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張口問陳知節一些問題,但張了張口,又不知該如何問起。
思來想去,當天晚上,我在網上發了一個求助帖:
【家人們,來俺對象家鄉玩幾天,俺覺得不對勁。他說家裡是放牛的,俺家是養豬的,原本覺得挺般配,但來了之後才發現好像大半個草原的牛都是他家的,出門坐的車有個小金人,這車是不是很貴啊?】
帖子發出去沒多久,就陸陸續續有網友留下評論:
【又一個起號的,霸道總裁愛上農村妹是吧?】
【博主不會是誤闖天家了吧?】
【家人們,把我對象吊起來打了三天三夜,他還不承認自己開勞斯萊斯怎麼辦?繼續打嗎?】
【……】
5
最後是一個網友提議,讓我拍些男朋友家中的物件發出來,讓大家判斷一下。
這個提議得到不少人的認可。
於是我先拍了陳知節家中的幾個盆栽,檢查過照片不會泄露隱私我才發出去。
【男朋友說這些盆栽是網購的,19.9 一個】
結果一發出去,很快得到反饋:
【我嘞個這是五針松和黑松吧,一看樹齡就是幾百年上下的那種,哪有 19.9 的我去進貨!】
【左邊那盆是蕙蘭傳奇吧?】
【博主還有別的東西嗎?我看看這個到底是真有錢人還是假的?】
【看不懂,但光看這些盆栽的造型,我也知道不是 19.9 的貨色】
【別光看盆栽了,那個盆我看著也不是便宜貨啊。】
【……】
那些評論看得我心頭一緊,想了一下,又將陳知節說的那些市場上淘的瓷器拍了幾個發出去。
誰知這下子是真炸鍋了。
【琺琅彩、青花瓷、粉彩……如果是真的,博主對象少說也富幾代吧?】
【不是,那張入鏡的桌子不會是黃花梨木的吧?】
【先不管這些了,牆上那幅畫是不是前兩年被神秘收藏家拍下的余山海遺作?我記得當時成交價是 6000 萬。】
【這些東西都是擺出來的嗎?那真正收藏的東西應該是什麼級別的?】
【博主男朋友怎麼認識的?我學習學習。】
【網友的成功真是讓人心寒,哈哈哈我不活啦。】
【……】
帖子的熱度越來越大,就憑我發出去的那幾張照片,網友們幾乎斷定,陳知節是個有錢人。
其實我自己心裡也能猜到,即便遲鈍,即便缺少對有錢人的想像,可眼前的大房子和處處舒適的環境,無一不在說明,我和陳知節的差距。
我隱藏了那個帖子。
手機剛黑屏,身後忽然貼上溫熱的觸感。
我還沒回頭,陳知節先親了一下我的耳朵:「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
他順著我面向的方向看過去:「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你喜歡?」
我頓了一下:「我覺得好看。」
陳知節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片刻後道:
「你喜歡粉色的還是彩色的那個?有點大了,路上不好帶,我帶你去挑個小的吧。」
「不、不用了,」我忙道,「我只是覺得圖案好看,就擺在你家挺好的。」
陳知節並不糾結這件事,我轉身看他,面對面的情況下,他的眼睛總是很能蠱惑人的。
很溫柔。
「陳知節,你爸媽他們呢?」
從前只是從他的隻言片語中得知,他父母很忙。
上大學那年的暑假,陳知節有次和我聊天,說父母打算賣了家裡的牛給他當學費和生活費。
我當時也很能共情:「我爸也說要賣一頭豬給我湊生活費。」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當時說的事或許不是一個概念。
陳知節聞言輕笑:「你想見我爸媽了?那再多留兩天,我讓他們抓緊時間回家?」
我的腦袋搖成撥浪鼓。
「不、不了。」
他的雙手在這時候捧住我的臉,低頭湊近:
「不用怕的,他們也是農村人,咱們農村人不吃人的。」
我終於意識到我和陳知節之間的代溝,他口中的農村人似乎和我口中的不一樣。
或者說,他放任我的誤解。
6
我感受到了陳知節的呼吸,他的掌心慢慢下移了些,落在我的脖子上。
他的吻落在我的臉頰上。
再是嘴角。
我的手在不知覺揪住了他的衣襟。
陳知節輕笑了下:「緊張什麼,又不是沒親過。」
可我覺得不太一樣。
眼前的人在真實和虛幻間交替,偏偏他的眼神里有了些陌生的慾望。
我像以前一樣去觸碰陳知節的唇。
我和他的初吻在大一下學期的夏天,那個處處蟬鳴的夜晚,在路燈照不太到的無人角落。
青澀的吻,發燙的耳根和不敢對視的眼睛。
那時候的陳知節還是很真實的。
他與我同齡,但待人接物方面看上去像比我年長好幾歲。
在我摸索外面世界種種的過程中,陳知節教會我很多。
他是我的男朋友,同時也是我的好朋友和老師。
我沒注意到自己親吻陳知節時嘴唇顫了一下。
也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猛然將我打橫抱起,上樓。
我並不算很輕的,這兩年多有陳知節看著,我的飲食好了很多。
此刻我才意識到,18 歲那年盛夏看起來清瘦的少年,此刻健壯了許多,甚至還比那時候高了一點。
陳知節將我放在床上,再壓下來,落下一個洶湧的吻。
他將我的雙手扣著壓過頭頂。
這樣的他看起來有點陌生,也不止是他,連我自己都變得有點陌生。
我希望他不止是親吻我。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某一刻,陳知節稍微遠離我,他的眼神看起來沉了些。
「早點休息,晚安。」他突然親了一下我的額頭,接著離開了這個房間。
而我還仰面躺在床上,胸口上的起伏昭示著我心情上的不平靜。
回去那天,陳知節送我去高鐵站。
我的行李箱來時沒有很滿,現在被他塞得滿滿當當,手上還提著他準備的吃食。
給我路上吃的。
「行李箱裡黃色的袋子是我給弟弟妹妹準備的零食,紅色袋子是給叔叔阿姨的,記得給我說好話。」
他給我戴上帽子,抓著兩邊的帶子將我拽向他,親了我一口。
我抬眸看他,想說句什麼,但最後到底沒有說。
走開一段,在拐角處,我鬼使神差轉過身來,看見陳知節還在原地,見我回頭,又沖我招手。
我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那天的帖子裡,有個網友留下了一句:
【博主如果不是起號的,聽我說,你就假裝不知道,想方設法從你對象那要好處,不管是錢還是資源,這是你改變命運的機會,這種家庭的男人不會和你走到最後的。】
可是,陳知節就是很好啊。
7
這個寒假,我和陳知節的聯繫少了些。
準確來說,是我對他的分享變少了。
弟弟妹妹很喜歡小陳哥準備的零食,連同我父母也很滿意那兩份禮物。
可是我變得躊躇。
我媽察覺到了不對,她問:「秀秀,你和小陳怎麼了?」
我是村裡這麼多年第一個考上那麼好的大學的人,他們知道這多虧了陳知節當初分享的學習資料,那些資料,現在我弟還在用,以後我妹也會用。
陳知節對我來說是個好人,對我的家人來說也是。
「媽,陳知節家裡好像很有錢。」
這句話後,不僅我媽沉默了,我爸也沉默了。
人和人之間的鴻溝,有些是無法逾越的。
我過於遲鈍,即便清楚陳知節的家境比我好,但看到他和我一樣穿幾十塊的衣物,吃食堂和外賣,我從未想過差距會這麼大。
父母無法真正給我建議,因為他們的人生閱歷沒有這樣的篇章。
在我堅持要上大學那年,我爸說:「秀秀,以後的路要自己做決定了。」
他說,他和我媽沒本事出人頭地,隨便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只會害了我,這麼多年唯一做對的事,是支持我們姐弟四人上學。
因此我不用像村裡很多女孩一樣,十幾歲就有了婆家。
過完年,我回了學校。
開學一個月後,陳知節在一個周末將我攔在兼職下班回去的路上。
「秀秀。」
我站住腳步,好幾日不見的人站在跟前。
陳知節很自然而然地牽起我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裡。
「這幾天很忙嗎?」他問。
「還好。」我低著腦袋,放任他抓著我的手在他口袋裡揉搓。
「胡秀,」陳知節喊了我的全名,腳步也跟著停下,他說,「我能問一下嗎?為什麼不理我?」
「我沒有不理你。」消息我都回了的。
陳知節並沒有生氣,也不是質問的口吻。
「秀秀,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你以前不會對我這麼冷淡的,從寒假回去開始就這樣了,是我哪裡做得不對?」他頓了一下,「還是你不喜歡我了?」
那雙眼睛看過來,眼中帶著一閃而過的難過。
他沒什麼不對。
我沉默了半晌,小聲問了句:「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啊?」
這個問題,我在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問過。
那時候,高高帥帥的少年來車站接他黑黑土土的網戀女友,總是在笑,也總在看我。
18 歲的陳知節大大方方說:「你很漂亮啊。」
他說我不夠自信。
那些我膽怯於來到新環境、接觸陌生設備的瞬間,他都告訴我,我只是暫時不會而已。
我不會用電腦,他專門帶著我去泡了一個下午的網吧。
人家在打遊戲,他在教我使用 office。
那時候我和他站在一起很突兀,看起來不般配,背後有人說些什麼,甚至有直接問他看上我什麼的。
陳知節沒告訴我這件事,我是從別人口中得知的。
他當時很生氣,和那人吵了一架。
而人進入大學後總是容易發生變化的,我的穿衣風格變了,當然那些只是普通的衣服。
不需要風吹日曬去勞作後,我的皮膚也慢慢白了些。
最重要的是,確實如陳知節所說,那些我自卑的瞬間,真的只是因為我暫時不會而已。
我的成績依舊名列前茅。
這個過程中,陳知節付出了很多耐心。
這或許沒有什麼,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做到的事,可是長久的陪伴和引導,本身就是愛的一種詮釋。
他所教我的,不是去依賴他,而是成為胡秀。
我很難說服自己去戒斷他。
這段時間,我在嘗試想像,沒有陳知節的生活。
我確實沒有到離不開他的程度,只是會很難過。
8
「因為你很漂亮,很聰明還很努力,是個很優秀的人,我喜歡一個優秀的人很奇怪嗎?」
陳知節說著一頓,驀地反問:「你難道不是因為差不多的原因喜歡我嗎?」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仿佛我一搖頭就要在這個問題上掰扯到底。
我頓了一下,輕聲道:「你對我也很好啊。」
「誰喜歡你,都會對你好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下意識道:「可是你不一樣……」
這句話讓陳知節笑了下:「是啊是啊,我不一樣的嘛。」
這一夜跟他牽著手回去的一路,好像又讓我們的關係回到從前。
我自洽了這段關係。
當下與未來並不衝突。
陳知節在大三下學期就找了實習,在一個大公司里。
因為距離問題,他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個小公寓居住。
那個公寓,同樣錄了我的指紋和人像。
我偶爾會過去住一個晚上,沒課和沒兼職的時候。
公寓里有個投影儀,我喜歡和陳知節窩在一起看電影。
這天晚上,我的手機還在充電,陳知節將他的手機給我挑選電影,他去廚房洗水果。
我正選著電影,他手機跳出了新的消息。
糟糕的是,我的手正好撥在那個位置,消息跳出來的瞬間,手機頁面跳轉到另一個軟體上。
備註為「徐特助」的人給陳知節發來消息:
【小陳總,明早十點的高層會議,陳董讓我轉告,請您務必來參加】
看到消息的瞬間,我眼皮驀地一跳。
片刻後,我果斷退出那個頁面,將這條消息設置為未讀,點開準備看的电影後就放下手機。
陳知節很快回來,他在茶几上放下水果,坐在我身旁,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我後面,是個將我半包圍的姿勢。
我提醒了一句:「你手機剛才有消息提醒。」
陳知節隨手拿起手機,並沒有刻意擋住我的視線,指尖在螢幕上點了幾下,之後便放下手機。
電影是一部國外的舊影片,拍攝的色調很有氛圍感。
我看著看著就將腦袋靠在陳知節肩膀上,他會順手給我喂葡萄。
客廳光線昏暗,他並沒有看我,於是喂葡萄時,指尖會不經意碰到我的唇。
這種觸碰輕飄飄,陳知節並沒有大驚小怪,我在昏暗中看了他一眼,下一顆葡萄又送到嘴邊了。