天記錄空空的。
空到什麼程度呢。
八月到十二月,五個月的聊天記錄,乾乾淨淨,如水過無痕。
在那之前的最後一條,七月二十幾號的消息。
還提到了我:
「我買了酒和菜,瀟瀟沒接電話,我待會過去。咱們三個人坐著一塊喝點吃點。」
如果那天我們真的在一起喝酒了就好了。
可在那的前一天,我出差了。
「她不在,咱倆喝點?」
「?」
「也可以。」
路琳來了。
他們在家裡,一起喝酒,一醉不知何時。
突然酒醒。
將一切收拾得乾乾淨淨。
留給我這五個月的空白記錄。
可是,為什麼是我最沒辦法失去的兩個人?
明明還在我的聊天介面里關心我。
怎麼一轉頭,就這麼陌生。
中學一年級時,我性子靦腆。
媽媽是樓上高年級的老師,老師教育學生,高年級的學生不服氣,來找我,堵我。
回去跟媽媽講完,他們挨了批,也僅僅如此。
而後愈加過分。
媽媽越嚴,他們越是放學跑出來嚇我罵我。
爸爸早逝,媽媽對學生責任心太重,沒時間接我。
樓上的辦公室很小,想擠在那裡等媽媽下班。
可媽媽怕麻煩別人,拿著零食鼓勵我,讓我自己走大路回家。
但我不敢落單,班裡的別人更不敢跟我玩。
那時比我高出好多的路琳跟所有人背道而馳,牽起我的手,說:
「順路,咱一塊走。」
我的世界,多了一個可以依賴的人。
友情里,我們唯一的最好的,太多年。
她是這樣,他也是。
和她十幾年,和他八年。
兩個人都對我說過情深意重的話。
都是關於我的。
我有點好奇,究竟是在哪個瞬間忘記了的。
我還沒忘啊。
2
身邊的人還在睡著。
渾身酒味,輕閉著眼,淚痕干透。
我的手機螢幕泛著光,亮出路琳的消息:
「瀟瀟,我到家了,你酒喝多了第二天會難受,我給你點了醒酒湯,待會記得接電話。」
對我,她總是很貼心。
這麼關心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手指怎麼也落不下去敲那個好字。
該說謝謝嗎?
在我的二十六歲生日,他們還可以這樣沉著冷靜,一起為我慶生。
都抱過我,說新的一歲,會更好的,會更愛我。
我的眼淚因為感動停不下來。
他們也哭了。
我們三個人,圍在一個圓形餐桌上,互相望著對方,眼淚難以抑制。
我輕碰到兩個人的手。
兩個人都有瞬間僵硬。
我還傻傻地以為,哭得太厲害,讓他們呆住了。
我開始恨自己,為什麼要看到這個消息。
如果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就可以當個幸福的蠢貨。
我只要幸福就好了。
但是周軼,你為什麼不肯再裝得好一點呢?
為什麼要頻繁地分房睡,說要加班,說要做工作策劃書……
讓我起了疑心幾個月。
卻始終不願挑破。
甚至覺得,會變好的。
一拖再拖……
我和他是從大一在一起的。
他家裡條件不好,爸媽都各自再婚了,並沒有人關注他。
對待感情敏感的我們小心翼翼地靠在一起。
希望能多暖和對方一點。
朋友眼裡的我們並不多麼轟轟烈烈。
但是提起不怎麼吵架,我們一定是第一對被誇的。
我們很少吵架,習慣往後退一步,讓著對方。
二十一歲,大三。我媽媽體檢,查出了癌症。
為了治療我東奔西跑,積蓄很少,甚至把家裡的唯一一個五十平方的小房子都賣掉籌錢。
這種情況誰見了都怕。
但是周軼沒有走,一直陪著我解決各種問題。
甚至打工的錢和生活費都給了我大部分,讓我給我媽治療。
儘管我們都知道機會無比渺茫的時候。
他也只是輕輕地把我拉近,說:
「我們治,萬一呢?」
媽媽還是走了。
也真的發自內心地認可了他。
臨終前,媽媽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那溫熱的兩隻手,來自親人的在我的手背,來自愛人的輕托著我的手:
「以後我不在了,你好好對琳琳。」
抬起頭,周軼的眼眶早就紅了。
那聲鄭重其事的好。
迴蕩在我耳邊,四年了我也不曾忘記。
像親人認可的新家人一樣,溫柔地留在身邊陪著我走出來的那段時光,尚且歷歷在目。
3
第一次起疑,在十月多。
天氣還很熱很悶,即使開了空調,也輾轉難眠。
在房門前來來回回地輕走,也不敢打開。
更不敢走進另一個房間,怕撞破可能發生的,我不願周軼拿著手機時臉上的慌亂。
別無他法,無處可尋。
我才對路琳聊起這件事:
「琳琳,我感覺周軼,好像有點什麼事瞞著我?」
我只敢跟她提起,因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學生時代到社會,一直最信賴真摯的友誼,也是和我回家見過媽媽的朋友。
那時的安撫還留在聊天記錄里。
距我發那條消息的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
路琳才告訴我:
「剛剛開車呢,這會才看到。
「你別怕,我跟你一起面對,可能他工作最近有點忙,忽略了你。
「大不了咱分手,你來跟我生活,你的一堆東西還落在我家不分你我中……」
她發了個搞怪抱抱的表情包。
拉著我,從情緒的怪渦中脫離出來。
那日過後,大概是昏昏沉沉。
工作太忙,回到家十一二點。
心裡讓步,又緩緩察覺,那樣的事漸漸少了。
周軼又回到了我床邊,只是有時明明是抱著我入睡。
半夜驚醒,發現他蓋起另一件被子,背對著我。
明明也還是和以前那樣相處。
一起吃早飯,周末去玩,去散散步。
可有時候,看著他坐在哪個角落裡發獃。
話聊不投機,尬著笑過,又各自出門上班。
又覺得,是何時開始疏離了?
怎麼聊也聊不到他願意交流的話題。
說什麼能挽回,我害怕失去。
所以選擇什麼也不知道的模樣,那個人是誰,也許是錯覺。
只要不知道自欺欺人就可以長久。
可喝了酒,還是忍不住想知道。
人就是這麼賤著的矛盾。
憑著自己的生日密碼,打開了他的手機。
一邊心道還好他還是愛我的,一邊窺探那個我不知道的世界。
好乾凈的一切:
相冊、搜索框、手機軟體……
我本來都要長舒一口氣了,差點就要慶幸是自己多想了。
偏偏看到了那條消息。
往上翻著。
好早開始,他跟她分享了一首歌。
也分享給我過。
我聽不來那類,聽過幾遍,也只會籠統地說旋律真好呀,挺好聽的。
他們卻一來一回地聊著,都是我不懂的。
4
「叮咚。」
門鈴響起。
想立馬開門,又怕哭花的自己會給人家嚇一跳。
下意識拿手背擦了擦臉,滿手糊開的顏色。
還好。
打開門的時候外賣員也已經進了電梯。
是她買的解酒湯到了,兩份,一大一小,備註寫著:
「瀟瀟喝大份的,另一個小份。」
勺子輕輕地刮著湯,眼淚是佐料。
怎么喝也喝不下。
喝一口,就記起路琳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
我們都不是本地人。
這座城市是夢想,追逐夢想的成本好昂貴。
第一次看到她住的那個地方。
我沒忍住哭了。
特別破特別小,比我和周軼剛來時住的那個地還差。
天花板的白漆掉了一大塊,牆壁的角落冒出黑斑點點。
明明窗戶緊閉,風還是漏進來。呼呼作響。
樓上在切菜看電視…樓下聽得仿佛身臨其境。
樓下大門處甚至沒有靠譜的門鎖,只有突然出現的酒鬼和蝸在垃圾桶旁的貓狗不時在叫,讓人連思考個房門靠不靠譜都覺得頭皮在發麻。
路琳在擁擠的房間裡,坐在床上,也只有床可以坐。
頭上的那盞燈昏黃黯淡。
她很高興地伸出手比劃:
「這地很便宜,只要一千塊,我還砍價了,砍到了九百五一個月,不錯吧?」
她興奮地要給我介紹那些家具,說都是房東自帶的可好了。
我打電話喊來周軼,強硬著給她搬了地方。
搬到了我家的那間側臥。
路琳起先不肯,不願意麻煩我。
我給她的床換被單:
「就得住這裡,不然我就生氣了。」
「為什麼?」
我生氣地用力掖床單,扭頭看她:
「看到朋友住那種地方誰都會心疼啊!」
「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有我在,怎麼可以這樣委屈自己。」
5
現在路琳搬離這裡也有一年多了。
怎麼會在五個月前,又那樣,聯繫上了。
湯真的喝不下去了。
我想收拾自己,可在浴室里,一邊洗澡,一邊發獃。
直到手指都泡皺了。
才在霧氣里關掉了熱水機。
走到客廳,周軼還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走進蹲下。
忽然發現,好久沒有怎麼安靜地看著他了。
眉目還是一樣的,又有了點不同。
或許時間悄悄走著,一點點變著。
變到現在,你還是你嗎?
好想把你叫醒,逼問你到底是把自己的感情放在哪裡了?
我捉摸不透,該怎麼辦。
可我還沒做好失去的準備啊。
只好抓住點什麼。
拿著手機,一幀一幀地拍下每個聊天信息。
錄完視頻,卻沒有慶幸的痛快。
二十三歲的彼時。
周軼初入職場一年多,在公司站錯隊,領導在工作上整他,逼他離職。
甚至說要在背調時給他打個負分。
他心裡沒底。
給我轉了幾萬,說要是以後撐不下去過不下去,就分手,他不想耽誤我。
我沒有收,轉了一筆錢回去:
「沒事,不管結果怎麼樣,咱們好好的就好。大不了我養你。」
他也沒有收。
幾個月後,周軼在公司里做出功勞,過了那個關。
在公司站得穩了。
我們兩個人在家裡,一塊喝了酒慶功。
聊著天,轉頭對視上,看見他的臉因為酒精而泛紅。
卻挪得更近,抬起手,將我抱得緊緊的。
他的眼淚都落了下來:
「瀟瀟,謝謝你,沒有拋下我。我們一定要好好的。」
「你不要離開我,沒有你,我就沒有家了。」
他把工資卡給我,把密碼告訴我,把所有的細膩和關懷全都給我。
當時放酒的就是這個小茶几。
當時我們就是坐在這個沙發上。
可我們不是我們了。
回到房間,大半夜換起床上用品。
任由眼淚嘩嘩落下,才能在副作用中睡去。
第二天醒來,恰是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