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見我把衣服全部丟進了垃圾桶,大叫了一聲「敗家」,彎下身子就要去拿出來。
被張維一把欄住了。
「媽,您夠了。」
「這十件還不夠你穿的嗎?」
婆婆砸砸嘴巴,兩隻手搓著手心,「我這不是看葉小寧丟了可惜嘛。」
「你也真夠敗家的,穿穿怎麼了,說扔就扔。」
「我年輕的時候家裡姊妹多,衣服都是換著穿。」
「哪能像你現在隨時都要買新的。」
婆婆還在喋喋不休。
我進到臥室關上門,把一切聲音隔絕在外。
9
年底了,加班更是常有的事。
今天來公司了才想起 U 盤忘家裡了。
裡面有些數據,下午得趕著做出來。
我馬不停蹄地就往家裡趕。
開門,換鞋。
站在玄關處還沒進去,就聽見臥室方向隱約有些許動靜傳出來。
張維早上跟我一同出的門,婆婆按理說也打麻將去了。
誰在家裡?
我屏住呼吸,輕手輕腳朝裡面走。
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婆婆又在動我的東西。
此刻她坐在我的梳妝檯前面的凳子上。
學著我的樣子,對照著鏡子,手拿著什麼東西正往臉上拍。
左拍拍右拍拍,上拍拍下拍拍。
鼻子旁邊沒拍好,婆婆停頓了一下。
我看清楚了,她手裡拿的是我的粉撲。
粉餅前些天用完了,放那還沒丟。
好一會兒了,婆婆才放下。
照照鏡子,好像不太滿意,丟開粉撲。
伸手去拿桌面上的口紅。
蓋子被取下來,紅色的膏體閃著水潤光澤。
婆婆嘴唇微張,拿著口紅對照鏡子,在唇上細細地塗上一圈。
塗完了,抿了一下嘴唇。
這一系列操作活像要出閣、打扮得美美的大姑娘。
真噁心。
我忍住了想衝上去的衝動。
口紅不玩了,婆婆又去拉抽屜盒,手伸進裡面。
把放在抽屜里的東西挨個拿在手裡反覆看是什麼玩意兒。
抽屜里沒什麼值錢的東西,無非是一些證件卡片之類。
扒拉了一陣才關上。
然後,婆婆警惕地朝兩邊看看。
嚇得我趕忙後退一步,躲到了門後面。
只見她從衣兜里摸出個長度大概手機大小的綠色瓶子。
我注意到她手裡的瓶子,和我放在梳妝檯上的精華水的外觀一模一樣。
婆婆一隻手拿她的,一隻手拿我的。
兩個瓶子放在一起比對,自言自語道:
「可不就是一樣的?」
然後她把原本放在梳妝檯上的精華水揣進兜里。
把她自己衣兜里的這瓶放在梳妝檯上。
10
精華水買來的那天,我學著網上宣傳的誇大其詞。
「要不給您臉上也抹點,28 天保管撫平您臉上所有的褶子。」
當時,婆婆睨了我一眼,仿佛我說的是什麼侮辱人格的話。
「什麼玩意兒。」
「我只用大寶,經濟、實惠。」
想起婆婆來我們家的第一天,我正好從美容院做臉回來,便邀她下次一起去。
婆婆還向我翻了個白眼。
沒想到,此刻卻是另一副嘴臉。
皇帝的新裝,醜陋無比。
我壓著火。
默不作聲地踮著腳尖走回到門口。
我將鑰匙拿在手上,過了幾分鐘。
裝作剛回來的樣子使勁一摔門。
婆婆聞言走出來,看到是我,立馬用雙手捂住嘴巴。
慌慌張張地往廁所跑。
再出來的時候,婆婆神色已經恢復正常,臉頰上有未擦凈的水珠。
「兒媳婦,你今天回來得這麼早?」
我去書房找昨晚落在書桌上的 U 盤。
「回來拿點東西。」
婆婆走過來,倚著門,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你,你真的是剛回來?」
我抬起頭,「不然呢?」
然後,我看向婆婆的嘴唇,唇角紋路里似乎還殘留著櫻桃色口紅。
婆婆被盯得不自在,迅速跑去門口換鞋。
「我打牌去了,我牌友在催了。」
語速很快,關門聲很響。
「砰。」
婆婆出門後,我回到自己的臥室,擰開梳妝檯上精華水的瓶蓋。
這個牌子我用了好多年了,放在鼻尖下,一聞就知道好壞。
沒有淡淡的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化學品加工合成的味道。
細看,瓶身材質也和我之前的不一樣。
從專櫃買回來的瓶身是玻璃材質,而現在這瓶拿在手裡有明顯的塑料感。
不注意根本發現不了,一掂量,兩者就有明顯的差距。
我倒了一點在手心裡,用手指勾了一點兒,慢慢揉搓,散開。
它的質地很稀疏。
確認了是個假貨。
11
越想越生氣。
我溜到婆婆睡的房間。
挨個在床上、衣櫃、門後邊,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仔細翻找。
終於,在枕頭下面摸到玻璃瓶的冰涼觸感。
正是我原本的那瓶精華水。
我一肚子氣,腳一抬不小心把垃圾桶踢倒了。
跟著桶里的瓜果皮屑全部滾了出來。
瞥眼,裡面好像有個類似快遞單的東西。
我把它拿出來,是快遞單沒錯。
收件地址是我們住的這裡。
上面發件寫了一個護膚品牌。
和我放在梳妝檯上的精華水的牌子,僅一字之差。
我明了。
婆婆狸貓換太子,在購物平台上買了相同的款式,換掉我在專櫃買的正品。
我把快遞單扔回垃圾桶,把地上的東西清理乾淨。
回到自己臥室,我找出一個小小的空瓶子。
把專櫃買的這瓶精華水裡的液體悉數倒進空瓶子裡。
然後拿起婆婆放在我梳妝檯上的塑料瓶子,瓶口朝下,慢慢倒進已經空了的正牌玻璃瓶里。
倒完一掂,和真的一樣有重量感。
我把倒好的精華水重新放到婆婆枕頭底下。
結合之前假鈔的事,我斷定也是婆婆搞的鬼。
小家子氣,裝委屈,不過是想找我們多拿點生活費罷了。
12
晚上我把精華水的事給張維說,他不信。
就差我對天發誓所說的句句屬實了。
張維見我認真的模樣,突然就笑了。
「大驚小怪,我媽用了就用了。」
「難不成要拿回來?」
「趕明兒我去買個四五瓶,你倆平分。」
平淡得像上廁所要拿紙一樣。
我倒成了惡人先告狀的女人。
「睡吧,別想些有的沒的。」
我睡不著,感覺婆婆在家裡處處埋了雷,稍不注意就會踩到。
跟張維結婚一年,我把婆婆當親媽。
但自從她來我們家後發生的這些事讓我寒心。
想起她在梳妝檯前倒騰的那一幕,我就想扇自己耳光。
13
早上,我還在睡夢中,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鬼哭狼嚎。
「啊……要死了……」
「我的臉……」
聽聲音像是婆婆。
抬眼,天剛蒙蒙亮。
我拿手肘推張維,示意他出去看看。
回答我的是更濃的鼾聲。
外面還在嚎,「我的臉可怎麼辦啊……」
我不情不願地披上衣服,走出臥室。
婆婆站立在廁所的鏡子前,弓著腰。
水龍頭大開著,她雙手呈捧狀,在下面接著水。
接滿一捧,就朝臉頰撲去,如此重複。
「媽,怎麼了這是?」
婆婆扭頭轉向我。
我看到了她的臉,「啊」了一聲。
大清早的,睡意全沒了。
我朝臥室裡面大喊。
「張維,你快出來。」
「你媽出事了!」
婆婆的臉一片斑駁,哪怕臉頰往下淌著水,仍抵擋不住滿臉的抓痕。
這抓得有多用力,橫七豎八,一道道。
鼻子兩側密密麻麻的小痘痘占了半個臉。
眼睛下方眼袋位置鼓囊囊的,像是腫了。
我有不好的預感,是她買的精華水出了問題。
我好意地提醒,「媽,您是不是擦了不該擦的東西啊?」
「要不就是什麼偽劣產品。」
婆婆惡狠狠地瞪著我,眼睛似要往外噴出火來,「都是你害的!」
「要不是你的精華水,我的臉怎麼會成這樣?」
「我半夜撓痒痒撓得想撞牆。」
「葉小寧,你真會害人!」
我佯裝不知情,擔憂地問。
「媽,您說什麼精華水,我的精華水不是在自個兒臥室梳妝檯上放著嗎?」
「您的意思是您抹了我的精華水?」
「您說什麼呢,媽……」
婆婆揩了一把臉上的水珠。
「哎喲,疼死我了……」
轉而又繼續罵我。
「葉小寧,你就是個害人精,不想讓我住在這裡就明說,玩這些陰的。」
「你把一瓶劣質的精華水放梳妝檯上,誰知道抹了會臉疼啊,我偷偷給你調包……」
婆婆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突然住了口。
「媽,您再說詳細點唄。」
門外的張維也聽到了婆婆的話,他沒開腔。
14
我知道婆婆不喜歡我,她看不上我。
我也知道她愛錢,愛顯擺,愛和我作對。
平時張維在家的時候她和我說話是一套,張維不在家的時候和我說話又是一套。
她打牌總是輸的多贏的少。
張維有時候會偷偷摸幾張紅鈔給婆婆,這些我都知道。
但接二連三的事,我是真的疲憊了。
我讓張維把婆婆送回自己家,每個月的零花錢我們還是會照給。
張維看向我的小腹,沉思。
「這兩天是排卵期吧?」
「再等等,你應該會懷上,到時候還要讓我媽照顧你。」
張維今年 35,大我七歲。
認識我之前,談過兩個女朋友。
聽婆婆說,她們都不能生育。
我陪著笑臉。
「是你媽需要被人照顧吧?」
「要不咱把媽的零花錢縮縮?」
張維沒答。
我又重複了一遍。
他睜大雙眼看著我,「小寧,我媽把我養大不容易……」
「我現在有錢了……」
我手一揮,不耐煩地說,「得得得,隨你。」
「你愛給多少給多少。」
心裡的這口氣不上不下地憋著。
15
時間往後走,日子慢慢過。
我請了個保姆李阿姨來家裡,因為我檢查出來懷孕了。
李阿姨包攬晚飯和家裡的衛生。
婆婆照例早出晚歸地去茶樓打麻將。
家務活每天有保姆李阿姨在收拾,我在家裡的任務就是吃飯、睡覺。
又是一個月的 1 號。
我手裡拿著 5000 塊錢,有些遲疑。
除去給李阿姨的工資和給婆婆的零花錢。
現在我又懷了孕,眼看著開支越來越大,能存下的就寥寥無幾了。
我把 5000 塊錢收了起來,沒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